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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志刚也在看,但他看着看着,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他凑到刘建国耳边,小声说:“建国,咱们往北边走走吧。”

    刘建国一愣,“干啥?”

    “打猎啊。”李志刚说,“跟着谦哥走太慢了,一天才打一头猪。咱们自己去碰碰运气,说不定能打着更大的。”

    刘建国摇摇头,“不行,谦哥说了,不能单独行动。”

    “你怕啥?”李志刚拍拍胸脯,“有我呢,我枪法好,保准没事。”

    刘建国还是摇头,“不行。”

    “你就是胆子小。”李志刚撇撇嘴,“跟着老头走一辈子也打不着大牲口。谦哥是好猎手不假,可他走得太慢,太小心了。咱们自己去,跑快点,说不定能碰着鹿或者熊。”

    刘建国犹豫了一下。他爹腿不好,他想打一张好皮子,给他爹做条皮裤,冬天穿暖和。跟着王谦走,虽然稳当,但打的东西要分成十二份,分到他手里没多少了。要是自己能打着一头鹿或者一头熊,那一张皮子就够他爹用好多年的。

    “那……那走多远?”刘建国问。

    “不远,就在附近转转。”李志刚指了指北边,“我看见北边那片林子里有脚印,肯定有大家伙。咱们去瞅瞅,要是没有,马上回来。”

    刘建国又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两个人趁着大家不注意,悄悄地溜出了营地,往北边走去。

    李志刚走在前面,刘建国跟在后头。李志刚走得很快,大步流星的,刘建国得小跑着才能跟上。林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鸟叫。

    走了一刻钟,林子越来越密,树越来越大,阳光越来越暗。刘建国回头看了一眼,营地已经看不见了,周围全是树,一模一样的树,他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志刚哥,咱们是不是走太远了?”刘建国问。

    “不远。”李志刚头也不回,“再往前走一段,过了那道山梁就到了。”

    又走了一刻钟,李志刚说的那道山梁还没到。刘建国有点慌了,他停下来,看了看四周,全是树,全是灌木,全是枯叶,找不到任何熟悉的东西。

    “志刚哥,咱们回去吧。”刘建国的声音带着颤抖。

    “再走一会儿。”李志刚还是不停。

    “不行,得回去了。”刘建国转身往回走。

    李志刚拉了他一把,“你怕啥?有我呢!”

    刘建国甩开他的手,“你认识路吗?”

    李志刚愣了一下。他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周围的树长得一模一样,他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他抬头看了看太阳,太阳在头顶正上方,看不见,被树梢挡住了。他又看了看地上的影子,影子很短,看不清方向。

    他慌了。

    他赶紧往回走,走了几十步,发现不对劲——他刚才来的时候,明明是沿着一条小溪走的,可现在找不着那条小溪了。他又换了个方向走,走了几十步,还是不对。他走来走去,走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地。

    李志刚站在原地,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刘建国脸都白了,“志刚哥,咱们是不是……迷路了?”

    李志刚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回答了。他的脸从红变成了白,又从白变成了青,嘴唇在发抖,手指头在发抖,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他使劲回想来的路,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他分不清东南西北,走哪儿都一样,每棵树都长一个样,每条路都长一个样。

    “志刚哥,你说话啊!”刘建国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吵!”李志刚吼了一声,但他的声音也在发抖。他从背包里掏出猎枪,握在手里,像是在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猎枪的枪托是核桃木的,雕着花,摸着很光滑,可这会儿他觉得那把枪轻飘飘的,什么用都没有。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越来越暗,林子里的阴影越来越长,像是一只只黑手伸过来,要把他们抓走。风从树梢上吹过,呜呜的响,像是有狼在叫。刘建国吓得直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志刚哥,咱是不是要死在这儿了?”刘建国哭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很绝望。

    李志刚没说话,蹲下来,抱着头,不吭声。他后悔了,他后悔不该带着刘建国乱跑,不该不听王谦的话。可现在后悔有什么用?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怎么回去?

    林子里越来越暗,越来越冷。刘建国靠着李志刚蹲下来,两个人缩在一起,瑟瑟发抖。风呜呜地吹,树梢哗哗地响,像是在嘲笑他们。

    王谦把野猪分解完,让大家把肉块用盐腌上,用树叶包好,放进石缝里。野猪肉多,腌好了能放好长时间,够吃好一阵子的。

    他洗了手,走到石缝门口,往外看了看。天色不早了,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开始暗了。他点了点人数,黑皮、栓柱、大壮、二柱、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王晴,九个人都在。李志刚和刘建国不见了。

    “黑皮,你看见志刚和建国了吗?”王谦问。

    黑皮摇摇头,“没有啊,刚才还在呢。”

    王谦皱了皱眉,在营地周围找了一圈,没找到。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

    “坏了。”王谦骂了一句。

    他背上猎枪,带上白狐,就往外走。王晴追上来,“哥,我跟你去。”

    “你留在营地。”王谦头也不回,“栓柱,你看着营地,谁都别乱跑。”

    栓柱点点头,“谦哥你放心。”

    王谦带着白狐,往北边走去。白狐跑在前面,鼻子贴着地,一边走一边闻。王谦跟在后头,脚步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的眼睛盯着白狐的尾巴,白狐的尾巴竖着,说明没有危险,要是尾巴夹起来了,说明有情况。

    走了大约一刻钟,白狐忽然停下来,朝着一片灌木丛叫了一声。王谦走过去,拨开灌木丛,看见地上有两串新鲜的脚印,一大一小,往北边去了。大的是李志刚的脚印,靰鞡鞋底的花纹清清楚楚;小的是刘建国的脚印,鞋底的花纹浅一些,但也能看出来。

    王谦顺着脚印往前走,白狐在前面带路。走了一个多时辰,脚印越来越深,越来越新鲜,说明他们走得不快,而且一直在走,没有停。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天快黑了,林子里暗得像傍晚。王谦点起火把,继续找。白狐跑在前面,鼻子贴着地,不停地闻。

    终于,在一棵大树底下,王谦找到了他们。

    李志刚蹲在地上,缩成一团,两只手抱着头,像只受惊的刺猬。他的新棉袄上沾满了泥巴和树叶,帽子也歪了,枪扔在一边,枪管上沾了一层泥。刘建国趴在他旁边,哭累了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一条胳膊搭在李志刚的腿上。

    两个人都冻得嘴唇发紫,脸色发青,身上的棉袄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还是露水。

    王谦站在他们面前,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又气又心疼。气的是他们不听话,乱跑;心疼的是他们受了这么大的罪,差点出大事。

    白狐跑过去,舔了舔刘建国的脸。刘建国醒了,睁开眼,看见白狐,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见了王谦。他哇的一声又哭了,扑过来抱住王谦的腿,“谦哥……谦哥……我以为……我以为我要死在这儿了……”

    王谦拍了拍他的脑袋,“没事了,没事了。”

    李志刚抬起头,看见王谦,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啥,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着挨骂。

    王谦看着他说:“走,跟我回去。”

    李志刚低着头,不敢看王谦的眼睛,撑着地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差点又摔倒。他捡起地上的枪,枪管上全是泥,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掉,就不擦了。

    刘建国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跟在王谦后头,寸步不离,像只小鸡跟着母鸡。白狐跑在他脚边,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尾巴,像是在说“别怕,有我呢”。

    三个人往营地走。天已经黑了,林子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王谦手里的火把发出橘红色的光,照亮了眼前一小块地方。白狐跑在前面,黑亮的眼睛在火光里闪着光,像两颗星星。

    李志刚跟在最后面,低着头走路,一句话也不说。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又害怕又羞愧又后悔,各种情绪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清。他想起王谦讲过的那些规矩——敬山、净身、斋戒、不贪、留种、不浪费、团结、尊重。他当时觉得那些规矩是老黄历,现在他知道错了,大错特错。

    最危险的一条规矩他没记住——团结。进山了,大伙儿就是一家人,不能单独行动,不能扔下同伴不管,不能自己乱跑。他破了规矩,差点害了自己,也害了刘建国。

    李志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渗进枯叶里。

    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看见营地的火光了。橘红色的火光在林子里透出来,像一盏灯,在黑暗里格外醒目。

    刘建国看见了火光,腿一下子有了力气,小跑着往营地跑。王晴站在石缝门口,看见刘建国跑过来,赶紧迎上去,“建国,你没事吧?”

    刘建国摇摇头,蹲在火堆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使劲烤火。他的脸还是白的,嘴唇还是紫的,手在火上烤了半天才感觉有点温度。

    李志刚最后一个回到营地。他走到火堆旁边,蹲下来,把枪靠在一边,伸手烤火,一句话也不说。

    黑皮看见他,本来想说几句,但看见他那副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栓柱倒了半缸子热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咧了咧嘴,又喝了一口,这回没那么烫了,暖暖的,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王谦走过来,蹲在火堆旁边,看着李志刚。

    “以后别冒冒失失的。”王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山里不认人,你不认路,路不认你。走丢了,没人能找到你。”

    李志刚点了点头,低着头,不敢看王谦。

    王谦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到石缝里面,把腌好的野猪肉翻了一遍,确认每一块都抹了盐,才出来坐到火堆旁边。

    王晴端了一碗蘑菇汤递给他,“哥,喝口汤。”

    王谦接过去喝了一口,汤有点凉了,但味道还在。他一口一口地喝着,眼睛看着火堆,心里想着今天的事。

    李志刚这孩子,胆子大,有冲劲,是块打猎的好材料。可他太毛躁了,太自以为是了,不听劝,不吃亏不长记性。今天这顿亏,吃得正好,让他长点记性,以后就不敢乱来了。

    刘建国这孩子,老实,听话,但胆子太小了,遇事容易慌,得慢慢练。不过今天他有进步,虽然哭了,但没崩溃,还能走回来,已经不错了。

    王谦喝完汤,把缸子放在地上,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

    白狐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鞋上,眯着眼睛。黑风、闪电、雷霆挤在白狐旁边,四条狗挤成一团,呼呼地睡。三只鹰蹲在石缝上方的岩石上,戴着眼罩,安安静静的。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清冷冷的光洒下来,把老林子照得朦朦胧胧的。远处的山梁上传来狼嚎声,一声接一声的,在夜空里回荡。

    李志刚蹲在火堆旁边,看着火光发了很久的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放今天的事,从偷偷溜出营地,到走错了路,到天黑了找不到方向,到蹲在树底下等死。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王谦找到他时说的那句话——“以后别冒冒失失的,山里不认人。”

    山里不认人。

    山里不会因为你穿了新衣裳就对你客气,不会因为你枪法好就给你指路,不会因为你胆子大就饶你一命。山就是山,它在那儿,不管你认不认它,它都认你——认你的命。

    李志刚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山里,规矩不是规矩,是命。

    破了规矩,就是要命。

    他站起来,走到王谦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谦哥,对不起。”

    王谦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知道错了?”

    “知道了。”

    “错在哪儿了?”

    “不该乱跑,不该不听你的话。”李志刚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王谦点点头,“记住就好。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李志刚转身走到石缝里面,躺进松枝铺里,盖上棉袄,闭上眼睛。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身体太累了,脑袋一沾松枝就睡着了,连梦都没做一个。

    刘建国早就睡着了,缩在最里面,像只小猫,身子蜷成一团,呼吸轻轻的,均匀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梦,梦见回家了。

    王谦又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火苗子舔着新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靠在石壁上,看着火光,听着火堆的噼啪声、溪水的哗哗声、远处传来的狼嚎声。

    他想起杜小荷的肚子,想起王小山的笑脸,想起杜小荷怀里的温度。他知道,家里有人在等他,等他回去,等他带着肉回去,等他带着皮子回去,等他平平安安地回去。

    王谦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山神爷保佑,明天顺顺利利的。”

    火堆烧得很旺,橘红色的光映在石壁上,把整个石缝照得亮堂堂的。十二个人挤在石缝里,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打呼噜,有的磨牙,有的说梦话,热闹得很。

    王谦听着这些声音,心里踏实。

    明天还得早起,还得打猎,还得赶路。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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