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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盖喜书重重的倒在地上,缓缓闭上了眼睛,整个人似坠入了一片虚无的黑暗中。

    没有一点光亮,也没有一点声音。

    蓦然,黑暗中亮起一道强烈的白光,刺得盖喜书连眼睛都有些难以睁开。

    许久过后,一个身形挺拔,五官俊逸的男子,缓缓从白光中走出。

    盖喜书盯着那道身影,渐渐看清了他的面容,不由得欣喜若狂,大声叫喊:

    “万郎!万郎!”

    但那道身影似乎听不见盖喜书的喊声,也看不见她。

    那道身影迈着步子缓缓接近盖喜书,而后与她擦身而过。

    “万郎…”

    盖喜书大急,她想追上去,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动不了。

    “万郎…别走…别走啊!”盖喜书拼命伸出手去,想拉住那道身影的衣角,却如同水中捞月,什么也没碰到。

    “万郎!”

    盖喜书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身子一歪向虚无中跌去。

    “孩子,你怎么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盖喜书的耳边响起,将她从虚无中拉了回来。

    她猛的睁开眼来,首先看到的是一个老妇人的脸。

    盖喜书本能的惊坐而起,先低头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衣衫。

    见得身上衣衫完好后,来不及松口气,又赶紧伸手去掏怀里的那半截匕首,却是摸了个空。

    “你…你是什么人!这又是哪里!”

    盖喜书戒备的看着眼前的老妇,厉声喝道。

    那老妇人被盖喜书的喝声,吓得后退了一步,随即又露了个慈祥的笑:

    “姑娘,别怕,这是我家。

    你忘了,你晕倒在我家院子里了,我怕你有个好歹,便将你扶回屋了。”

    盖喜书听得这话,这才想起先前晕倒的事来。

    她又打量了一下所处的环境,见得自己躺在一间房间的木床上,身上还盖着被子。

    这间屋子不大,摆设也简陋,但收拾得很整洁,有种安心的味道。

    盖喜书虽然防备极深,但见得眼前这情形,也知是这老妇救了自己。

    盖喜书脸色一缓,稍稍放下戒备之态,摸了摸有些发疼的头,问道:

    “大娘,我昏睡多久了?”

    那老妇人答道:“你整整睡了一日夜,你身子太差了,险些没救过来。”

    盖喜书闻言,暗道自己竟然昏睡了这么久,听这老妇话里的意思,她为了救自己费了不少心思。

    盖喜书也是知恩图报之人,挣扎着下了床,朝老妇俯身一拜:

    “多谢大娘救命之恩,敢问大娘贵姓,小女子无以为报,请受小女子一拜!”

    那老妇人连忙扶起盖喜书,叹了口气:

    “老身姓豆,夫家姓朴,街坊四邻都唤老身豆阿婆。

    姑娘也用不着谢老身,你一个姑娘怀有身孕,落得如此境地,老身夫家世代行医,又岂能不救你。

    唉,也是可怜的人儿啊。”

    盖喜书想起这一路的颠沛流离,眼角也有些泛酸。

    但此时不是哭的时候,盖喜书朝豆阿婆拱了拱手:

    “豆婆婆,今日之恩,小女子铭记于心!

    小女子打搅太久,且先告辞!”

    盖喜书说完,便要出门离去,却不料刚走得两步,两眼便冒金星,踉跄着往后倒去。

    豆阿婆连忙扶住盖喜书:

    “姑娘,你现在这个样子,如何走得了?

    外面兵荒马乱的,你又能到何处去?

    你若不嫌弃,便在老身家住一段时日,这里除了我,也无他人。”

    盖喜书被扶坐回床上,缓了缓劲后,轻摇了摇头。

    她从这屋里的摆设,判断出豆阿婆的家,估计也不是什么富裕之家。

    若是自己留在这,只会拖垮豆阿婆。

    盖喜书道:“豆婆婆好意,小女子心领。

    您救我已是大恩,我又怎能再留下。”

    豆阿婆拉住盖喜书的手,和蔼的说道:

    “姑娘,你安心住下养养身子吧,婆婆不会少你一口吃的。

    你若再去要饭,你肚子里的孩子可能会有危险。

    再者,老身年事已高,孤苦也难熬,也不知道哪天就没了,你就当留下来陪老身些日子。”

    虽然这豆阿婆慈眉善目的,但盖喜书的谨慎与多疑是先天自带的,自是不敢全信,试探的问道:

    “豆婆婆,您家就您一人么?

    您方才不是说,您的夫君是郎中么,你们没有儿女么?”

    豆阿婆闻言,老眼突然就泛了泪:

    “唉,老身的夫君的确是郎中,一个月前,被郡王世子下令处死了。

    老身与夫君也无儿女,唯有一个夫家远房侄子在壤城,据说也被抓去打仗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如今,就剩我这孤寡老婆子一人了。”

    盖喜书见得豆阿婆神情不似做假,便也暂时信了,柳眉轻抖了抖,又问道:

    “郡王世子为何处死朴阿伯一个郎中?”

    豆阿婆闻言,满是皱纹的脸上起了慌色,随即又叹了口气:

    “老身也没什么好怕的了,这事老身的夫君着实冤枉。

    我也无处申冤诉苦,但老身的冤情总要有个人知晓。

    郡王世子高升开,不知何故断了双腿,也绝了后。”

    盖喜书满脸惊讶之色:“郡王世子成残废了?”

    豆阿婆抹了把老泪,恨声道:

    “是!世子成了个残废!

    郡王将城中所有郎中找了去医治,世子的腿是治不好了,王爷让郎中们保住世子的铃铛。

    但铃铛已碎,谁又能治,恐是神仙也不行。”

    “世子迁怒之下,将找过去的郎中全杀了…

    郡王绝后,这是报应!是活该!”

    豆阿婆老泪横流,将嘴里所剩无几的牙咬得咯咯作响,可见她已是恨极。

    盖喜书也没想到,再次听到高升开的消息,他竟已成了个真正的废物。

    “他的确活该!”

    盖喜书一想起高升开在达铜江畔,将她扔给大周骑兵之事,与城头骂她残花败柳,逼她以死谢清白之事,就恨得牙痒。

    如今高升开成了彻头彻尾的残废,盖喜书觉得浑身都舒坦了。

    她原本想笑上几声,却又想起豆阿婆的夫家,是因高升开残废之事而死,哪里还能笑得出来。

    豆阿婆将脸上的泪抹干了:

    “郡王下了封口令,不让将世子绝后之事往外说。

    老身夫家冤死,老身也报不得夫仇,也不敢往外说。

    今日与你说出来,也权当出了口恶气了。”

    盖喜书听得这话,也没有像戏文里那般,承诺些会帮她报这个仇之类的话。

    毕竟盖喜书现在自身都难保,能不能活着到大周都还是未知,她哪有承诺的资本。

    盖喜书只得轻声安慰:

    “豆婆婆,恶人自有恶报,郡王与世子会有他们的报应的。”

    豆阿婆也知盖喜书是在安慰她,叹了口气:

    “但愿吧。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从哪来?

    老身观姑娘谈吐与气质皆不俗,怎也落得这般田地?”

    虽然盖喜书已大致确定豆阿婆对她没有恶意,但也不敢将真实身份告知于她。

    一来,人心隔肚皮,防人之心不可无。

    二来,豆阿婆知道她的身份后,只会害了她。

    盖喜书道:“小女子…姓万,安都城人氏,夫家是城外小富户。

    数月前,一伙流民乱贼冲进家中,将所有钱财洗劫一空,宅子也被烧了。

    小女子的夫君,本打算带我去白济投奔亲戚,在路上时,被匪贼将我与夫君冲散,才成了这般。”

    豆阿婆闻言,凝声问道:“万姑娘,你要去白济?

    去不得啊!千万别去!”

    盖喜书眉头一皱,明知故问:“为何?”

    豆阿婆道:“去年冬,贡城被大周人攻下后,将城中的房屋与粮草烧光了。

    咱们的官军赶过去后,不思退敌,反又搜刮百姓。

    那里的百姓造了反,官军又派人来剿,将那些造反的人,逼到了牛力城与纰泗城的交界处。

    那些人为了口吃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们什么都吃啊!

    你若出了城,难有活路!”

    这些传闻,盖喜书早在牛力城中听过无数遍了,这也是她为何迟迟不出城的原因。

    盖喜书点头道:

    “我知道,所以我不急着出城,但总有办法的。”

    豆阿婆叹道:“你一个小姑娘,又怀着孩子,能有什么办法。”

    盖喜书道:“牛力城与白济是通商的,郡王府与纰泗城的官府,多少会管一管的。

    白济我不得不去,我的夫君在那里。”

    豆阿婆见劝不住盖喜书,也不多劝了:

    “万姑娘,去白济之事不急,你先在老身这里养养身子。

    你肚子里的孩子应不超过三个月,这个时候最是紧要。

    老身虽无像夫家那般精通医术,但保你肚子里的孩子没问题。”

    盖喜书摸了摸肚子,最近她总感觉小腹的不适感越来越严重,也知道若再忍饥挨饿,孩子可能真的保不住了。

    盖喜书思忖一番,暗道,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也好,比睡大街要强百倍,便起身又拜:

    “豆婆婆大恩,小女子当真不知道怎么报答。”

    豆阿婆扶起盖喜书,面浮温笑:

    “万姑娘尽管住下就是,老身也需人做个伴。

    只是,城中颇乱,你无事不要出去。

    你昏睡了一日夜,老身只喂了你一些米汤吊命。

    如今你醒了,老身给你做点吃的。”

    豆阿婆交待了一番,起身出了屋子忙活去了。

    盖喜书轻叹了一口气,倚靠在床头,看着屋顶出神。

    她又想起刚才做的那个梦来。

    梦里的万启明渐渐远去的情景,刺得她心口隐隐作痛。

    “或许那日,我不该一气之下跳崖,可能也不会落得这般。”

    盖喜书捂着心口自语了一声,又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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