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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桑平措把陈默的话,牢牢记住了,他多么希望陈默还能继续在卡朗呆上哪怕一年,之前说好陈默任职是三年,可两年,这位年轻的市长就让卡朗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今,京城一定对陈默另有重用,这个时候,格桑平措是要替陈默高兴的,离别再不舍,也是要走这一步的。

    而告别的事,陈默原本不想惊动太多人。

    他让政府办通知各部门,不搞欢送会,不搞横幅,不搞献花。该开的会照开,该办的事照办。

    可消息还是传出去了,离开卡朗那天,天气很好。

    市政府大院门口没有红毯,也没有主席台,却站了很多人。

    矿区工人代表来了,他们没有喊口号,只送来一顶安全帽。

    安全帽很旧,上面写着曲隆沟三个字,旁边贴着一张小小的水质监测二维码。

    带头的老工人说道:“陈市长,现在我们下井前,先看水,以前没这个规矩。”

    陈默接过安全帽,点头应道:“这个规矩别丢。”

    贡措湖边的牧民来了。阿旺曲扎骑着马站在人群外,手里拿着一条洁白的哈达。

    他比两年前苍老了一些,脸上的皱纹更深,但眼睛很亮。

    “湖水今年更蓝。”阿旺曲扎说着。

    陈默笑了笑应道:“以后会更蓝。”

    阿旺曲扎把哈达递给陈默后说道:“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陈默也回应了一句。

    玛曲县藏药合作社的人也来了,一个年轻牧民送给陈默一小包晒干的红景天。

    “不是最贵的。”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是我们自己种出来的第一批。”

    陈默把那包红景天收好后说道:“这比贵重的东西好。”

    贡措大寺没有来很多僧人,只来了一个小僧人,他捧着一盏小酥油灯,说是活佛让送来的。

    “活佛说,灯不用带走。”小僧人认真地说着,“放在政府办值班室就好,陈市长走了,灯还要亮。”

    陈默看着那盏灯,心里忽然一动,看着小僧人说道:“告诉活佛,我明白。”

    央金卓玛最后走过来,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商务局里被打压得抬不起头的年轻干部。如今她做事干练,说话有分寸,眼神里有一种被风雪磨出来的亮。

    她递给陈默一个小纸包,说道:“格桑花种子,不是景区买的,是我阿妈从老家院子里收的。”

    陈默接过纸包,看着这位美丽的藏区卓玛问道:“为什么送这个?”

    央金卓玛笑了一下应道:“格桑花不挑地方,只要有光就会长,你回京城,也可以种。”

    陈默把纸包放进口袋后,笑着应道:“好,我种。”

    扎西顿珠也走了过来,他没有拿哈达,也没有拿礼物,怀里只抱着陈默离任前交给他的那个蓝色文件夹。

    两年时间,这个当初还带着几分青涩的政府办干部,已经被磨得沉稳了许多。

    陈默临走前,市委刚刚研究通过他的任职,扎西顿珠任卡朗市政府副秘书长,继续协助格桑平措抓政府办运转和重点工作督办。

    这个任命不算耀眼,却很关键。政府办是中枢神经,陈默临走前,必须有人把文件流转、责任留痕、督办销号这套东西守住。

    扎西顿珠站到陈默面前,喉咙动了动,才说道:“陈市长,重点项目责任清单、县乡风险点台账、群众诉求回访表,我都重新整理了一遍。”

    “格桑市长第一次政府党组会,我会带过去。”

    陈默看着他,眼里满是欣慰。

    “副秘书长不好当。”陈默说道,“你位置往前挪了一步,责任就要往前顶一步。”

    “以后不要只等领导批示,要学会提前发现堵点;”

    “不要只传话,要把话传成责任;不要只催办,要看办完以后群众认不认。”

    扎西顿珠用力点头,眼眶又红了,没有陈默及时把他捞了上来,他现在应该如洛桑次仁一样,入局子里去了。

    “我记住。”扎西顿珠应着,“凡事留痕,凡事反馈,不能让管理断线。”

    陈默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这就够了。”

    洛桑次旦没有说煽情的话,他穿着制服,站在人群边上,只敬了一个礼。

    “陈市长,公安这边你放心。矿区运输线、旅游治安、边境通道,我们守住。”

    陈默看着他笑道:“公安不是谁家的。”

    洛桑次旦声音很沉地回应:“我记住了。”

    丹增旺堆和格桑平措站在车边等他,增旺堆先伸出手。

    两人握手时,两年的风雪、争执、配合和信任都在这一握里。

    “放心走。”丹增旺堆只说了三个字。

    陈默点头应道:“丹增书记,卡朗交给你们了。”

    格桑平措站在旁边,像两年前冒雪送档案时一样,脸被高原的风吹得发红。

    “陈市长。”他只叫了一声,后面的话却卡住了。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第一次主持政府党组会,手抖也没关系。”

    格桑平措愣住,随即笑了,眼眶却更红,应道:“方向不抖就行。”

    陈默也笑着应道:“对。”

    车子缓缓驶出市政府大院,道路两旁,没有组织起来的队列,却自然而然站满了人。

    有人挥手,有人沉默,有人把哈达举在胸前。

    孩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跟着大人一起看着那辆车往外走。

    车子经过曲隆沟岔路口时,陈默让司机慢了一点。

    远处的矿区已经不再是过去灰扑扑的样子,排污站旁边立着电子屏,滚动显示当天水质数据。

    几个工人正沿着管线巡检,再往前,是通往贡措湖的旅游公路,路边有牧民合作社的小牌子。

    更远处的山坡上,藏药材基地一垄一垄铺开,绿色从石缝和草甸之间长出来。

    陈默没有让车停,他只是安静地看着。

    一个地方真正好起来,不是某一天突然欢呼,而是当你离开时,它仍然在按照自己的节奏往前走,卡朗已经能自己往前走了。

    雪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贡措湖的蓝色慢慢隐进地平线。

    陈默把那条哈达和央金卓玛送的小纸包放在膝上,闭了闭眼。

    两年前,他带着一场风雪来到这里。现在,他把一个新的卡朗留在了雪域高原。

    飞机从雪域起飞时,窗外还是连绵的雪山。

    陈默看着那些白色山脊一点点沉到云层下面,手机在关机前震了一下。

    是格桑平措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九点,第一次主持政府党组会。”

    陈默回了四个字:“方向别抖。”

    发完这条消息,他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睡着了。

    一觉醒来来,就是京城了。

    陈默回到京城的时候是三月下旬,京城的春天跟卡朗的完全不同。

    卡朗的春天是雪在融化、冰在碎裂、世界从白色慢慢变成褐色的过程。

    京城的春天是迎春花突然黄了一片、柳树一夜之间冒出了绿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从首都机场出来,直接打车去了苏家四合院。

    车刚停稳,苏清婉就从院子里迎了出来。

    她显然没想到陈默会这么快回来,愣了两秒,眼圈一下就红了,又惊又喜地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不是说还要过两天才回来吗?”苏清婉问道,“怎么突然就到家了?”

    陈默把行李箱放下,笑着说道:“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了。”

    苏清婉赶紧把门让开说道:“快进来,外头风还凉,晚上我给你做点热乎的。”

    陈默进院以后,抬头看了看熟悉的屋檐,心里一下就安稳了。

    苏家这地方,从来不是他在京城的旅馆,更像是他在这座城市里,始终能落脚的家。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央金卓玛送的那个小纸包,打开后把几粒格桑花种子放进苏清婉刚给他端来的小碟子里说道:“我先收着。”

    苏清婉看着那些种子,轻轻笑了一下应道:“又带回来一段高原。”

    晚饭还没做好,常靖国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小陈,回京了?”常靖国问了一句。

    “刚到苏阿姨家。”陈默应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常靖国轻笑了一下问道:“你苏阿姨很高兴吧?”

    “是的,苏阿姨和阿姨都在厨房为我做饭呢。”陈默感激地说着。

    常靖国“嗯”了一声后,没有多绕,直接说道:“组织上对你在凉州和卡朗的工作做了全面的总结评估,两次基层历练,你都扛住了事,也把事做成了。凉州和卡朗的经验,组织上都在看。”

    他说到这里,语气明显郑重起来。

    “小陈,我今天这个电话,除了传组织上的话,也是想叮嘱你几句。”常靖国继续说道,“你这两年做得好,大家都看得见,但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被掌声带着走。”

    “官场上最难的不是没人夸你,恰恰是夸你的人一多,你自己就容易把方向看轻。”

    “人一旦把成绩当成护身符,就容易忘了,真正护身的从来不是成绩,是规矩,是担当,是对组织和群众的交代。”

    陈默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常靖国接着说:“你现在已经不是刚进体制那会儿了,以前你是冲锋的人,靠的是锋利、胆气和反应快。”

    “现在你开始往上走,就不能只做冲锋的人,还要学会做压阵的人。”

    “压阵的人最重要的不是出手快,而是看得清;不是说得满,而是留得住;不是把每一步都踩得很响,而是让后面的队伍跟得上。”

    电话那头顿了顿,他的语气又放缓了一些。

    “我和你苏阿姨都知道,你和萱萱的事,不是一句两句能讲清楚的。”

    “她这两年在国外,我看得出来,她心里一直有你。但我也要提醒你,感情这东西,放在年轻人身上是火,放在官场里就是考题。”

    “你将来位子越高,周围越热闹,越要把私情和公事分开。不是说不讲感情,而是要知道,什么时候该把感情放到后面,什么时候该把责任顶到前面。”

    “你要是连这个都分不清,走不远。”常靖国的声音很平,却很重。

    陈默低声道:“省长,我明白。”

    “你明白还不够,你得一直记着。”常靖国说着,“以后你会接触更多人,也会遇到更多试探。”

    “有人会拿关系找你,有人会拿利益靠你,有人会拿感情绑你。”

    “你要守住两条线,一条是原则线,一条是边界线。”

    “原则线是你不能碰的东西,边界线是你不能越的人和事。”

    “人一旦把这两条线踩糊了,位置再高也不稳。”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陈默消化的时间。

    “还有,别急着证明自己。”常靖国继续说道,“你这几年太习惯靠结果说话了,这很好,但也危险。”

    “官场有时候不是比谁先冲到终点,而是比谁能把节奏守住。”

    “很多人不是输在能力上,是输在太想快,太想赢,太想让所有人都看见自己。”

    “你以后要记住,真正的大事,往往都是慢工出细活。节奏稳,队伍才稳;队伍稳,局面才稳。”

    陈默握着电话,心里一阵发热。

    常靖国最后又说:“我对你的期望,不是你只做一个能查案、能破局的人。”

    “我希望你将来能做一个既能扛事、又能带人的人。”

    “扛事靠骨头,带人靠心。骨头硬的人很多,心也硬的人很多,能把骨头和心都放正的人,不多。你要走到更高的位置,先把自己放正。”

    这话不像单纯的命令,更像一个省长、一个长辈,把未来一层一层推到他面前。

    “接下来会有更重要的安排,具体内容还不能说,但方向你要有数,舞台更大,责任更重。你先把心稳住,别急着往外跑,等通知。”

    “我知道。”陈默应着。

    常靖国又问了一句:“卡朗的事,压下去了?”

    “没有压,是立住了。”陈默应着,“人走了,规矩还在。”

    常靖国停顿了一下,像是很满意这句话。

    “很好。”他说着,“你把这两年学到的东西,带回京城,别丢了。”

    “我记着。”陈默应道。

    常靖国那边又沉默片刻,才说道:“萱萱说要继续深造三年,你回来了,先别急着告诉她,我担心她,听到你回京了,会要求回国。”

    陈默应了一声:“好。”

    挂电话前,常靖国补了一句:“我这边有事,暂时回不了京。等你这边安顿下来,我们再细说。”

    说完,常靖国就把电话挂断,苏清婉刚好端着菜出来,听见最后半句,便问:“是靖国吗?”

    “嗯。”陈默点头应道,“是省长打来的。”

    苏清婉把菜放下,轻声说道:“那你先吃饭,其他的事,晚点再说。”

    这一晚,陈默同苏清婉讲了很多卡朗的事情,很晚,他才回自己的房间睡了过去。

    第二天上午,陈默给施耀辉打电话。

    电话一通,那边就传来施耀辉熟悉的笑声:“小子,回京了?”

    “回来了,师叔,我可以去见见您吗?”陈默问道。

    “别在电话里装客气,来,老地方,喝茶。”施耀辉说着说完,就挂了电话。

    施耀辉说的老地方,是西长安街旁边一间很不起眼的茶馆,门脸不大,里面却安静。

    陈默到的时候,施耀辉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热茶。

    “师叔。”陈默拉开椅子坐下。

    “嗯,脸色比上次好多了。”施耀辉看着陈默说道,“卡朗那地方,果然磨人。”

    陈默笑了笑应道:“也磨人,也长人。”

    施耀辉给他倒了一杯茶后,笑道:“说说吧,这趟下来,你到底长了什么。”

    陈默没有立刻喝茶,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以前我总觉得,破局靠的是证据和胆子。”

    “凉州的时候是这样,商务部的时候也是这样。到了卡朗才发现,只会破局不够。”

    施耀辉听着,没插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你这次回京,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是带着问题来找路,现在是带着成绩回来,但成绩本身不是路,成绩只是让你有资格站到更大的路口上。你得明白,越往后走,真正考你的不是你能不能发现问题,而是你能不能在问题还没冒头的时候,就把该做的预防做掉。”

    陈默抬起头。

    施耀辉接着说道:“常靖国给你打电话,说的是安排,也是提醒。他这个人对你,是既看能力,也看未来。你和萱萱的事,他和苏清婉未必全放下,但他们看重的,不只是你们之间的感情,更是你这个人能不能担起以后那一摊子事。一个男人要让人放心,靠的不是嘴上说喜欢,靠的是肩膀真能扛。”

    陈默继续说道:“巴桑扎西倒下以后,如果没有格桑平措接经济,没有洛桑次旦稳公安,没有央金卓玛守旅游和商务,没有扎西顿珠把政府办程序重新立起来,卡朗很快会乱。”

    “查案是把坏的东西拔掉,用人是让好的东西长出来。”

    施耀辉端着茶杯,慢慢点了点头应道:“这句话,说明你这两年真没白干。”

    陈默抬眼看着这位师叔,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师叔面前,比在常靖国面前,自在多了。

    在内心深处,陈默还是怕常靖国的。

    施耀辉这时放下茶杯,语气比刚才更重了一些,说道:“以后你的舞台更大,面对的人也更复杂。”

    “你要记住卡朗教你的东西,不要只盯着敌人,也要看见队伍。”

    “队伍带不好,敌人打掉了也守不住成果。”

    “我明白。”陈默认真点头应着。

    “还有一点。”施耀辉看着他,“越往上走,越不能把身边人的真心当工具。”

    “蓝姑娘也好,苏家也好,你岳父也好,都是一样。”

    “边界要清楚,分寸要稳。”

    陈默点头应道:“是。”

    施耀辉看着他笑了笑后,又说道:“别紧张,我不是批评你。”

    “你是个会做事的人,但会做事的人,最容易被事情推着走。”

    “你要学会让事情为你所用,不要让关系反过来牵着你。”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道:“我记住了,师叔。”

    这些话,陈默很清楚,只有施耀辉才会教他,哪怕是常靖国,也不会这般教他的。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茶汤慢慢凉下去。

    从茶馆出来后,陈默没有急着回苏家。他站在街边,看着京城春天的风把树梢吹得轻轻晃动,忽然想起卡朗那些雪山、湖水、矿区、草场,还有那些跟着他一路走过来的人。

    他把随身带着的东西一件件摸了摸,檀木念珠,平安绳。

    手机这时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是苏瑾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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