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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小宝弯腰,把那面锁灵盘从冰水里捞起来,在袖子上蹭了蹭水,跟怀里的母盘并在一处。

    暖金一漾,冰面上腾起的那层白雾,一寸一寸地落了回去。

    “执令使霍山河。”楚荆在他背后,慢悠悠地说,“我认得你这方印。上回在老来当,你们家的人也亮过一回。”

    霍山河把金印往袖子里一收,转身往北岸走,七八个人跟着,火把一支一支拔起来。

    走到北岸滩上,他才回过头,隔着整条河说:

    “十六面锁灵盘,你抠了十六面。北边那一处压着的,不是锁灵盘。”

    林小宝抬起头。

    “不是锁灵盘,是什么?”

    霍山河没有回答,转身往北去,火把一盏一盏地灭在雪里。

    天亮了。

    那一片塌下去的冰,把底下的网压断了七张。

    断网从冰窟窿里扯出来,冻成一根一根的冰绳,落在滩上,砸得邦邦响。

    柳阿菱蹲在滩上,一张一张地数。

    数完了,她站起来。

    “七张。”

    林小宝说:

    “我赔。”

    “你赔?”柳阿菱说,“这是鱼皮网线,一根一根拿鱼皮搓的。我娘搓了三年。”

    林小宝想了想。

    “那就先欠着。”

    柳阿菱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跟喊起来一样,声音很大。

    “行。欠着。”她说,“上棚子。锅里有鱼汤。”

    窝棚里暖和。

    地上挖了个火塘,火塘上架着口铁锅,锅里炖着一条大鱼,汤炖得奶白,翻着泡,上头漂一层葱花。

    火塘边烤着几个冻梨,梨皮烤得焦黑,裂开缝,露出里头琥珀色的汁水。

    柳阿菱拿粗瓷碗盛了三碗,一人一碗端到手上,烫得直呵气。

    她自己盘腿坐在火塘边,把湿透的靴子脱下来烤,脚上裹着布,脚趾冻得通红。

    “你们从南边来?”

    “南边。”

    “南边这会儿,河不化吧?”

    “不化。”

    “那你们那儿的人吃什么?”

    “吃河里的。”林小宝说,“也吃地里的。”

    柳阿菱咧嘴:

    “那跟我们差不多。”

    开阳仙子捧着碗,慢慢喝了一口,说:

    “这汤好。”

    “冬鱼熬汤,喝一碗,能从脚后跟暖到后脖颈子。”柳阿菱说,“我娘说的。”

    楚荆喝完一碗,把碗往地上一放,抹了抹嘴。

    “姑娘,你这汤熬得比你嘴厉害。”

    柳阿菱瞪她一眼,又笑了。

    喝完汤,柳阿菱把林小宝送到棚子外头。

    风小了,日头从雪原边上爬起来一点,照在冰上,晃眼。

    “你说的那句话,还算不算数?”

    “哪句?”

    “保我这一冬的网。”

    “算。”

    “那我这一冬的网没了,你拿什么保?”

    林小宝说:

    “我往北去。北边回来,我给你捎一车新网。”

    柳阿菱摇头。

    “网不用你捎。”她说,“我要跟你走。”

    林小宝看她。

    柳阿菱把羊皮袄的领子拢紧了些,脸上那层冻红还没退,眼睛却亮得很。

    “这河上下三十里,哪块冰冻得实,哪块冰底下有暗流,哪处能走车,哪处只能走人,我闭着眼都摸得着。”她说,“你们往北去,北边是冰原,冰原上没有路,只有冰。你带上我,我给你认冰。”

    “你爹呢?”

    “我爹有我弟弟。”柳阿菱说,“棚子里守着,我三五天就回来。”

    林小宝还没答话。

    冰窟窿边上的幼兽又叫了起来,一声接一声,急得直刨冰沿。

    林小宝走过去。

    冰窟窿里的水已经静了,黑沉沉的,一眼看不见底。

    他把手伸进怀里,把母盘托出来。

    盘面上,外围那些光点,一颗都不剩了。

    只剩北边那一团黑晕。

    那团黑晕,比昨夜涨了一圈。

    柳阿菱在他身后,忽然开口:

    “三十年前,这冰上,也沉过东西。”

    林小宝回过头。

    “沉的什么?”

    “不知道。”柳阿菱说,“我爹说的。那年他才十来岁,跟着我爷爷在冰上打鱼。夜里来了几个人,凿开冰,往底下沉了一口匣子。沉完,他们把凿开的冰填回去,又浇了水。第二天早上,那块冰跟别处一模一样,谁也看不出来。”

    “匣子什么样?”

    “黑的,铁的,四四方方。”柳阿菱说,“我爷爷说,那匣子沉下去的那晚,河底下的鱼,一夜之间全跑了。”

    风从冰上刮过来,卷着雪沫子,往人脖子里钻。

    林小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母盘。

    北边那团黑晕静静地在盘面上停着,一动不动。

    他把盘收进怀里,暖金贴着心口跳了一下。

    “走。”

    他说。

    柳阿菱跑回棚子里,拎起一件皮袄甩在肩上,回头冲窝棚里喊了一声:

    “爹!我跟他们去北边,三五天就回!”

    窝棚里传出一声苍老的应答,被风撕散了。

    三个人,一个姑娘,一只幼兽,踩着滩上的碎冰,往上游的老渡口去了。

    身后那口冰窟窿冒着细细的白气。

    白气底下,河水黑得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老渡口的冰从北边一路压过来,一块顶一块,挤成白花花一片高低不平。

    过了河,水声就没了,四下里全是冰原。

    天是白的,地是白的,风里卷的雪粒也是白的,看不出哪儿有道。

    柳阿菱走在最前头。

    走两步,她就蹲下去,拿冰镩子尖在冰面上敲两下,侧着耳朵听声。

    “这边的冰厚,走得。”她站起来,朝北边抬了抬下巴,“前头那片发青的不能碰,底下是活水,冰壳子薄得跟纸似的,人站上去就得裂。”

    “你认得河,还认得冰原?”

    楚荆问。

    “河是冰的祖宗。”柳阿菱咧嘴,“河底下什么脾气,冰面上就露什么脸。都是一个理。”

    林小宝没接话。

    怀里那面母盘贴着心口,暖金一阵一阵地跳,跳得比平时急。

    幼兽趴在肩上,雪沫子糊了满脸,时不时拿爪子抹一把,冲北边低低呜咽。

    开阳仙子挨着林小宝走,白裘领子竖到耳朵根,指尖在袖口里虚虚拢着,那点本源的光时明时灭,像在暖自己的手。

    正午一过,日头就蔫了。

    远处天边先压过来一道灰线,灰线越滚越近,眨眼功夫就糊了半边天。

    风裹着雪粒子,先是往人脸上抽,后来干脆成了一堵墙,一丈开外连人影都分不清。

    柳阿菱脸色一沉,回头喊:

    “不能走了!这风一起,冰原上过夜,明早咱几个都得冻成冰坨子!”

    “前头有地方躲?”

    “有。”柳阿菱说,“再走十来里,有个雪围子。打猎的住的寨子,我爹跟里头的人买过皮子,认老客。”

    林小宝把肩上的幼兽往怀里一揣:

    “走。”

    雪越下越密,天说黑就黑。

    一行人顶着风往前摸,风刮得人连嘴都张不开,一张就是满口雪。

    柳阿菱在最前头,拿冰镩子当拐杖,一下一下往冰上杵着探路,走得稳当。

    不知走了多久,风里忽然夹进来一股别的味儿。

    烟火气。

    混着腥膻的、柴火燎过的烟火气,被风扯成一丝一丝的,直往鼻子里钻。

    再摸一程,黑地里浮起一圈矮墙的影子。

    墙头压着老厚的雪,墙里露出半截塔尖,塔顶冒着一缕细烟,刚冒出来就让风扯散了。

    寨门关着。

    两扇厚木板,门缝里塞着干草,外头横一根杠子,一头钉进冻土里。

    林小宝抬手拍门,拍了几下,里头没动静。

    柳阿菱扯开嗓子喊:

    “过路的!讨口水喝!”

    半晌,门缝里漏出一线灯。

    一个苍老的声音压得极低:

    “寨里有事,不留客。往南,三十里外有驿站。”

    柳阿菱还要喊,林小宝伸手按住她肩膀:

    “里头出事了。”

    门缝里飘出来的味儿,除了烟火气和腥膻,还多一股别的。

    说不清是铁锈还是腐肉,被雪一捂,半腥半凉,直往嗓子眼里钻。

    他贴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火光在寨子里乱晃,人影跑来跑去。

    圈牲口的栅栏里头,几头牛马横七竖八躺着,肚子胀得溜圆,四条腿僵得笔直。

    寨子当间,一群人围成一圈,正把一个人往地上按。

    被按的那人挣了一下,被一脚踹在肩头,闷哼一声趴进雪里。

    “爹!二丫家的也死了!”一个孩子的声音炸开,带着哭腔,“口鼻全是黑的!全是黑的!”

    柳阿菱的脸白了。

    “牲口口鼻发黑……”她低声说,“我爷爷说过。河底下的东西翻身,活物先死,死的时候口鼻往外冒黑水。”

    “你爷爷见过?”

    “见过一回。”柳阿菱说,“那回之后,河上下三十里,三年没网着过一条鱼。”

    林小宝没再问。

    他五指搭上寨门,门杠在门后“咔”地一声断了。

    两扇门板被风灌开,呼地撞在两边墙上,撞得土簌簌往下掉。

    满寨子的人都愣住了。

    一圈人脸,冻得黢黑,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门口这个年轻人。

    风灌进来,把寨子当中那点火光吹得东倒西歪。

    栅栏边,一个年轻妇人被五花大绑,按跪在雪地里。

    头发散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挂着血。

    一条绳子从她身上牵出来,拴在栅栏柱上,拴得死紧。

    “是她招的!”一个壮汉指着她吼,“她一来,牲口就死!她是北边放出来的祸害!烧死她,冰底下那东西就老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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