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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通部办公厅的电话挂断以后,陈默在办公室里坐了几分钟,最终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了常靖国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通,常靖靖问道:“小陈,这么晚打来,有事?”

    “省长,刚才交通部办公厅林秘书给我打了电话。”陈默没有绕弯子,“他说近期可能会有人事方面的调整,让我做好心理准备,其他什么都没有讲。”

    常靖国没有立刻回应,只问道:“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知道了。”陈默应道。

    “然后呢?”常靖国又问。

    “然后我给您打了这个电话。”陈默又应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这个电话可以打。”常靖国说道,“部里直接给你透了口风,你先把情况告诉我,是因为你知道这件事可能牵涉江南的安排。”

    “可这个电话打完以后,就不要再给任何人打电话了。”

    陈默听出了常靖国的意思,问道:“消息还没有定?”

    “组织上的事情,只要没有落到纸面,就不能算定。”常靖国的声音沉了几分,“有时候,提前打一个招呼,是怕干部毫无准备;有时候,也是想看看一个干部在事情没有明朗以前,能不能稳得住。”

    “很多人真正失去机会,不是在能力上出了问题,而是在听见风声以后先乱了阵脚。”

    “有人急着打听谁要走、哪里要空,有人提前向身边人暗示,还有人觉得自己马上要动,手头的工作便开始敷衍。任命还没有下来,人却已经离开了岗位。”

    陈默安静地听着,常靖国继续说道:“你要记住,组织提拔一个干部,不是给他的过去结账,而是为下一段路找一个能扛事的人。”

    “过去的功劳只能说明你经受过检验,不能保证你永远值得信任。越是在可能发生变化的时候,越要让人看见,你不会被位置牵着走。”

    “那我现在应该准备什么?”陈默问道。

    “准备随时离开,也准备继续干三年。”常靖国平静地说着。

    这句话听起来矛盾,陈默却很快明白了。

    “准备随时离开,所以制度、队伍、账目和没有完成的事情,都要交代得清清楚楚;准备继续干三年,所以不能因为等一个消息,就让长航局停下来。”常靖国说道,“一个干部能不能走上更重要的岗位,不只看他到了新地方能做什么,也要看他离开旧岗位时留下什么。”

    “如果一个单位离了你就转不动,那不叫本事,只能说明你没有把组织带出来;如果你还没走,大家就开始人心浮动,那也说明你平时把个人看得比制度重。”

    陈默看着桌上那份三年计划,低声说道:“我明白了。”

    “安心等。”常靖国最后说道,“安心不是坐着不动,更不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而是把心放回现在的岗位上。”

    “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告诉你;不该你追问的时候,多问一句,都是在消耗别人对你的判断。”

    “是,省长,我懂了。”陈默认真应着。

    挂断电话以后,陈默把手机放到一旁,重新翻开了三年计划。

    他没有猜测那个可能出现的岗位,也没有在通讯录里寻找任何一个可以打听消息的人,只把第二天需要补充讨论的几项内容逐条标了出来。

    没想到三天后,常靖国主动打来了电话。

    陈默刚结束一场试点工作协调会,正从长航局大楼往宿舍走。

    “省长。”陈默接了电话,叫了一声。

    “小陈,吃过了吗?”常靖国出奇地温和,问了一句。

    “刚在食堂吃过,正在回宿舍。”陈默应着。

    “那就边走边说。”常靖国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沉稳,“前几天部里给你透了口风,我也让你沉住气。你没有到处打听吧?”

    “没有。”陈默应着。

    “也没找周德明问?”常靖国又问道。

    “没有。”陈默说道,“涉及组织安排,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提前问,不合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后,常靖国笑了一声,说道:“你要是真四处打听,我今天这个电话反而不会打了。”

    陈默没有接这句试探,只问道:“现在是有方向了?”

    “有方向,还没有最后落笔。”常靖国的语气认真起来,“我今天跟你说的,只能算任前征求意见。”

    “正式程序没有走完之前,任何事情都可能变化,你心里要有这个分寸。”

    “明白。”陈默应着。

    “那你先说说,你觉得这次调整为什么会考虑你。”常靖国问道。

    陈默停在江堤护栏旁,远处的主航道上,一艘货轮正缓缓驶过。

    船身的灯光倒映在江面上,被水流拉成一道摇晃的长线。

    “不是因为清江行动抓了多少人。”陈默想了想,“应该是因为长航局从案件查处转向制度治理以后,试点经受住了初步检验。”

    “还有呢?”常靖国问了一句。

    “组织上需要看一个干部离开原来的岗位以后,留下的机制能不能继续运行。”陈默说道,“赵铁军和江映雪已经进入新的岗位,三省协同平台也开始脱离个人指挥。长航局现在具备交接条件。”

    “看来你自己也知道,为什么最近一直在补交接清单。”常靖国很满意地说着。

    陈默没有否认,说道:“一个单位不能因为换了局长就重新来过。”

    “说得对。”常靖国停顿了一下,“周德明回去以后,对你的评价很高。中纪委对你在清江行动中的表现也有正式意见。”

    “真正让组织上注意到的,不只是你敢碰李长锋和三江联盟,而是案子结束以后,你没有把长航局留在运动式执法里。”

    “会抓人,说明有胆量;能把权力关进流程,说明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收手。两者都做到,才适合承担综合领导责任。”常靖国平静地说着。

    陈默听出了最后一句话的分量,“综合领导责任,”他重复了一遍,“是地方岗位?”

    “你觉得自己现在最缺哪一段履历?”常靖国问。

    陈默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他并不是第一次思考。

    他在竹清县担任过县级领导,真正碰过财政、民生、基层组织和地方稳定;后来进京,在商务部处理的是全国性业务;在凉州挂职,虽然参与过重大项目和腐败案件处置,却始终不是主持全局的一把手;长航局权责范围很大,横跨多个省份,但终究是垂直管理部门。

    这些经历让陈默的履历足够复杂,也证明了他处理急难险重任务的能力。

    可复杂不等于完整,“地市一级的主政经验。”陈默说道,“长航局管的是一条江、一个行业。”

    “地方党委要管发展、民生、财政、干部和稳定,任何一项出了问题,都不能推给别的部门。”

    “看得很清楚。”常靖国说道,“一个人总在专项战场上打胜仗,容易形成一种错觉,觉得只要找到问题、集中力量、拔掉钉子,局面就能打开。”

    “可地方治理不是每一天都有敌人,也不是每一个问题都能靠雷霆手段解决。”

    “很多时候,最难处理的不是违法犯罪,而是财力有限时先保学校还是先修路,是一个项目能拉动经济却可能增加债务时该不该上,是几个县都需要资源时怎么分配。”

    “这些事情没有绝对正确的答案,却都要由主政者承担后果。”常靖国掏心窝地说着,这些可是他的经验,他恨不得全部掏出塞进这小子大脑之中。

    陈默握着手机,认真说道:“如果组织需要我补上这段经历,我服从安排。”

    “先别急着表态。”常靖国说道,“你猜猜,可能是什么地方。”

    陈默脑中首先闪过的,是江南省几座重要城市。

    常靖国既然亲自打来电话,说明这个岗位必然在江南省,或者至少与江南省有直接关系。

    省内经济体量最大的几个地市中,省会泉城情况稳定,主要班子近期没有调整迹象;洋州是工业和港口重镇,前段时间确实传出主要领导可能调动的消息。

    “洋州?”陈默试探着问。

    “不是。”常靖国回答得很干脆。

    “洋州经济体量大,市委书记通常高配,位置太显眼,盯着的人也太多。”

    “你现在过去,看起来一步登高,实际上未必是好事。”常靖国说道,“更重要的是,洋州的产业基础、财政能力和干部体系都比较成熟。换一个守成型干部,也能维持运转。”

    “组织上考虑你的时候,不是想给你找一个容易出成绩的位置。”

    陈默已经听明白了一半,说道:“是问题比较多的地方。”

    “问题多,基础差,过去很长时间都没有真正打开局面。”常靖国说道,“省里每次开经济工作会议,它的数据都不好看。”

    “人口不少,区位也不算差,可产业起不来,财政越来越紧,年轻人不断外流。”

    “永州?”陈默问道。

    这一次,常靖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为什么想到永州?”

    “永州在江南省十三个地市里,经济总量长期排在后面,下辖九个县,人口超过六百万。”

    “它靠着长江北岸,对面就是临江市,两座城直线距离很近,却一直没有跨江通道。”

    陈默在长航局推动七省协调试点时看过沿江城市资料,永州并不是试点核心城市,却多次出现在交通衔接和港口利用率偏低的问题清单上。

    “永州有沿江区位,却没有真正形成沿江经济。”陈默继续说道,“传统农业占比高,制造业层次偏低,港口、园区和铁路之间缺少有效连接。地方财力不足,想上项目又容易依赖融资平台。”

    “还有干部问题。”常靖国提醒道。

    陈默想起自己看过的公开材料:“前任书记调离以后,市长杨国成临时主持市委工作,这个位置空了有一段时间。”

    “两个月。”常靖国说道,话说到这里,去向已经十分清楚。

    江风从水面吹来,陈默却没有刚才猜测洋州时的兴奋。

    永州和洋州完全不同,洋州是江南省的经济强市,产业、财政和平台都已经搭好,主政者考虑的是如何继续向上突破。

    永州却像一辆陷进泥里的旧车,不仅要找方向,还要先判断发动机能不能启动、车轮下面的泥有多深。

    “省长,杨国成在永州多少年了?”陈默突然问了一句。

    “前后十年,从副市长到常务副市长,再到市长。”常靖国说道,“前任书记调走以后,省里确实讨论过由他接任,也有不少人认为这样最稳妥。”

    “最后为什么没有定?”陈默又问。

    “因为稳妥不等于合适。”常靖国说道,“杨国成对永州熟,掌控力也强,这些都是优点。”

    “但永州这些年一直没有走出原来的路,说明只靠熟悉情况解决不了问题。”

    “不过我先提醒你,不要因为组织上可能让你去,就把杨国成提前当成敌人。”

    陈默没有出声,继续听着常靖国的分析。

    “他在那个位置上等了几年,最后被一个外来干部挡住,心里有情绪很正常。但有情绪不代表一定违法,更不代表他做的所有事情都错。”常靖国说道,“你到了永州,第一件事是了解情况,不是划分敌我。”

    “如果他愿意配合呢?那就合作。市政府的工作离不开市长,永州六百多万人也经不起书记、市长长期内耗。”

    “如果他不愿意配合?先分清是对工作有不同意见,还是为了个人利益故意掣肘。”常靖国说道,“意见不同,可以在常委会上讨论;违反原则,再按原则处理。不能因为他没有第一时间向你靠拢,就认定他有问题。”

    陈默听得格外认真,他过去面对的对手,大多已经越过了法律和纪律的红线。

    李长锋、三江联盟、华鼎能源,都有能够直接调查和处置的问题。

    可地方党委内部的分歧远比案件复杂,一个人反对某项决策,可能是维护既得利益,也可能只是掌握了陈默尚未了解的现实情况。

    如果把所有反对都视为阻力,把所有沉默都视为敌意,他不可能真正主持一座城市。

    “还有一件事。”常靖国说道,“你刚才提到永州和临江市之间没有桥。很多人一看永州的材料,第一反应都是修桥。”

    “我也认为跨江通道是破局方向之一。”

    “但方向之一,不是上任后的第一道命令。”常靖国加重语气,“跨江项目涉及两个省,涉及长江主航道、生态评估、交通规划和巨额资金。”

    “永州本身财力薄弱,如果为了尽快出成绩,一上来就把所有筹码压在桥上,很容易再背上一笔还不起的债。”

    “先查清家底,再谈项目。”常靖国的这些话,是真把陈默当女婿,当接班人来培养,才说的。

    “明白。”陈默说道,“财政承受能力、既有债务、交通流量和两地产业需求,都要重新核算。”

    “这才像一个主政者该说的话。”常靖国的语气缓和下来,“你以前擅长打开局面,但到了永州,不能只想着第一刀砍在哪里。”

    “先看清哪些事情必须马上做,哪些事情可以等,哪些事情看起来漂亮却绝对不能碰。”

    陈默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

    “现在说任命,还早了一步。”常靖国继续说道,“省委层面只是形成了初步意见,后面还有组织程序。”

    “即便方向不变,正式文件下来以前,你也不能把永州当成自己的下一站。”

    “我知道。”陈默应着。

    “长航局那边,该做的工作照常做,不要突然进入交接状态,更不要让下面的人猜来猜去。”常靖国叮嘱着。

    “赵铁军和江映雪已经履新,日常运转能够接住。”陈默说道,“三年滚动计划正在编制,前期演练暴露的两个系统问题也在整改。我不会为了一个尚未落定的安排打乱现有工作。”

    常靖国嗯了一声后,又说道:“你提前把班子补起来,这一步做得对。但也要注意,交接不是把所有人都安排成你的样子。”

    “新局长会有自己的工作思路。”陈默说着。

    “你明白就好。”常靖国说道,“该留下的是经过集体审议的制度、能够追溯的记录和仍未解决的问题,不是你个人的批示习惯。”

    “下一任如果发现制度需要修改,只要程序合规、理由充分,就应该允许他改。”

    这番话与陈默最近对赵铁军、江映雪说过的话不谋而合。制度只有摆脱创立者本人,才算真正属于组织。

    “省长,我还有一个问题。”陈默说道。

    “说。”常靖国应着。

    “为什么是我?”陈默问了一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在穷地方干过,知道基层的钱有多难花;你在部委干过,知道怎么向上争取政策;你在凉州碰过能源和产业,到了长航局又做了跨区域协调。”常靖国说道,“永州缺的不是一个只会守摊子的干部,也不是一个只会喊口号的干部。它需要有人把几个断开的条件重新接起来。”

    “但这些只是组织上考虑你的理由,不是你一定能干好的证明。”

    “真正能不能站住,要看你到了那里以后,能不能从过去的成功里走出来。”

    陈默听懂了。人最容易复制的,不是经验,而是路径依赖。

    他在竹清县靠强硬打开局面,在凉州和长航局也都是从调查问题、清理利益链开始。

    如果到了永州,仍然习惯性地寻找一个最坏的人、打掉一个最大的利益集团,再期待所有问题迎刃而解,很可能会把一座城市当成一宗案件来办。

    “我会先把自己放空。”陈默说道,“不带结论去。”

    “这句话先别说得太满。”常靖国笑了一下,“人不可能完全没有判断。你能做的,是让事实有机会推翻自己的判断。”

    “我记住了。”陈默应着。

    “最后再强调一遍,保密。”常靖国说道,“今天的谈话不要告诉赵铁军和江映雪,也不要让任何人替你提前搜集所谓的永州内部材料。可以看公开资料,可以做正常功课,不能碰组织纪律的边。”

    “明白。”陈默说着。

    “那就这样。长航局这段时间干得不错,越到最后越不能松。别让组织上还没调你,你自己先把心搬走了。”常靖国又一次叮嘱着陈默。

    “不会。”陈默保证地说着。

    电话挂断后,陈默仍然站在江堤边。

    夜色中的长江看不见尽头。远处的航行灯一盏接着一盏,沿着已经恢复秩序的航道缓慢移动。

    他原本以为,自己听到下一站以后会兴奋。

    可真正听见永州两个字,他首先想到的不是市委书记的职务,也不是终于补上地市主政履历,而是六百多万人、九个县、长期靠后的经济数据,以及那条隔开两座城市的江。

    长航局的难,在于权力分散、利益交错。

    永州的难,或许在于资源有限,每一个选择都意味着放弃另外一些东西。

    陈默沿着江堤重新走回了办公室,大楼里只剩值班区域亮着灯。他没有惊动工作人员,独自回到办公室,重新打开电脑。

    他没有搜索任何内部消息,只调出公开发布的永州市政府工作报告、统计公报和财政预算执行情况。

    几组数字很快出现在屏幕上。常住人口超过六百万,城镇化率低于全省平均水平;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增长缓慢,民生支出刚性较强;工业投资连续两年不足,几家传统制造企业贡献了大部分税收;九个县之间发展差距明显,最弱的两个县财政自给率很低。

    公开报告里同样提到了跨江通道,措辞每年都差不多:积极争取、深化论证、加快前期工作。

    陈默连续翻了五年的报告,没有看到实质性进展,他又找出永州和临江市的地图。

    两座城区隔江相望,最近处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地图上看起来近得几乎伸手可及,实际往来却要依靠轮渡或者绕行上百公里。

    陈默拿出那支刻着“江清河晏”的钢笔,在白纸上写下四个问题:永州到底欠了多少钱?干部队伍为什么长期打不开局面?跨江通道的真实需求有多大?六百多万人最急的事情是什么?

    他没有写答案。现在知道的所有内容,都只是纸面上的永州。

    真正的永州,要等他亲自走到街道、县城、园区和江岸以后,才能看清。

    陈默把纸折好,压在三年滚动计划下面。

    在正式文件到来之前,他仍然是长航局局长。

    明天上午还有一次平台整改验收,下午要审议基层干部轮岗方案。该做的事情,一件都不能因为今晚这通电话而改变。

    他关掉永州地图,重新打开长航局的值班页面。页面上,一条普通船舶核验事项刚刚办结。

    接收、分派、核查、反馈,每一个节点都有人签名,没有人向局长请示。

    陈默看了好一会儿,轻轻合上电脑,现在的长航,确实不再需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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