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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嘶哑的声音在黏稠的黑暗里摩擦,像生锈的刀刮着骨头。载着萧遥与金镶玉的“船”正缓缓破开前方浑浊的液体,那液体非水非气,粘稠得如同活物,偶尔翻起一个气泡,破裂时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细呜咽,随即又归于死寂。船,更确切说,是一头巨大界壳龟的背甲,其上天然凹陷,形成简陋的载具空间。龟甲边缘生长着惨白的发光苔藓,幽光照亮船夫佝偻的背影和半张枯树皮般的脸。

    船夫伸出鸡爪般的手,指甲缝里嵌满黑泥,指向龟甲深处盘坐的萧遥。浑浊的目光里,透着对不祥之物的本能畏惧。

    萧遥闭目,气息沉敛如古井。一头刺眼的白发披散肩头,是时光坟场留下的残酷印记。他周身萦绕着一股极淡、却令周遭混沌浊流都微微扭曲避让的诡异排斥感,如同滴入油锅的水珠。那是天道的标记,非法存在的烙印,在这片天道力量直接辐射的边缘地带,这烙印正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攥紧,试图将他彻底碾碎。

    他头顶悬浮着一块拳头大小、布满蛛网般裂纹的灰白石块——欺天石。它艰难地闪烁着微弱不定的光晕,竭力对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恐怖压力,每一次明灭,都牵扯着萧遥体内的本源,细微的震颤从他紧抿的嘴角蔓延至全身。修复后的欺天石,如同一艘遍布漏洞的破船,勉强漂浮在毁灭的怒海之上。

    “多少?”金镶玉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地。她坐在萧遥斜前方,一身素净的墨绿衣裙,脸上未施粉黛,却难掩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精明与掌控力。龟甲内逼仄的空间,混沌浊流沉闷的涌动声,船夫身上散发的腐水腥气,都未能让她眉头皱一下。她的目光扫过船夫,又落回萧遥身上,精准地捕捉到他每一次因压制天道标记而产生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肌肉痉挛。

    “三倍。”船夫枯瘦的手指比划着,声音干涩,“你们要去的是‘碎骨屿’,混沌海的门户,也是天道‘净蚀者’巡逻最勤快的地界。带着这么个大号的‘天道明灯’,我这老龟壳,怕是要交代在那片‘蚀骨黑潮’里。”

    他口中的“蚀骨黑潮”,是前方那片混沌浊流颜色陡然加深的区域,翻滚的墨黑液体中,隐约可见巨大骸骨的轮廓沉浮,如同无数巨兽的坟场。

    金镶玉纤细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动,一枚婴儿拳头大小、通体浑圆如墨玉的珠子无声地滑入掌心。珠子表面流转着幽暗的光泽,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星辰在缓缓旋灭。这是来自深渊魔域深处的“沉渊星核”,价值连城,足以买下一个小型宗门。

    她没有丝毫犹豫,指尖轻弹,墨玉珠子划出一道微弱的弧光,稳稳落入船夫摊开的、布满污垢的手掌。“够不够?”

    船夫枯树皮般的脸皮猛地一抽,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掌心的墨玉珠子,贪婪的光芒几乎要烧穿那层浑浊。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咕噜声,手指猛地攥紧珠子,仿佛怕它飞走。“够…够了!老龟我豁出这条命,也把两位送到碎骨屿的‘沉船角’!” 他飞快地将珠子塞进怀里最深处,又警惕地看了一眼闭目压制天道排斥的萧遥,这才猛地一跺龟甲。

    身下巨大的界壳龟发出一声沉闷悠长的低吼,速度陡然加快,一头扎进了前方那片翻涌的墨黑浊流——蚀骨黑潮。

    瞬间,恐怖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不再是单纯的液体阻力,更像是无数冰冷的、带着倒刺的舌头舔舐着龟甲的防御灵光,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龟甲边缘那些惨白的发光苔藓剧烈地明灭起来,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一股直透神魂的阴冷、腐朽、衰亡气息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

    金镶玉眼神一凛。她身体依旧端坐不动,但袖中双手却快如闪电般结出一个繁复的印诀。一层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淡金色光膜瞬间从她体内扩张开来,堪堪将她和萧遥笼罩在内。

    “噗!” 光膜形成的刹那,金镶玉脸色微微一白,一丝鲜红的血迹从她紧抿的唇角渗出。她硬生生咽了回去,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光膜外疯狂侵蚀的墨黑浊流。沉渊星核是船资,这护身的法力,却是她实打实的消耗。

    “哼!”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萧遥喉咙深处挤出。欺天石的光晕在墨黑潮水的冲击下剧烈摇曳,如同风中残烛。他身体猛地一震,头顶的白发无风自动,丝丝缕缕的灰败气息不受控制地从他体表毛孔逸散出来,那是被天道规则强行排斥、磨灭的生命本源!蚀骨黑潮的侵蚀,与无处不在的天道压制形成了恐怖的共振,内外交攻,撕扯着他这具被标记为“非法”的躯壳。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痛楚,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燃烧的、永不服输的桀骜。他双手在胸前急速变幻,指影翻飞如穿花蝴蝶,一道道玄奥古朴的印诀被打入头顶的欺天石中。

    “嗡——!” 欺天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裂纹似乎又扩散了一丝,但那微弱的光晕却奇迹般地稳定了少许,强行将逸散的灰败气息压回体内大半。代价是萧遥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气息骤然跌落一截,如同大病初愈。

    金镶玉的目光落在他瞬间苍白如纸的脸上,又移向他头顶那裂纹似乎又悄然扩散了一丝的欺天石,眼瞳深处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袖中的手指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但她脸上依旧是那副精于算计的平静,甚至嘴角还习惯性地弯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在评估着一笔风险极高的买卖。

    “撑住。”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浊流的咆哮和龟甲防御灵光被侵蚀的刺耳噪音,落在萧遥耳中,“沉船角快到了。到了那里,这蚀骨黑潮的‘潮信’会暂时退去一刻钟。这是唯一登岸的机会。”

    萧遥没有回应,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在对抗内外交困的碾磨之上。白发垂落,遮掩了他眉宇间一闪而逝的疲惫。

    界壳龟在狂暴的墨黑浊流中艰难穿行,如同怒海中的一片枯叶。时间仿佛被这粘稠的黑暗拉长了。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翻涌的墨色深处,突兀地出现了一片巨大阴影的轮廓。

    那不是岛屿,更像是一具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巨兽残骸!它的大部分骨架早已被混沌浊流侵蚀得千疮百孔,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惨白与墨黑交织的斑驳。巨大的肋骨如同擎天巨柱,刺破浊流,形成天然的避风港。在几根斜斜刺出的巨大肋骨之间,勉强搭着一些摇摇欲坠的简陋平台和栈桥,材质各异,闪烁着暗淡且不稳定的防护光芒。点点鬼火般的幽绿、惨白灯火,在骸骨的缝隙间、在那些歪斜的建筑里顽强地亮着,勾勒出这片建立在死亡之上的畸形巢穴——沉船角。

    龟甲冲入那巨大肋骨形成的相对平静区域,船夫猛地一拉手中缠绕着界壳龟脖颈的粗粝藤索。老龟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低吼,速度骤减,缓缓靠向其中一根肋骨上延伸出的、由某种巨大黑色鳞片和不知名金属拼接而成的破烂栈桥。

    栈桥上影影绰绰。几个身影如同鬼魅般立在那里,全身笼罩在隔绝探查的宽大黑色斗篷里,兜帽下是各种狰狞的骨制或金属面具,只露出毫无感情的冰冷视线。他们手中或提着惨绿的灯笼,光芒摇曳不定;或拄着扭曲如枯枝的法杖,杖头镶嵌着浑浊的晶石。无形的压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随着龟甲的靠近而弥漫开来。他们是沉船角的“引路人”,也是秩序的“维护者”,或者更直白地说——收取买命钱的鬣狗。

    船夫佝偻着背,脸上挤出谄媚而畏惧的笑容,枯瘦的手掌颤抖着伸入怀中,摸索着。他掏出的不是灵石,也不是任何常见的宝物,而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粉末中混杂着几片细小的、闪着磷光的鳞片。他将这诡异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捧到栈桥上为首的一个斗篷人面前。

    那斗篷人伸出戴着黑色金属手套的手,指尖捻起一点粉末,凑到面具下的鼻端嗅了嗅,又瞥了一眼粉末中细碎的鳞片。片刻后,一个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蚀骨粉’…纯度尚可。‘界壳龟鳞’…少了三片。规矩,懂?”

    船夫枯树皮般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哀求道:“大人…大人开恩!这次黑潮太猛,老龟掉了鳞,实在是…”

    “哼。”沙哑的冷哼打断了他。另一个引路人手中的惨绿灯笼微微抬起,光芒照在船夫脸上,映出他绝望的表情。“要么补齐,要么,”灯笼的光芒扫向龟甲上的萧遥和金镶玉,“用你的‘货’抵。”

    船夫身体一僵,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挣扎,最终化为狠厉,猛地转头看向金镶玉,枯瘦的手指指向她:“大人!这两个…这两个是‘大货’!身上有…有好东西!抵那三片鳞,绰绰有余!” 他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地将矛头指向了乘客。

    数道冰冷的目光,瞬间如同实质的冰锥,锁定了龟甲上的两人。那审视的目光,穿透力极强,仿佛要剥开他们的皮囊,看清内里的价值与威胁。

    金镶玉端坐不动,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怯懦和惶恐的浅笑。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却在袖中极其轻微地一勾。

    无声无息间,一道薄如烟雾、近乎完全透明的轻纱凭空出现,瞬间覆盖在她和萧遥身上。轻纱如水波般流淌,光影扭曲变幻。在金镶玉身上,它化作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襦裙,头上包着一块同样质地的旧头巾,脸上瞬间多出许多操劳的细纹,眼神也带上了市井妇人的疲惫与谨慎。而萧遥的变化更为惊人——白发隐去,身形仿佛缩水了一圈,变成一个约莫十三四岁、面色有些病态苍白的少年,穿着打补丁的短褂,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眼神躲闪,带着对陌生环境的恐惧。

    幻形纱!金镶玉压箱底的保命幻术至宝,足以瞒过真仙级的神识探查。此刻,站在龟甲上的,俨然是一对为了生存、冒险闯入混沌海边缘黑市,试图寻找一线生机的卑微母子。

    “大人…”金镶玉扮演的妇人声音带着卑微的颤抖,微微躬着身,袖口滑落,露出腕上几枚成色极差的、几乎不含灵气的劣质玉镯,她小心翼翼地摘下其中一枚成色最差的,“我们…我们孤儿寡母,实在没什么值钱物事…这…这镯子是孩子他爹留下的唯一念想…您看…” 她双手捧着那枚劣质玉镯,递向栈桥。

    栈桥上那为首的引路人,冰冷的目光在“母子”身上反复扫视。幻形纱完美地模拟了低微的灵力波动和凡俗气息,毫无破绽。他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鄙夷:“晦气。” 他看也没看那劣质玉镯,目光重新落回船夫身上,带着残酷的意味:“鳞片,或者,留下你一条腿。”

    船夫脸色惨白如死,绝望地看向金镶玉,似乎还想说什么。金镶玉却已经拉着“儿子”萧遥,一步踏上了那摇晃的黑色鳞片栈桥。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呐:“谢…谢大人开恩…” 拉着萧遥,快步从几个引路人身边走过,混入栈桥尽头骸骨阴影下那些同样行色匆匆、气息晦涩的黑色人流中,转眼消失不见。

    身后,传来船夫凄厉的惨嚎和老界壳龟痛苦的悲鸣。

    沉船角内部,远比栈桥处更为混乱、嘈杂、光怪陆离。

    空气浑浊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混杂着浓烈的血腥、腐烂的腥臊、劣质丹药的刺鼻药味、还有某种奇异的、令人作呕的甜香。巨大的兽骨构成了街道的框架和房屋的支柱。地面是踩踏得发黑的泥土,混杂着不知名的粘稠液体和可疑的碎骨残渣。

    建筑更是千奇百怪:有直接掏空巨大头骨形成的店铺,黑洞洞的眼眶里闪烁着幽火招牌;有用巨大脊椎骨搭成的长棚,下面挤满了摆摊的亡命徒;也有用某种坚韧兽皮和金属碎片拼凑而成的歪斜塔楼,窗户里透出猩红或惨绿的光。

    “万毒窟!新到的‘千足蜈蚣王’毒囊,一滴蚀骨融魂!换三品以上护身法宝或等价灵材!”

    “销魂坊!魅魔精血淬炼的‘醉生梦死散’,神仙也难逃!只要你的秘密足够值钱!”

    “残兵阁!上古战场捡来的破烂,断剑残甲,说不定藏着绝世传承!赌一赌你的命够不够硬!”

    “活体材料!刚抓到的‘岩心矮人’,筋骨堪比精金!有炼丹、炼器的速来!价高者得!”

    各种嘶哑、癫狂、阴冷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争执咒骂声,如同无数只疯狂的虫豸,在巨大的骸骨森林里嗡嗡作响,冲击着耳膜。

    人流涌动,九成九都裹在隔绝探查的斗篷里,脸上戴着狰狞或诡异的面具。偶尔有没做遮掩的,也多是面目可憎、气息暴戾之辈,身上带着新鲜的伤疤或浓重的血腥气。角落里,阴影中,不时传来压抑的惨叫和骨骼碎裂的脆响,随即被更喧嚣的噪音淹没。

    萧遥(幻形成少年)被金镶玉(幻形成妇人)紧紧拉着,穿行在这片建立在死亡与疯狂之上的畸形集市中。他低着头,目光却锐利如鹰隼,透过“少年”怯懦的外表,冷静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人流、潜在的威胁点。体内,欺天石依旧在艰难运转,对抗着无处不在的天道排斥。越是深入这混沌海边缘,来自世界规则的“修正”之力就越发清晰、沉重,如同无形的枷锁越收越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本源。

    金镶玉的脚步看似慌乱急促,如同一个带着孩子、急于寻找庇护所的惶恐妇人,实则每一步都踩在相对安全的路线上,巧妙地避开那些气息明显凶悍的区域和容易引发冲突的交易点。她的目标很明确——一座矗立在几根巨大交叉肋骨中央、由某种暗沉金属和巨大黑色鳞片垒砌而成的三层塔楼。塔楼入口处没有招牌,只有两盏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骨灯,火焰无声跳跃,透着一股死寂的冰冷。几个气息更加深沉、穿着统一黑色鳞甲、脸上覆盖着无面金属面具的守卫,如同雕塑般立在门口。这里是“骨牙塔”,沉船角最混乱、但也可能消息最灵通的区域之一。

    “跟紧。”金镶玉的声音如同细丝,精准地传入萧遥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她拉着萧遥,低着头,快步走向骨牙塔入口。

    就在他们距离入口还有十几步时,异变陡生!

    “呜——嗡——!”

    一种低沉到极致、却又带着刺穿灵魂力量的奇异嗡鸣,毫无征兆地响彻整个沉船角!这声音并非来自某个方向,而是仿佛从脚下的大地、从周围的空气、从头顶无尽的混沌浊流中同时发出!

    嗡鸣响起的刹那,萧遥身体猛地一僵!仿佛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了他的灵魂核心!体内艰难维持平衡的欺天石光华骤然一暗,裂纹处迸发出细微的灰芒!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世界本源的剧烈排斥感轰然爆发!

    “噗!” 他强行压制,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差点喷出,被他死死咽了回去。幻形纱模拟出的苍白少年脸上,瞬间涌起一片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也因剧痛而短暂涣散。这嗡鸣,是天道“净蚀者”巡逻队开启的某种侦测共鸣!对普通修士影响甚微,但对他这个被标记为“非法存在”的黑户来说,不啻于在耳边敲响了毁灭的丧钟!

    整个喧闹的沉船角,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的叫卖声、咒骂声戛然而止。街道上那些气息凶悍的亡命徒,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动作瞬间凝固,眼神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恐惧,纷纷压低身形,拼命收敛自身气息,往最近的阴影或建筑里钻去。

    “净蚀者来了!”

    “快躲起来!”

    “该死!这个月的第三次了!”

    压抑的惊呼如同瘟疫般在死寂中蔓延。

    金镶玉脸色剧变!她猛地攥紧萧遥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同时另一只手在袖中急速掐诀,幻形纱的光晕流转加速,竭力稳定两人的伪装。但萧遥体内天道标记被引发的剧烈波动,如同黑夜里的灯塔,即便有幻形纱阻隔,也难保不会引来最致命的探查!

    “呜——嗡——!” 第二波更加强烈的侦测嗡鸣再次响起,如同无形的巨网扫过!

    萧遥身体再次剧震,幻形纱在他身上激起一阵剧烈的水波状涟漪!那“苍白少年”的伪装光影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一丝属于他本尊的、那种被世界排斥的独特灰败气息,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瞬间扩散开来!虽然微弱,但在净蚀者那专门针对“非法存在”的侦测共鸣下,这丝气息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般显眼!

    骨牙塔门口,那几个如同雕塑般的无面金属面具守卫,头颅猛地转向了萧遥和金镶玉的方向!冰冷的目光穿透人群,精准地锁定了那丝异常波动的源头!

    被锁定的寒意如同冰水浇头!金镶玉的心脏瞬间沉到谷底。千算万算,没料到净蚀者的侦测共鸣对萧遥的刺激如此之大!幻形纱也压制不住那源自世界规则的排斥烙印!

    跑?在这封闭的沉船角,面对天道最直接的爪牙,根本无路可逃!硬抗?更是死路一条!一个计划瞬间在她脑海中成型,快如电光石火。这个计划的核心是:必须引开净蚀者!目标只能是她!萧遥的目标太大,而她,还有一线生机,或者说,她相信自己能搏出一线生机!

    金镶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那决绝深处,是商人孤注一掷的疯狂赌性。她猛地一推萧遥,力道之大,将他踉跄着推向旁边一个堆满腐烂兽皮、散发着恶臭的摊位阴影里。同时,她伪装出的妇人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惶恐,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在萧遥惊愕的目光中(幻形下的少年眼神是无法伪装的震惊),金镶玉猛地扯下了自己头上的旧头巾!幻形纱模拟的粗布襦裙光影瞬间消散,露出她原本的墨绿衣裙。她手腕一翻,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拙的青铜匣子出现在掌心。匣子表面布满了妖异的藤蔓状花纹,中心镶嵌着一颗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宝石。

    她没有任何犹豫,指尖灌注法力,狠狠按在那颗血宝石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机械声响!青铜匣子猛地弹开!

    轰——!

    一股狂暴、炽烈、带着焚尽八荒的古老凶戾气息,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赤红色的光芒冲天而起,瞬间驱散了周围的幽暗!光芒中,隐约可见一只振翅欲飞、神骏非凡却又充满毁灭气息的火焰神禽虚影!

    “朱雀真羽?!” “妖界圣物!” “她疯了?!敢带这东西来混沌海?!”

    周围阴影里,响起一片难以置信的、带着极致恐惧的吸气声和低吼!

    这气息,如同在滚油中投入了冰块!对混沌海中的存在,尤其是天道净蚀者而言,这来自妖界圣灵的、带着强烈“异界”规则烙印的气息,其吸引力和“挑衅”程度,远远超过了萧遥那微弱的天道排斥印记!

    “目标转移!高等异界规则污染源!方位锁定!优先清除!” 一个冰冷、毫无感情、如同金属摩擦的指令声,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声音来自沉船角上空!

    数道恐怖的气息如同无形的巨矛,瞬间撕裂浑浊的空气,带着毁灭一切的意志,从不同的方向——主要是从骨牙塔顶部和沉船角外围的混沌浊流中——轰然降临!完全锁定了手持青铜匣、气息爆发的金镶玉!

    金镶玉看都没看萧遥藏身的阴影。在数道足以将她瞬间气化的毁灭气息降临的前一刹那,她猛地合上青铜匣!那股冲天的赤红光芒和神禽虚影骤然消失,狂暴的气息如同被利刃切断。

    她将青铜匣往怀里一塞,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柳絮,在毁灭气息降临前的缝隙中,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向侧面弹射出去!速度快到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墨绿色残影!

    “轰隆!!!”

    她原先站立的地方,连同那个散发恶臭的兽皮摊位,瞬间被数道交织的、惨白色的毁灭光束击中!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物质被彻底分解湮灭的“滋滋”声。地面出现一个深不见底的、边缘光滑如镜的圆形坑洞,坑洞周围的骸骨建筑无声无息地化为飞灰!几个躲闪不及的亡命徒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彻底消失!

    “目标移动!高威胁!追!” 冰冷的指令再次响起。

    数道模糊的、如同由纯粹惨白光线勾勒而成的身影,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和纯粹的毁灭意志,如同瞬移般出现在坑洞上方。它们没有具体的五官形态,只有大致的人形轮廓,通体散发着净化和湮灭一切“异常”的冰冷白光。正是天道净蚀者!它们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已在数十丈外、正以一种诡异飘忽身法在骸骨建筑间急速穿梭的金镶玉!

    惨白的光束如同死神的镰刀,再次撕裂空间,精准地斩向金镶玉闪避的轨迹!她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墨绿色的身影在惨白光束交织的死亡之网中穿梭,惊险到了极致。一件护身玉佩在她肩头炸开,替她挡下一道擦身而过的余波,她闷哼一声,速度却丝毫不减。

    就在她即将冲入一条由巨大肋骨形成的狭窄巷道时,一个净蚀者如同鬼魅般提前出现在巷道入口,惨白的光矛无声无息地刺向她的背心!这一击,封锁了她所有闪避的空间!

    金镶玉猛地拧身,面对那洞穿而来的光矛。千钧一发之际,她似乎放弃了抵抗。她的目光,却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穿越了混乱的战场、攒动的人头、弥漫的烟尘,精准地投向萧遥藏身的那片恶臭兽皮的阴影!

    幻形纱下,萧遥的目光也正死死地锁定着她。四目在死亡的阴影下瞬间交汇。

    金镶玉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绝望。那张精于算计的美丽脸庞上,甚至浮现出一抹奇异的、带着点挑衅和促狭的笑意。她的红唇,对着萧遥藏身的阴影,无声地开合了几下,做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口型。

    萧遥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口型分明是:“酒钱,记账!”

    下一刻,金镶玉的身体被那惨白的光矛彻底洞穿!没有鲜血,没有惨叫,她的身影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瞬间炸裂开来,化作无数墨绿色的光点,四散飞溅!

    “幻象分身?!” 那出手的净蚀者身形一滞,冰冷的指令带着一丝被愚弄的怒意。与此同时,在距离此处近百丈外,另一条堆满各种奇异矿石的巷道口,真正的金镶玉身影踉跄着闪现出来,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挂着一缕刺目的鲜血。刚才那替死的幻象分身,显然消耗了她巨大的本源!她没有任何停留,借着混乱,身影一闪,再次没入更加复杂混乱的骸骨迷宫深处。

    “追!目标受创!封锁所有出口!” 冰冷的指令响彻沉船角。数道惨白的身影如同附骨之蛆,紧追着那抹消失的墨绿而去。

    骸骨森林般的集市,死寂一片。只有净蚀者追击时撕裂空气的尖啸,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建筑被湮灭的“滋滋”声。侥幸活下来的亡命徒们,如同惊弓之鸟,死死地蜷缩在藏身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恶臭兽皮堆的阴影里,萧遥缓缓站直了身体。幻形纱依旧维持着苍白少年的模样,但他周身的气息,却冷冽得如同万载寒冰。他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

    掌心,静静躺着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毫不起眼的灰黑色布袋。布袋的材质极其普通,像是凡间最粗糙的麻布。布袋的一角,用几乎同色的丝线,绣着一个极其微小、却无比精致的——金算盘图案。

    这是金镶玉在推开他、取出朱雀真羽匣的瞬间,以快得不可思议的手法,塞进他掌心的东西。

    萧遥的手指,缓缓收紧,将那枚小小的布袋死死攥住。粗糙的麻布摩擦着掌心,那微小的金算盘图案,如同烙印般灼热。他抬起头,目光穿透骸骨建筑的缝隙,投向金镶玉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混乱的能量余波和死寂的巷道。

    酒钱,记账。

    这四个字的口型,如同无声的惊雷,在他脑海中反复炸响。那个永远在算计盈亏、锱铢必较的女人,最后留下的,竟是这样一句玩笑般的“账单”。

    他收回目光,眼神沉凝如渊,再无半分少年的怯懦。幻形纱模拟的平凡面容下,是山岳将倾亦不改色的决断。必须动,必须立刻动!金镶玉用命搏来的时间,每一息都浸染着她的血。

    他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阴影的流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弥漫着死亡与恶臭的角落,向着骨牙塔那燃烧着幽蓝骨灯的入口,潜行而去。掌中那枚小小的、绣着金算盘的布袋,是他此刻唯一握住的线索,也是沉甸甸的、必须偿还的“酒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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