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8章 凡人随境，君子驭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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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泽成向大家介绍云新阳的教学风格时，眼底藏着的，是对云新阳由衷的敬佩与自得之色：“昔日我随夫子私学受教，夫子便常言：儒生治学，最忌唯注是从、人云亦云。圣贤着书立说，写的是天地运转之规、人情世态之理；可后世之人读圣贤书，偏偏只啃旁人反复咀嚼过的注解，硬生生将鲜活通透的世间至理，熬成了僵化拘泥的世俗规矩。”
云新阳静静听着，唇角笑意愈浓，并未打断娄泽成的阐发，默许他代为点拨诸人、理清思路。待娄泽成话音落定，他才缓缓开口承接话头，顺势将论题引向深处：“泽成最懂我的治学本心。我常与诸生言道，读书若全程无惑、全无思辨，便是枉读一场。方才晋安言我标新立异，实则不然。我从未刻意求新立异，不过是将圣贤藏于经文字句间、被晦涩注解遮掩的浅显至理，摊开揉碎，直白讲与众人听罢了。”
见满堂庶吉士皆敛神凝神、潜心思索，无一人急于辩驳定论，云新阳笑意悠然，抛开晦涩玄奥的经义空谈，抛出一桩人人熟识、贴近朝堂俗世的日常论题。
“我不与诸位空谈高远义理、玄妙经注。今日只论一桩朝堂市井人人避不开、却极少有人看透本质的小事——宴饮应酬。”
除却早已深谙其讲学之道的娄泽成与徐遇生，其余庶吉士皆是闻声一怔，满心诧异。圣贤经义向来宏大精深、庄重肃穆，云新阳却偏偏选取市井宴席、杯酒应酬这般细碎俗事举例论证。于是顿时心生兴致，纷纷凝神静待，想看看这位同科状元出身的侍讲，如何以寻常市井小事，拆解千古圣贤义理。
云新阳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少年，从容定下论题：“今日我们不妨做个假设。”
“比如，将一人置于两种截然相悖的境遇之中。其一，常年置身清流雅聚之场，往来的文人雅士，人人浅饮自持、守心守礼，宴席之间唯论诗文经义、山河风物；其二，日日周旋于浮华奢靡酒局，周遭尽是逐利逢迎之辈，人人纵酒贪欢、奢靡无度。”
话音至此，他微微停顿，眉目清朗，缓声吩咐：“诸位可随心闲谈、各抒己见。同一人，经年累月身处两种极端境遇，最终结果，会是何种光景？究竟是外物境遇改造人性，还是本心风骨足以自持？诸位但放胸襟，自由论辩。”
此处讲学，全然不同于庶吉馆内唯恭听、禁妄议的森严规制，人人皆可畅所欲言、辩驳明理。云新话音刚落，静谧的书房瞬间鲜活热闹起来。几名性子爽朗灵动的庶吉士率先开口，各抒己见。
“学生以为，定然是境遇决定人品！凡人初心再纯粹，长年混迹酒肉浮华之场，日日耳濡目染、浸淫俗态，怎可能独善其身？久而久之，必然随波逐流、沾染陋习！而置于清流之中，人人自持，哪怕他是一个嗜酒如命之人，也无法狂饮独欢不是？更何况旁边还时时有人劝着，想要酗酒都不成。”
“学生深表赞同！我等皆是血肉凡躯，心性定力皆有局限，断无不受周遭环境浸染的道理。古人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圣人一句‘习相远’，早已将此理道尽！”
“若不融于俗，孤身立于世、与众俗相悖，何其艰难！长此以往，岂不孤傲格格不入。”
一时之间，大半人皆持同一论调——外物境遇，终究能压倒人之本心。
亦有数名心性沉稳、治学重风骨守节的庶吉士轻轻摇头，提出相悖观点。
“晚辈不敢苟同。依学生愚见，本心为立身之根，周遭境遇不过是外在枝叶。若此人立志坚定、根骨清正，纵深陷浊世污俗，亦能自律自省、守心持节，不染半分世俗恶习。”
“正是此理！古有君子处淤泥而不染、居乱世而独善其身，可见真正坚定的本心，足以抗衡外物纷扰、突破世俗桎梏！”
“照这么说，咱们这一众人里压根就没有一个立志坚定者。毕竟今日的聚会，无一例外的都在。”
“你这明明是钻牛角尖，一起喝个酒，聚个会，不代表就是同流合污，意志不坚定。难道说连这种场合都不来，才能算真正保持本心，不受环境侵染。”
书房之内顿时分成几派，各持依据、相互论辩，人声微动。众人你来我往辩驳许久，渐渐词穷语竭，纷纷收声，所有目光再度齐齐落向云新阳，静待他最终定断、指点迷津。
恰逢此时，娄泽成再度从容发声，语气温和，条理却清晰严明。
“诸位同窗所言，各有道理，却皆只说对了一半。”
一句轻语，瞬间让满室喧嚣尽数平息。满堂庶吉士目光齐聚，静静等候下文。
“诸位方才所言，皆是凡人常态、庸者心境。被境遇裹挟、随世俗浮沉，是世间绝大多数人的宿命。可夫子昔日授课，早已教过我们更深一层的修为大道：凡人随境，君子驭境。”
“圣人所言‘性相近，习相远’，道的是芸芸众生的寻常常态，故而庸人多为环境塑造、被习气左右；而君子坚守本心、不随流俗，讲的是士人修身的至高修为，故而有志之士方能突破外物桎梏、主宰自身心性。”
“环境确实能够改造人，却忽略了至关重要的一点：境遇，决定的是一个人的立身下限；本心，方能成就一个人的人生上限。”
一番话精炼通透、立意高远，将方才众人杂乱纷纭的议论尽数收拢、层层拔高，令众人茅塞顿开。
但仍有部分人心存疑惑，迟迟未能全然通透，当即有人拱手出声：“夫子刚才不是举了例子，可否就实例再拆解透彻几分？学生再斗胆一问，若将夫子置于这般奢靡浮华的应酬场中，夫子当如何自处？”
云新阳闻言莞尔，朗声答道：“此问极佳。我们便以今日宴饮之事为例，就地说理。”
“试想今日宴席，一众庶吉士里，若有一人，为彰显自身清廉守正、独树一帜，不肯同流合污，或像刚才你们说的那样，众人皆至，独一人不理。或来了之后，众人欢聚宴饮之时，他独守一隅，只执清茶一杯、持书一卷；腹中饥饿，亦只求清粥一碗、小菜一碟，始终不肯落座入席、与众同聚。诸位试想，会如何看待此人？”
娄泽成向大家介绍云新阳的教学风格时，眼底藏着的，是对云新阳由衷的敬佩与自得之色：“昔日我随夫子私学受教，夫子便常言：儒生治学，最忌唯注是从、人云亦云。圣贤着书立说，写的是天地运转之规、人情世态之理；可后世之人读圣贤书，偏偏只啃旁人反复咀嚼过的注解，硬生生将鲜活通透的世间至理，熬成了僵化拘泥的世俗规矩。”
云新阳静静听着，唇角笑意愈浓，并未打断娄泽成的阐发，默许他代为点拨诸人、理清思路。待娄泽成话音落定，他才缓缓开口承接话头，顺势将论题引向深处：“泽成最懂我的治学本心。我常与诸生言道，读书若全程无惑、全无思辨，便是枉读一场。方才晋安言我标新立异，实则不然。我从未刻意求新立异，不过是将圣贤藏于经文字句间、被晦涩注解遮掩的浅显至理，摊开揉碎，直白讲与众人听罢了。”
见满堂庶吉士皆敛神凝神、潜心思索，无一人急于辩驳定论，云新阳笑意悠然，抛开晦涩玄奥的经义空谈，抛出一桩人人熟识、贴近朝堂俗世的日常论题。
“我不与诸位空谈高远义理、玄妙经注。今日只论一桩朝堂市井人人避不开、却极少有人看透本质的小事——宴饮应酬。”
除却早已深谙其讲学之道的娄泽成与徐遇生，其余庶吉士皆是闻声一怔，满心诧异。圣贤经义向来宏大精深、庄重肃穆，云新阳却偏偏选取市井宴席、杯酒应酬这般细碎俗事举例论证。于是顿时心生兴致，纷纷凝神静待，想看看这位同科状元出身的侍讲，如何以寻常市井小事，拆解千古圣贤义理。
云新阳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少年，从容定下论题：“今日我们不妨做个假设。”
“比如，将一人置于两种截然相悖的境遇之中。其一，常年置身清流雅聚之场，往来的文人雅士，人人浅饮自持、守心守礼，宴席之间唯论诗文经义、山河风物；其二，日日周旋于浮华奢靡酒局，周遭尽是逐利逢迎之辈，人人纵酒贪欢、奢靡无度。”
话音至此，他微微停顿，眉目清朗，缓声吩咐：“诸位可随心闲谈、各抒己见。同一人，经年累月身处两种极端境遇，最终结果，会是何种光景？究竟是外物境遇改造人性，还是本心风骨足以自持？诸位但放胸襟，自由论辩。”
此处讲学，全然不同于庶吉馆内唯恭听、禁妄议的森严规制，人人皆可畅所欲言、辩驳明理。云新话音刚落，静谧的书房瞬间鲜活热闹起来。几名性子爽朗灵动的庶吉士率先开口，各抒己见。
“学生以为，定然是境遇决定人品！凡人初心再纯粹，长年混迹酒肉浮华之场，日日耳濡目染、浸淫俗态，怎可能独善其身？久而久之，必然随波逐流、沾染陋习！而置于清流之中，人人自持，哪怕他是一个嗜酒如命之人，也无法狂饮独欢不是？更何况旁边还时时有人劝着，想要酗酒都不成。”
“学生深表赞同！我等皆是血肉凡躯，心性定力皆有局限，断无不受周遭环境浸染的道理。古人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圣人一句‘习相远’，早已将此理道尽！”
“若不融于俗，孤身立于世、与众俗相悖，何其艰难！长此以往，岂不孤傲格格不入。”
一时之间，大半人皆持同一论调——外物境遇，终究能压倒人之本心。
亦有数名心性沉稳、治学重风骨守节的庶吉士轻轻摇头，提出相悖观点。
“晚辈不敢苟同。依学生愚见，本心为立身之根，周遭境遇不过是外在枝叶。若此人立志坚定、根骨清正，纵深陷浊世污俗，亦能自律自省、守心持节，不染半分世俗恶习。”
“正是此理！古有君子处淤泥而不染、居乱世而独善其身，可见真正坚定的本心，足以抗衡外物纷扰、突破世俗桎梏！”
“照这么说，咱们这一众人里压根就没有一个立志坚定者。毕竟今日的聚会，无一例外的都在。”
“你这明明是钻牛角尖，一起喝个酒，聚个会，不代表就是同流合污，意志不坚定。难道说连这种场合都不来，才能算真正保持本心，不受环境侵染。”
书房之内顿时分成几派，各持依据、相互论辩，人声微动。众人你来我往辩驳许久，渐渐词穷语竭，纷纷收声，所有目光再度齐齐落向云新阳，静待他最终定断、指点迷津。
恰逢此时，娄泽成再度从容发声，语气温和，条理却清晰严明。
“诸位同窗所言，各有道理，却皆只说对了一半。”
一句轻语，瞬间让满室喧嚣尽数平息。满堂庶吉士目光齐聚，静静等候下文。
“诸位方才所言，皆是凡人常态、庸者心境。被境遇裹挟、随世俗浮沉，是世间绝大多数人的宿命。可夫子昔日授课，早已教过我们更深一层的修为大道：凡人随境，君子驭境。”
“圣人所言‘性相近，习相远’，道的是芸芸众生的寻常常态，故而庸人多为环境塑造、被习气左右；而君子坚守本心、不随流俗，讲的是士人修身的至高修为，故而有志之士方能突破外物桎梏、主宰自身心性。”
“环境确实能够改造人，却忽略了至关重要的一点：境遇，决定的是一个人的立身下限；本心，方能成就一个人的人生上限。”
一番话精炼通透、立意高远，将方才众人杂乱纷纭的议论尽数收拢、层层拔高，令众人茅塞顿开。
但仍有部分人心存疑惑，迟迟未能全然通透，当即有人拱手出声：“夫子刚才不是举了例子，可否就实例再拆解透彻几分？学生再斗胆一问，若将夫子置于这般奢靡浮华的应酬场中，夫子当如何自处？”
云新阳闻言莞尔，朗声答道：“此问极佳。我们便以今日宴饮之事为例，就地说理。”
“试想今日宴席，一众庶吉士里，若有一人，为彰显自身清廉守正、独树一帜，不肯同流合污，或像刚才你们说的那样，众人皆至，独一人不理。或来了之后，众人欢聚宴饮之时，他独守一隅，只执清茶一杯、持书一卷；腹中饥饿，亦只求清粥一碗、小菜一碟，始终不肯落座入席、与众同聚。诸位试想，会如何看待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