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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里有心跳声。

    不是苏青的。

    沉得像擂鼓,震得她耳膜发疼,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温热的血,顺着她的额角往下淌,黏稠得像未干的胶。

    她想睁眼,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像被山雾冻住了。鼻腔里全是土腥味,混着点若有若无的草木香,是锁阳草的味道。

    “咳……”

    喉咙里像卡着沙砾,一用力就疼得钻心。她动了动手指,触到一片湿冷的泥土,还有些碎掉的竹片,边缘锋利,划破了指尖。

    血珠渗出来,滴在泥土里,发出极轻的“嗒”声。

    就在这时,握着她手腕的手突然收紧了。

    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抗拒的执拗,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像还残留着炸药爆炸时的热浪。苏青的心猛地一跳,挣扎着掀开眼皮。

    视线模糊。

    只能看见一片晃动的影,像是有人正背着她在走,步伐踉跄,每一步都踩得很深,裤脚扫过地上的碎石,发出“沙沙”的响。

    是陈默。

    她能认出他后背的弧度,即使隔着层沾满泥土的衣服,也能感觉到肌肉紧绷的线条,像拉满的弓。他的呼吸很重,带着破风箱似的杂音,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腔,发出痛苦的闷哼。

    “陈默……”

    苏青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想抬头看他的脸,却被他反手按住了后颈,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别动。”

    他的声音变了调,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每一个字都裹着血沫。苏青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侧脸往下流,不是她的血,是他的,带着浓重的腥气,却奇异地不令人厌恶。

    她乖乖不动了,只是手指悄悄蜷起,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布料下有硬物硌着,是那株锁阳草,叶片似乎比之前更大了,隔着布都能摸到清晰的脉络,像在呼吸。

    周围很静。

    爆炸的余波好像把整个竹林都掀翻了,断竹横七竖八地堆着,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被炸开的石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水,像山在流血。

    没有活死人的嘶吼,也没有黑色制服的脚步声,只有风穿过断竹的呜咽,还有陈默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他在往哪里走?

    苏青侧过头,看见地上有串断断续续的血脚印,很深,边缘带着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身后的黑暗里。是陈默的脚印,他的腿大概受伤了。

    “放我下来。”她又说,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

    陈默没理她,只是脚步更快了些,背着她钻进一片更密的阴影里。这里的竹子没被炸断,枝叶交错着挡在头顶,像天然的屏障,连月光都漏不进来。

    他突然脚下一滑,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膝盖重重磕在一块石头上,发出“咚”的闷响。苏青能感觉到他浑身一颤,握着她手腕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疼……”

    她下意识地低呼,不是因为自己,是因为他。那声撞击太响了,像是骨头都在呻吟。

    陈默猛地停住,后背的肌肉绷得像块铁板。过了几秒,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她没听过的虚弱:“忍……忍一下。”

    苏青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鼻尖蹭到他的后颈。那里的皮肤很烫,能摸到凸起的血管,像有小蛇在里面窜。她能闻到锁阳草的香味更浓了,混着他的血,形成一种奇异的气息,让她莫名地安心。

    他背着她又走了大概十几步,突然停在一处断崖边。

    风很大,卷着山雾从崖下涌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苏青打了个哆嗦。她探头往下看,只能看见翻滚的白,深不见底,像头蛰伏的巨兽。

    是之前陈默让她跑向的那处断崖。

    他真的带她来了。

    陈默把她放下来,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苏青的脚刚沾地,就踉跄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的腰,掌心的温度烫得她皮肤发麻。

    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左半边脸全是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眉骨划到下颌,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渗,糊住了他的眼睛。右眼的黑瞳里布满了血丝,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铁。

    他的衣服破了好几个洞,露出来的胳膊上有大片烧焦的痕迹,皮肤卷成了黑色,有些地方还嵌着细小的弹片,锁阳草的根须正顺着伤口往里钻,深绿色的藤蔓在血肉里游走,像在修复他的身体。

    “你……”苏青的声音哽住了,指尖颤抖着想去碰他的伤口,却被他偏头躲开了。

    “别碰。”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崖边的一棵竹子上,胸口剧烈起伏,“锁阳草在……在清理碎片。”

    他说话时,嘴角溢出一点黑血,不是尸蛊王那种腐蚀性的汁液,是带着锁阳草气息的暗红,滴在地上,立刻被泥土吸收了。

    苏青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那株锁阳草已经长到近尺长,深绿色的叶片上沾着血,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最顶端开着一朵小小的白花,花瓣薄得像纸,在风里轻轻摇晃,散发出清幽的香气。

    它的根须已经和陈默的手臂彻底融为一体,藤蔓顺着血管往上爬,在他的脖颈处留下几道淡绿色的印记,像某种神秘的图腾。

    “他们……”苏青想问黑色制服的人怎么样了,还有那个引爆炸药的男人。

    “死了。”陈默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爆炸范围比他算的大,连带着……活死人的尸体也烧干净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尸蛊王的残躯没留下任何痕迹,锁阳草的气息会净化掉所有东西。”

    苏青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的“所有东西”包括什么。那些罪恶,那些实验,那些藏在哀牢山里的秘密,好像都随着这场爆炸烟消云散了。

    可心里为什么会空落落的?

    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抬头看向陈默,正好对上他的视线。他的右眼在盯着她,黑瞳很深,像藏着片海,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疲惫,有庆幸,还有点……不安。

    “怎么了?”她问。

    陈默没回答,只是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他的指尖很烫,带着锁阳草的草木香,划过她皮肤时,像有电流窜过。

    “没受伤。”他低声说,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苏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血珠,能看见他右眼深处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能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这一刻,他不像那个半人半尸的怪物,也不像那个背负着二十年仇恨的复仇者,只是个……怕她受伤的普通人。

    “你呢?”她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指腹摩挲着他皮肤下跳动的根须,“疼不疼?”

    陈默的指尖僵了一下。

    他看着她,右眼的黑瞳轻轻颤了颤,像有涟漪在里面扩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扯到脸上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你说呢?”他反问,语气里带着点自嘲,“被炸药掀飞了三米,胳膊差点断了,现在还被草当成养料……你觉得疼不疼?”

    苏青没笑,只是抓着他的手更紧了些。掌心的伤口又开始发烫,和他皮肤下的锁阳草遥相呼应,传来一阵熟悉的麻痒感。

    她知道他在硬撑。

    锁阳草能压制尸性,能净化尸蛊王的力量,却不能替他止疼。那些伤口,那些灼烧感,他一分都没少受。

    “对不起。”她低声说。

    如果不是为了她,他不会留在那里和那些人纠缠,不会被炸药波及,更不会……

    “跟你没关系。”陈默打断她,语气突然冷了下来,抽回了自己的手,“是我自己的事。”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望着崖下翻滚的白雾,肩膀微微垮着,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扛起了更沉的东西。

    苏青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冷淡。

    二十年前的事,苏家的债,尸蛊王的仇,还有他自己的身份……这些东西像根刺,扎在他们中间,拔不掉,也绕不开。

    刚才爆炸时的拥抱太近了,近得让他害怕,也让她心慌。

    风更大了,卷着雾吹过来,打湿了苏青的头发,带着潮湿的寒意。她拢了拢衣襟,突然发现自己的衣服上沾着点白色的东西,是锁阳草的花瓣。

    刚才落在她发间的那朵。

    它还很新鲜,花瓣上甚至还沾着点陈默的血,像颗小小的朱砂痣。

    苏青的指尖刚碰到花瓣,就听见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崖边显得格外清晰,像是……骨头摩擦的声音。

    她猛地回头。

    陈默还背对着她站在崖边,可他的肩膀却在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脖颈处的淡绿色印记突然变得鲜红,像有血在藤蔓里流动。

    “陈默?”

    苏青的声音发紧,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陈默没动。

    他的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像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和之前被尸性控制时的声音很像,却又带着点不同,更压抑,更绝望。

    “锁阳草……”他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它在……排斥我。”

    苏青的心猛地一沉。

    排斥?

    怎么会排斥?锁阳草不是能压制他的尸性吗?刚才在竹林里,它明明还在帮他修复伤口!

    她冲过去想扶住他,却被他猛地甩开了手。他的力气大得惊人,苏青被甩得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在竹子上。

    “别碰我!”陈默的声音里带着痛苦的嘶吼,他终于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让苏青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的左眼,原本纯白的眼瞳里,竟然布满了蛛网状的血丝,像有血在里面凝固。右眼的黑瞳则变得极深,几乎看不见眼白,两种极端的颜色在他脸上对峙,像光明与黑暗在撕扯。

    他脖颈处的锁阳草藤蔓已经变成了暗红色,根须在皮肤下疯狂地窜动,留下一道道凸起的痕迹,像是在啃噬他的血肉。最顶端的那朵白花已经蔫了,花瓣卷了起来,变成了灰黑色。

    “为什么……”苏青的声音发抖。

    “不知道……”陈默咬着牙,利爪不受控制地从指尖弹出来,泛着青幽的光,却又在瞬间缩回,反复几次,指尖的皮肤被磨得鲜血淋漓,“它好像……在害怕什么。”

    害怕?

    锁阳草在害怕什么?

    苏青的视线突然落在崖下的白雾里。

    雾气不知何时变得越来越浓,像有生命似的往上涌,边缘处泛着淡淡的灰色,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不是尸蛊王的味道,也不是活死人的,是一种……更古老,更阴冷的气息。

    她突然想起老木说过的话。

    哀牢山深处,除了尸蛊王,还有更可怕的东西。是山神?还是别的什么怪物?

    “是雾……”苏青的声音发颤,“它在怕这雾里的东西!”

    陈默猛地抬头,看向崖下的白雾。他的左眼瞬间变得全白,右眼则黑得发亮,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似乎能穿透雾气看到深处。

    “吼——”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身体突然弓起,像只被煮熟的虾。锁阳草的藤蔓在他胸口处疯狂地扭动,竟硬生生撑破了衣服,露出底下纠结的根须,像一团红色的网,将他的心脏包裹在里面。

    “陈默!”苏青想去帮他,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了。

    是锁阳草的气息。

    它在排斥她,也在保护她,像在筑起一道屏障,把她和痛苦中的陈默隔开。

    “走……”陈默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汗水混着血从他脸上滑落,滴在地上,“这雾不对……快走!”

    苏青没走。

    她看着陈默在痛苦中挣扎,看着锁阳草的藤蔓越来越红,看着他的身体在人跟怪物之间反复切换,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疼得快要窒息。

    她不能走。

    二十年前,娘没能护住陈默。

    二十年后,她不能再让他一个人。

    苏青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她伸出手,掌心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涌出来,滴在地上,形成一道小小的血洼。

    她在赌。

    赌苏家的血能再次和锁阳草呼应,赌血脉的力量能安抚住这株失控的植物,赌……她能救他。

    鲜血落地的瞬间,锁阳草的藤蔓突然顿了一下。

    陈默的嘶吼也停了,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的红色藤蔓正慢慢褪去颜色,重新变成深绿色,只是根须依旧在不安地跳动。

    崖下的白雾翻涌得更厉害了,灰色的边缘越来越清晰,腥气也越来越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爬。

    “有用……”苏青的脸上露出一丝欣喜,正想再滴点血,却看见陈默的眼睛突然变了。

    他的左眼彻底变成了纯白,没有一丝杂质,右眼则黑得像墨,两种颜色泾渭分明,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和谐。他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痛苦,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一丝情绪,像一潭死水。

    “苏青。”他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别再用你的血了。”

    “为什么?”苏青不解。

    “因为……”陈默的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的笑容,指尖的利爪再次弹出来,这次没有缩回,泛着青幽的光,对准了自己的胸口,“它不是在排斥我,是在……提醒我。”

    提醒他什么?

    苏青还没来得及问,就看见陈默的利爪猛地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不要!”

    她尖叫着扑过去,却只抓到一片空气。陈默的身体像片叶子似的往后倒去,坠向了身后的断崖,坠向了那片翻滚的、带着腥气的白雾里。

    他在下落。

    深绿色的锁阳草在他胸前疯狂地生长,叶片舒展开来,像一对翅膀,托着他的身体,却阻止不了下落的趋势。

    他看着她,脸上还带着那抹奇异的笑容,左眼的白和右眼的黑在雾里闪烁,像两颗遥远的星。

    “记住……”他的声音顺着风飘上来,轻得像叹息,“别相信雾里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就被白雾彻底吞没了。

    崖边只剩下苏青一个人。

    风还在吹,雾还在涌,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那股越来越浓的腥气。她站在崖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他的温度,胸口却空得像被掏走了一块。

    刚才那一幕太突然了,突然得像场噩梦。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锁阳草提醒了他什么?

    雾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苏青的脑子里盘旋,却找不到答案。她只能死死地盯着那片白雾,看着它像活物一样翻滚、蠕动,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出来。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麻痒感。

    是掌心的伤口。

    那里的血已经凝固了,可锁阳草的气息却顺着伤口往里钻,和她身体里的血脉呼应着,传来一阵微弱的指引感。

    在下方。

    在白雾深处。

    陈默还活着。

    苏青的眼睛亮了起来,刚才的绝望被一种新的力量取代。她抹掉脸上的泪水,握紧了拳头,掌心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滴落在崖边的石头上。

    她要下去。

    不管雾里有什么,不管陈默说的“提醒”是什么,她都要下去找他。

    这一次,换她来带他回家。

    苏青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纵身跳下,却看见白雾里突然伸出一只手。

    一只苍白的、纤细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戴着一串熟悉的银镯子,是苏家祖传的样式。

    那只手轻轻搭在崖边,然后,一个穿着蓝布衫的身影从雾里慢慢走了上来。

    是娘。

    苏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娘不是早就死了吗?死在沉池里,死在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里!

    可眼前的人,分明就是娘的样子。

    蓝布衫上没有一点污渍,银镯子在雾里泛着冷光,连鬓角的碎发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她站在白雾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像每次苏青放学回家时那样,眼神里全是暖意。

    “阿青。”

    娘开口了,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苏青的耳膜,带着山涧清泉的凉意。

    苏青却浑身僵硬,像被冻住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娘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没有光,黑瞳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映不出任何东西,包括站在面前的自己。还有她的手,搭在崖边的那只手,指甲缝里藏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没擦干净的血。

    “娘……”苏青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竹子,“你不是……”

    “娘当然是娘。”娘笑着往前走了一步,白雾随着她的动作流动,像在给她铺路,“娘来接你了,我们回家。”

    家?

    哪里还有家?

    苏家老宅早就被烧了,城池成了禁地,哀牢山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着血和恨,哪里称得上是家?

    苏青的视线落在娘身后的白雾里。

    那里隐约有个影子,很高,很瘦,穿着黑色的衣服,像根竹竿似的立在雾里,看不清脸,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是陈默说的“雾里的东西”吗?

    “你不是我娘。”苏青猛地攥紧拳头,掌心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我娘死了,死在二十年前!”

    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红光,快得像错觉。银镯子在手腕上转了半圈,发出“叮”的轻响,声音却不像银器相撞,更像骨头摩擦。

    “阿青,怎么能说这种话?”她的声音还是很柔,却多了点冰冷的质感,像淬了冰,“娘一直在等你,等你回来继承苏家的东西。”

    苏家的东西?

    是城池里的秘密?还是锁阳草的种子?或者……是这哀牢山里的诅咒?

    苏青的心跳得飞快,她能感觉到身体里的血脉在发烫,和掌心的伤口呼应着,传来一阵强烈的警示。眼前的这个“娘”,是假的。

    可她为什么会知道苏家的事?为什么会有娘的样子?

    “你到底是谁?”苏青的声音拔高了些,指尖的血珠滴得更快了,在地上连成一道线,挡住了“娘”前进的脚步。

    血线碰到白雾,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一阵白烟,像油锅里溅了水。“娘”的脸色变了,往后退了一步,眼里的红光更明显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她的声音突然变了调,不再轻柔,反而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玻璃,“既然你不肯跟我走,那我就只好……”

    她的话没说完,身后的白雾突然剧烈地翻涌起来!

    一股强大的气流从雾里冲出来,带着浓烈的腥气,像只无形的手,猛地抓住了“娘”的后颈!

    “娘”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身体像提线木偶似的被拎了起来,蓝布衫下的身体突然扭曲变形,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皮肤,和活死人的皮肤一模一样!

    她的脸也在变化,五官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露出底下一张布满褶皱的脸,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浑浊的白,和陈默失控时的左眼很像。

    银镯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里面滚出几粒黑色的虫卵,在地上蠕动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是尸蛊!

    苏青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这东西不是尸蛊王的残躯,却和尸蛊脱不了关系,它能模仿人的样子,还能读取人的记忆!

    抓住它的那股力量……

    苏青猛地看向白雾深处。

    那里的影子越来越清晰了。

    是陈默。

    他不知何时从雾里爬了上来,正站在白雾边缘,左手抓着那只假娘的后颈,右手的利爪深深嵌进它的身体里,青黑色的汁液顺着指尖往下淌。

    他的胸口还在流血,锁阳草的藤蔓紧紧缠绕着伤口,深绿色的叶片上沾着血,却比之前更有生机,顶端甚至重新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花苞。

    他的眼睛,左眼的白和右眼的黑在剧烈地跳动,像是在对抗什么,脸上的表情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它在模仿你最亲近的人。”陈默开口,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雾里的东西,都擅长这个。”

    假娘还在尖叫,身体在陈默的手里疯狂地扭动,青黑色的皮肤裂开一道道口子,露出里面纠缠的触须,像尸蛊王残躯上的那些。

    “吼——”

    它突然张开嘴,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朝着陈默的手臂咬了过去。

    陈默面无表情地抬手,利爪一挥。

    “嗤啦”一声。

    假娘的身体被硬生生撕成了两半,青黑色的汁液喷溅而出,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两团浑浊的白光从残骸里飘出来,想钻进白雾里,却被陈默掌心的锁阳草缠住了。藤蔓迅速收紧,将白光勒成了碎片,消散在空气里。

    崖边又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苏青和陈默,还有那片依旧翻滚的白雾,以及越来越浓的腥气。

    陈默扔掉手里的残骸,转身看向苏青。他的胸口还在流血,锁阳草的藤蔓正一点点修复伤口,深绿色的叶片轻轻晃动,像在呼吸。

    “你刚才……”苏青想问他为什么要跳下去,为什么现在又回来了。

    “我没跳。”陈默打断她,指了指自己的后背。

    苏青这才看见,他的后背上缠着几根深绿色的藤蔓,是锁阳草的根须,一直延伸到崖边的石头缝里,显然是刚才用这个拉住了自己。

    “锁阳草提醒我的,就是这个。”陈默低头看了看掌心的草,眼神复杂,“雾里的东西怕它,却又能通过模仿,引我们主动靠近。”

    他顿了顿,补充道:“刚才那个,只是个诱饵。”

    诱饵?

    苏青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那只是诱饵,那真正的“东西”呢?

    就在这时,崖下的白雾突然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中心处是纯黑色的,像个无底洞,腥气从里面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腻。

    陈默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抓住苏青的手,掌心的锁阳草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绿光,藤蔓迅速生长,缠上两人的手腕,将他们连在一起。

    “它要出来了。”陈默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抓紧我。”

    苏青下意识地握紧他的手。

    他的掌心很烫,锁阳草的根须在两人的皮肤下互相缠绕,传来一阵温暖的力量,像在建立一道屏障。

    她能感觉到陈默的心跳,很快,却很稳,透过相握的手传过来,让她莫名地安心。

    白雾旋涡的旋转越来越快,黑色的中心处开始凸起,像有什么东西要破雾而出。地面开始轻微地颤抖,崖边的石头滚落下去,掉进漩涡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被吞噬了。

    “是‘雾母’。”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哀牢山真正的主宰,比尸蛊王更古老,也更可怕。”

    雾母?

    苏青从未听过这个名字。老木没说过,娘留下的笔记里也没提过。

    “它以什么为生?”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陈默看了她一眼,右眼的黑瞳里映出漩涡的影子,带着一种沉重的绝望:“以记忆为生。活人的记忆,死人的执念,只要是有‘念想’的东西,它都吃。”

    苏青的脊背一阵发凉。

    以记忆为生?

    那它岂不是能看透所有人的过去?能模仿任何人的样子?

    难怪刚才那个假娘那么逼真,它一定是读取了她关于娘的记忆。

    白雾旋涡的中心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黑色的,是红色的,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正死死地盯着崖边的两人,带着贪婪的光。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口子里传来,苏青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在往前倾,像是要被吸进那只眼睛里。

    陈默的手猛地收紧,锁阳草的绿光更盛了,藤蔓在两人周围形成一个绿色的光圈,挡住了那股吸力。

    “它在看我们的记忆。”陈默的额头上渗出冷汗,显然维持这个光圈并不容易,“别想任何事,尤其是……你最在意的人或事。”

    苏青立刻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空思绪。

    可越想放空,脑子里的画面就越清晰。

    娘温柔的笑,老木临终前的眼神,陈默在黑雾里的嘶吼,还有刚才爆炸时他抱住自己的力度……

    这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根本挡不住。

    “不好!”陈默低喝一声。

    苏青猛地睁开眼,看见那道红色的口子突然扩大,里面伸出无数条白色的触须,像雾凝结成的,朝着他们缠了过来。

    触须上闪烁着细碎的光,像无数个小镜子,里面映出各种各样的画面——苏家老宅的大火,沉池里的机关,陈默被尸蛊感染的瞬间,甚至还有她小时候掉进水塘里的样子。

    是她的记忆!

    这些触须在读取她的记忆,用这些来引诱她!

    “别看!”陈默的声音带着焦急,他突然抬手,锁阳草的叶片变得锋利无比,朝着触须挥了过去。

    “嗤嗤”几声。

    白色的触须被斩断,落在地上,瞬间化成了雾气,却又很快重新凝聚,长出新的触须,更疯狂地涌上来。

    陈默的绿光在减弱。

    他胸口的伤口又开始流血,锁阳草的藤蔓颜色变得暗淡,显然是消耗了太多力量。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苏青看着越来越多的触须,心里一横,突然想起了娘留在山洞里的另一句话——以血为引,以念为咒,可破万邪。

    以血为引,以念为咒。

    她的血能激活锁阳草,那她的“念”呢?她最强烈的念想,是不是也能成为武器?

    苏青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手,掌心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涌出来,滴在锁阳草的藤蔓上。

    “陈默!”她看着他,眼神异常坚定,“想我们要去的地方!想我们要做的事!别被它困住!”

    她的血顺着藤蔓流进陈默的身体里,带着一股灼热的力量。陈默的身体猛地一颤,右眼的黑瞳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是被点燃的星火。

    他看着苏青,眼神里的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带着千钧之力。

    下一秒,锁阳草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深绿色的叶片变得像翡翠一样透亮,藤蔓疯狂地生长,不仅挡住了那些白色的触须,还顺着触须往红色的口子里面钻!

    “吼——”

    一道震耳欲聋的嘶吼从口子里面传出来,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兽的声音,更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尖叫,充满了痛苦和愤怒。

    红色的口子开始剧烈地收缩,白色的触须纷纷退回里面,像是在害怕锁阳草的力量。

    “有效!”苏青的脸上露出欣喜。

    可就在这时,陈默的身体突然晃了晃,脸色变得惨白,左眼的白瞳里再次布满了血丝。

    “它在……用我的记忆反击。”陈默的声音带着痛苦,他死死地咬着牙,嘴角溢出黑血,“它在逼我想起……被尸蛊控制的样子。”

    苏青的心猛地一揪。

    她看见陈默的身体开始出现黑色的毛发,指尖的利爪不受控制地弹出来,显然是尸性又要被激发了。

    而那道红色的口子,趁他分神的瞬间,突然再次扩大,里面伸出一条最粗的触须,像条白色的蛇,朝着陈默的后心缠了过去!

    那里是锁阳草藤蔓最稀疏的地方!

    “小心!”

    苏青想也没想,猛地扑过去,挡在了陈默的身后。

    白色的触须瞬间缠上了她的肩膀。

    冰冷的触感传遍全身,像被冻住了一样。无数混乱的记忆涌进她的脑子里——别人的痛苦,别人的绝望,还有一些她从未见过的画面,血腥而诡异,让她头晕目眩。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被抽离,像要被这触须吸进那个红色的口子里。

    “苏青!”

    陈默的嘶吼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他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抓住那条触须,锁阳草的藤蔓顺着他的手臂爬上去,将触须紧紧缠住,发出“滋滋”的声响,白烟滚滚。

    “放开她!”

    他的左眼彻底变成了纯白,右眼却黑得发亮,两种颜色在他脸上交织,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疯狂。他的力量变得前所未有的大,竟硬生生将那条触须从苏青的肩膀上扯了下来!

    触须被扯断的瞬间,苏青感觉脑子里的混乱消失了,却浑身脱力地软了下去。陈默眼疾手快地接住她,将她护在怀里,眼神里的疯狂渐渐褪去,只剩下后怕。

    红色的口子似乎也受了伤,开始慢慢闭合,周围的白雾旋涡也在减弱,腥气淡了些。

    “它……退了?”苏青喘着气问。

    陈默抱着她,视线紧紧盯着那道正在闭合的口子,脸色凝重:“没有。它在蓄力,准备下一次攻击。”

    他低头看了看苏青的肩膀,那里留下了一圈青黑色的印记,像被冻伤了,正慢慢往皮肤里渗透。

    “这印记……”苏青的声音发紧。

    “是它的‘念’。”陈默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圈印记,锁阳草的藤蔓立刻缠了上去,发出微弱的绿光,“它在你身上留下了标记,这样就能一直找到你。”

    苏青的心沉了下去。

    被雾母盯上了?

    那他们岂不是永远都摆脱不了这东西了?

    陈默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别怕。有锁阳草在,它暂时伤不了你。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那道即将闭合的红色口子,右眼的黑瞳里闪过一丝冷光。

    “它怕我们。”

    “怕我们?”苏青不解。

    “嗯。”陈默点头,指了指两人交握的手,那里的锁阳草藤蔓正发出淡淡的绿光,“它怕的不是锁阳草,是我们两个。”

    “我们两个?”

    “苏家的血,活死人的体,加上锁阳草……”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我们两个加起来,就是它的克星。娘当年选锁阳草,或许不只是为了对付尸蛊王,还有……它。”

    苏青愣住了。

    娘早就知道雾母的存在?

    所以她才会留下锁阳草的种子,才会让苏家的血脉和陈默的命运纠缠在一起?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布了二十年的局。

    就在这时,那道红色的口子彻底闭合了,白雾旋涡也渐渐平息,崖下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只有那股淡淡的腥气还在提醒着刚才的凶险。

    陈默抱着苏青,靠在崖边的竹子上,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稳,锁阳草的藤蔓已经修复好了他的伤口,顶端的花苞微微颤动,似乎快要开花了。

    “它暂时不会来了。”陈默松了口气,低头看着怀里的苏青,眼神柔和了些,“那印记……锁阳草会慢慢帮你去掉。”

    苏青点点头,视线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左眼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是眼底还有淡淡的红血丝,右眼的黑瞳里映着她的影子,清晰而温暖。脖颈处的锁阳草藤蔓又变成了淡绿色,像条温柔的项链。

    刚才的疯狂和痛苦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平静。

    “我们现在去哪?”苏青轻声问。

    陈默抬头看向远处的黑暗,那里是哀牢山的更深处,连月光都照不进去。

    “去沉池。”他说,声音异常平静,“娘的笔记里说,沉池底下有扇门,通往‘茧房’的真正核心。那些穿着黑色制服的人,还有雾母,都和那里有关。”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锁阳草的根,就在沉池底下。只有在那里,它才能彻底成熟,也才能……彻底清除我身体里的尸蛊。”

    苏青的心猛地一跳。

    彻底清除尸蛊?

    那是不是意味着,陈默就能变回普通人了?

    她看着他,眼里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

    陈默似乎被她的眼神烫到眉眼分明是娘的模样,连鬓角那点淡淡的痣都分毫不差。只是她的脸色太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刺眼,像刚喝过血。

    “阿青。”娘开口,声音温柔得像山涧的泉水,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别下去。”

    苏青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看着娘手腕上的银镯子,在雾里泛着冷光,镯子上刻着的苏家图腾清晰可见。

    是真的。

    可又怎么可能是真的?

    “娘……”苏青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尖的麻痒感突然消失了,锁阳草的气息像是被什么东西切断了,“你不是……”

    “我不是死了,对吗?”娘笑了笑,一步步朝她走过来,蓝布衫的衣角在雾里飘动,像朵盛开的蓝花楹,“阿青,娘一直都在,在这雾里,陪着你。”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地上没有声音,像个幽灵。

    苏青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崖壁,退无可退。她看着娘越来越近,鼻子里的腥气突然变成了一种熟悉的香味,是娘以前常用的草药香。

    记忆像潮水般涌上来。

    小时候,她发烧,娘就是用这种草药给她泡澡,带着清苦的香气,总能让她安睡。

    她受伤,娘用这种草药捣碎了敷在伤口上,指尖的温度和现在一样温柔。

    可……娘明明死了。

    老木亲眼看见的,沉池里的尸骨,还有那枚烧焦的银镯子……

    “你不是娘。”苏青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冰冷的警惕,“娘不会让我别去找陈默。”

    娘的脚步顿住了。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诡异的波动,像水面被投进了石子。“阿青,你怎么能这么说?”她的声音里带上了点委屈,“陈默是活死人,是苏家的仇人,你忘了你爹是怎么死的吗?”

    爹?

    苏青的心猛地一抽。

    她对爹的印象很模糊,只记得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总爱坐在门槛上抽烟,看她的眼神很温柔。娘说,爹是被活死人害死的,死在了哀牢山深处。

    可陈默说,爹是被尸蛊王控制的人杀的,和他无关。

    到底谁在说谎?

    “你到底是谁?”苏青握紧了拳头,掌心的血再次涌出来,滴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是雾里的东西?”

    娘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的眼睛突然变成了全黑,没有眼白,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墨,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裂到了耳根,露出里面尖利的牙齿,和活死人一模一样!

    “既然被你看出来了……”她的声音变得尖利刺耳,不再是温柔的女声,而是像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那就别想走了!”

    她猛地朝苏青扑过来,速度快得像道影子,指甲变得又黑又长,带着腥气,直取苏青的喉咙!

    苏青早有防备,侧身躲开,同时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石,狠狠砸向对方的脸!

    “砰”的一声,碎石砸中了“娘”的额头,却像砸在了棉花上,没留下任何痕迹。对方只是晃了晃,再次扑过来,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和那些活死人的声音一模一样。

    苏青转身就跑,沿着崖边的小路往竹林深处冲。她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东西,它能变成娘的样子,说明能感知到她的记忆,对她的弱点了如指掌。

    身后的脚步声很紧,像附骨之疽,甩都甩不掉。

    苏青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疼得像要炸开,雾越来越浓,能见度越来越低,连身边的竹子都变得模糊不清,像一个个站着的人影。

    她突然脚下一绊,摔倒在地,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抓住你了……”

    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黏腻的气息。苏青挣扎着回头,看见“娘”正弯腰看着她,全黑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尖利的指甲离她的脸只有寸许。

    就在这时,苏青的掌心突然爆发出一阵红光!

    是锁阳草的气息!

    不是陈默身上的那株,是她血脉里残留的力量,被眼前这东西的邪恶气息激发了出来!红光像面盾牌,挡在苏青身前,“娘”的手碰到红光,立刻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黑烟,疼得它尖叫着后退。

    苏青趁机爬起来,踉跄着继续跑。

    她能感觉到血脉里的力量在苏醒,和掌心的红光呼应着,形成一道微弱的屏障。这力量很熟悉,和之前唤醒锁阳草时的感觉一样,是苏家的血在保护她。

    可这力量也在快速消耗,红光越来越淡,身后的脚步声又近了。

    “跑啊……接着跑啊……”“娘”的声音在雾里回荡,带着戏谑的笑,“你跑不出这雾的,这里是你的坟墓,也是陈默的!”

    苏青的心一紧。

    陈默还在雾里!

    这东西只道陈默!它刚才故意变成娘的样子拖延时间,就是为了困住她,好对陈默下手!

    不行,不能让它得逞!

    苏青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追来的“娘”。她深吸一口气,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掌心的红光上。

    “以我苏家血脉为引,锁阳之力,听我号令!”

    这是她在沉池里看到的咒语,娘当年就是用这个开启机关的。她不知道管不管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血落在红光上,红光瞬间暴涨,像团燃烧的火焰,将周围的雾气都驱散了几分。“娘”被红光逼得连连后退,全黑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不可能……你的血脉还没觉醒……怎么会……”

    “那是你不知道苏家的力量!”苏青的声音带着决绝,她举起手,红光像条鞭子,朝着“娘”抽了过去!

    “啊——”

    “娘”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被红光抽中,瞬间燃起了绿色的火焰,在地上翻滚着,很快就化成了一滩黑泥,被雾气吞噬了。

    红光慢慢散去,苏青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血脉里的力量变得微弱,掌心的伤口也不再发烫。

    周围安静了下来。

    雾依旧很浓,腥气却淡了些,只剩下潮湿的寒意。

    苏青喘着气,环顾四周,除了晃动的竹影,什么都没有。

    那东西死了吗?

    还是躲起来了?

    她不敢掉以轻心,握紧了拳头,一步一步地往断崖边挪。她要下去,必须下去!

    刚走到崖边,脚下突然传来一阵震动。

    不是爆炸,是某种沉重的东西在移动,从崖底传来,带着“咚咚”的声响,像心跳,又像巨兽在呼吸。

    雾开始剧烈地翻滚,比刚才更甚,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苏青趴在崖边往下看,只能看见翻滚的白,还有偶尔闪过的、巨大的黑影,轮廓模糊,却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庞大和……恶意。

    是它。

    雾里真正的东西。

    陈默一定是发现了它,才会故意坠崖,想引它离开自己。

    “陈默!”苏青对着雾里大喊,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你出来!我们一起对付它!”

    没有回应。

    只有那“咚咚”的声响越来越近,崖壁都在微微颤抖,碎石不断从上面掉下来,砸进雾里,没有回音。

    苏青急得眼睛都红了,她想跳下去,却又怕自己成为陈默的累赘。刚才那东西只是个小喽啰就差点让她丧命,要是遇上雾里的本体……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突然又传来一阵麻痒感。

    很微弱,却很清晰,是锁阳草的气息!

    在下方!

    很近!

    苏青的心猛地一跳,她集中精神去感知那股气息的方向,发现它正在移动,朝着……崖壁的一侧!

    那里有个山洞!

    很隐蔽,被藤蔓和雾气挡住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陈默在哪里!

    苏青眼睛一亮,立刻沿着崖壁往下爬。崖壁很陡,长满了湿滑的青苔,她好几次差点掉下去,全靠抓着石缝里的藤蔓才稳住身形。

    离山洞越来越近,锁阳草的气息也越来越浓。

    她能听见洞里传来微弱的呼吸声,还有锁阳草叶片摩擦的声音。

    是陈默!

    苏青心里一喜,加快了速度,终于爬到了洞口。

    洞口很小,只能容一个人进出,里面漆黑一片,散发着锁阳草的清香,混着点淡淡的血腥味。

    “陈默?”苏青轻声喊,往里探了探头。

    没有回应。

    只有呼吸声还在,很微弱,像风中残烛。

    苏青的心沉了下去,她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了,往里走。

    洞里不大,很干燥,地上铺着些干草,陈默就躺在干草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像纸,胸口的伤口还在流血,锁阳草的藤蔓紧紧缠绕着伤口,叶片蔫蔫的,失去了之前的光泽。

    他的左眼紧闭着,右眼微微睁开一条缝,黑瞳黯淡无光,显然是昏迷了过去。

    “陈默!”苏青扑过去,跪在他身边,手颤抖着探向他的鼻息。

    还有气,很微弱,但还在。

    她松了口气,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陈默的脸上。

    他的脸颊很烫,像在发烧,胸口的伤口狰狞可怖,利爪刺进去的地方还在渗血,锁阳草的根须正努力往伤口里钻,试图修复,却显得力不从心。

    “你怎么这么傻……”苏青哽咽着,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想给他包扎伤口,却被锁阳草的藤蔓挡住了。

    藤蔓轻轻晃动着,像是在阻止她。

    苏青明白了,锁阳草在自行修复,她的触碰会干扰它。

    她只能收回手,坐在一旁,用火折子照着陈默的脸,看着他苍白的唇,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空落落的。

    火折子的光忽明忽暗,映在洞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窥视。

    苏青的心提了起来,她警惕地看向洞口,雾气已经漫到了洞口边缘,像白色的舌头,舔舐着地面,带着那股熟悉的腥气。

    它来了。

    苏青握紧了陈默的手,他的手很烫,掌心的锁阳草叶片轻轻蹭着她的皮肤,像是在给她力量。

    “别怕。”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陈默,还是在安慰自己,“有我在。”

    洞外的“咚咚”声越来越近,雾里的黑影越来越清晰,能隐约看到巨大的触须在雾里摆动,像无数条蛇。

    腥气越来越浓,几乎让人窒息。

    苏青把火折子举高,火光映在她脸上,带着决绝。

    她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害陈默。

    绝不。

    就在这时,陈默的手指突然动了动。

    他的睫毛颤了颤,右眼慢慢睁开,黑瞳里映着火光,还有苏青的影子。

    “苏青……”他的声音很轻,像梦呓。

    “我在。”苏青立刻凑过去,“你感觉怎么样?”

    陈默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黑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他的视线越过她,看向洞口,瞳孔骤然收缩。

    “它……来了……”

    苏青猛地回头。

    洞口的雾气突然被撕裂,一只巨大的、布满黏液的触须伸了进来,带着浓烈的腥气,朝着他们横扫过来!

    速度太快了,根本来不及躲!

    苏青下意识地扑过去,想护住陈默,却被他一把拉了过去,紧紧抱在怀里。

    “别怕……”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锁阳草的清香,“这次……换我护你。”

    苏青感觉到他胸口的锁阳草突然爆发出耀眼的绿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像颗小型的太阳,将整个山洞都照亮了。

    触须碰到绿光,发出凄厉的尖叫,迅速缩回了雾里。

    可更多的触须正在涌进来,像潮水般,填满了洞口,带着毁天灭地的恶意。

    绿光在慢慢减弱。

    陈默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抱她的力气却越来越大,像要把她嵌进骨血里。

    苏青能感觉到他的生命在快速流逝,和锁阳草的绿光一起,一点点消散。

    “不要……”她哭着摇头,想推开他,却推不动,“陈默,不要!”

    陈默没有理她,只是低头,用仅存的力气,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

    很轻,带着他的体温和血腥味。

    “记住……”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回家的路……”

    话没说完,他的身体突然软了下去,抱她的力气消失了。

    胸口的锁阳草绿光彻底熄灭,叶片枯萎,变成了灰黑色,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苏青抱着他,呆坐在原地。

    洞里一片漆黑,只有洞口涌进来的雾气,带着冰冷的腥气,还有那“咚咚”的心跳声,越来越近。

    她抬起头,看着涌进来的触须,眼里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片死寂。

    她慢慢低下头,吻上陈默冰冷的唇。

    “我不回家了。”

    “要走,我们一起走。”

    她举起自己的手,掌心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涌出来,滴在陈默胸口枯萎的锁阳草上。

    “以我苏家血脉为祭,唤你归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在漆黑的山洞里回荡,像一句古老的誓言。

    枯萎的锁阳草,突然动了动。

    一片叶子,慢慢舒展开来,泛着微弱的红光。

    洞外的触须,突然停住了。

    雾气里,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带着恐惧的嘶吼。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那片红光,在黑暗里,越来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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