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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禁足坤宁宫的第三日,马皇后坐在窗边看着院里的青苔。刘姑姑被杖毙的消息传来时,她正用银簪挑着茶沫,瓷白的茶杯晃了晃,溅出的茶水烫红了手指也浑然不觉。

    “娘娘,郭宁妃宫里的人来报,说……说锦衣卫在她床底下搜出了这个。”贴身侍女捧着个锦盒进来,声音发颤。

    锦盒里是半枚龙纹玉佩,断裂处还沾着些暗红的痕迹——那是去年朱元璋征讨陈友谅时遗失的信物,马皇后认得,那上面的裂痕是她亲手摔出来的。

    马皇后捏着玉佩的手指泛白,指腹摩挲着断裂处的糙面。郭宁妃蠢钝,断想不出用这信物栽赃淮西勋贵私藏龙器的法子,定是李萱的手笔。那女子看似温顺,手段却比毒蛇还狠。

    “去把胡惟庸大人的妹妹请来。”马皇后将玉佩扔回盒中,银簪在茶盏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就说本宫身子不适,请她来替本宫抄段《金刚经》。”

    侍女应声退下,马皇后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眼角新添的细纹。她想起二十年前在濠州城,朱元璋还是个小校,夜里给她送来半块烤熟的麦饼,烫得他双手直搓,却笑得像个孩子。那时他眼里只有她,哪有什么李萱。

    “娘娘倒是好兴致,禁足还不忘礼佛。”胡氏掀帘而入,身上的石榴红宫装在灰暗的殿里格外扎眼。她是胡惟庸的胞妹,现任尚宫局掌事,在后宫素有“笑面虎”之称。

    马皇后示意侍女退下,亲手给她倒了杯茶:“妹妹可知,郭宁妃被打入冷宫了?”

    胡氏捧着茶杯轻笑:“听闻是藏了不该藏的东西,这也是她咎由自取。只是……连累了郭英大人在前朝也遭了非议,倒是让某些人坐收渔利。”

    “某些人?”马皇后呷了口茶,目光锐利如刀,“妹妹是说萱贵人?”

    胡氏放下茶杯,凑近了些:“娘娘禁足这些日子,宫里可热闹了。萱贵人昨日去了东宫,不仅送了艾草雄黄,还留下本什么疫病防治的册子,听说太子殿下很是受用呢。”

    马皇后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朱标是她的命根子,李萱竟想从他身上打开缺口,好手段。

    “妹妹在尚宫局多年,可知李萱入宫前的底细?”马皇后声音压得极低,“她自称孤女,可哪有孤女懂药理、识人心,连陛下的性子都摸得一清二楚?”

    胡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娘娘疑心的是。臣妾倒是查到些零碎消息,说她十年前在皇觉寺附近流浪,曾被个游方郎中收养,只是那郎中三年前就没了踪迹。”

    游方郎中?马皇后冷笑。一个游方郎中能教出懂宫廷秘辛、知帝王心性的徒弟?她忽然想起刘姑姑死前疯癫的呓语——“时空……局……改变……”,当时只当是胡言乱语,如今想来,倒有几分诡异。

    “妹妹可知三月初三是什么日子?”马皇后忽然问。

    胡氏一愣:“好像是……望尘崖祭祀的日子,按例该由太子代祭。”

    “是该由太子代祭。”马皇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今年,或许该换个人去。”

    胡氏心头一跳:“娘娘的意思是……”

    “李萱不是想攀附东宫吗?”马皇后用银簪在桌面上划着,“就让她替太子去望尘崖。那地方地势险峻,每年都要摔死几个侍卫,多她一个,也不算稀奇。”

    胡氏倒吸一口凉气:“可陛下看得紧,怎会让她去?”

    “陛下自然不会主动允准。”马皇后放下银簪,笑容冰冷,“但若是太子开口呢?”

    她凑近胡氏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胡氏听得脸色发白,却还是点了点头:“臣妾这就去办。只是……望尘崖那边,需得安排妥当。”

    “放心。”马皇后拿起那半枚龙纹玉佩,“淮西的人恨她入骨,定会‘好好招待’她的。”

    李萱正在给窗台上的兰草浇水,青禾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贵人,尚宫局的胡掌事来了,说是……说是奉了太子殿下的令,来请您去东宫一趟。”

    李萱手一顿,水珠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胡氏是马皇后的心腹,怎会替朱标传话?

    “她可说是什么事?”

    “没细说,只说太子殿下看了您给的疫病册子,有些地方想请教您。”青禾递过一件素色披风,“外面风大,贵人披上吧。”

    李萱披上披风时,指尖触到怀里的双鱼玉佩,冰凉的玉质竟有些发烫。她想起前世三月初三的望尘崖,那场突如其来的雪崩,将她和朱允炆困在山洞三日,若不是朱元璋亲率禁军搜救,早已冻毙在雪堆里。

    那时她以为是天灾,如今想来,怕是人祸。

    东宫书房里,朱标正对着那本疫病册子出神。见李萱进来,他起身相迎,语气比昨日温和了些:“贵人来得正好,本宫有些关于疟疾防治的法子,想请教一二。”

    李萱接过册子,目光落在其中一页——那上面记载着用青蒿汁治疟的法子,正是前世救了朱标性命的方子。

    “殿下有何疑问?”

    “这里说‘青蒿需得鲜用,日晒则效减’,不知可有依据?”朱标指着其中一行字,眉头微蹙。

    李萱正要开口,胡氏端着茶进来,笑着打断:“太子殿下与贵人探讨医理,真是雅致。对了,殿下,再过几日便是三月初三,望尘崖的祭祀该安排了,往年都是您亲自去,今年……”

    朱标放下册子:“今年父皇身子不适,本宫自然该去。”

    “可近来疫病横行,望尘崖地势偏远,怕是不安全。”胡氏话锋一转,看向李萱,“臣妾听说萱贵人懂医理,不如让贵人代太子前往?一来能替殿下分忧,二来也能彰显我大明仁德,体恤万民。”

    李萱心中冷笑,来了。

    朱标看向李萱,面露犹豫:“这……祭祀乃是国之大事,让贵人代劳,怕是不妥。”

    “殿下此言差矣。”李萱忽然开口,语气平静,“臣妾出身微末,能为殿下分忧,是臣妾的福气。只是……望尘崖地势险峻,臣妾女流之辈,怕是应付不来。”

    “这好办。”胡氏立刻接话,“臣妾让弟弟胡显带一队侍卫护送贵人,他常年在京郊巡查,对望尘崖的地形熟得很。”

    李萱看向朱标,见他仍在犹豫,又道:“只是臣妾有个不情之请。听闻望尘崖附近有种草药叫‘还魂草’,能治心悸之症,臣妾想顺便采些回来,给陛下泡茶喝。”

    朱元璋确实有心悸的毛病,这是后宫皆知的事。朱标一听是为父皇,当即点头:“既如此,就有劳贵人了。胡掌事,务必安排妥当,确保贵人安全。”

    “臣妾遵旨。”胡氏低头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离开东宫时,风卷着沙尘迷了眼。青禾扶着李萱的胳膊,小声道:“贵人,您真要去望尘崖?奴婢总觉得不对劲。”

    “不去,怎知他们想做什么?”李萱望着坤宁宫的方向,那里的飞檐隐在云层里,像一头蛰伏的猛兽,“胡显是胡惟庸的侄子,也是淮西勋贵的人,马皇后这是想借刀杀人啊。”

    “那我们赶紧告诉陛下!”

    “告诉陛下,他未必信。”李萱摇头,“马皇后做得天衣无缝,胡显又是奉旨护送,出了事只会推到‘意外’头上。”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但他们千算万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

    “望尘崖的守山人。”李萱微微一笑,“前世我被困时,曾受过一个老猎户的恩惠,他欠我一条命,如今该是他还的时候了。”

    回到萱瑞宫,李萱立刻让秦忠去查胡显的底细。秦忠办事利落,傍晚就带回了消息:“贵人,这胡显可不是善茬,去年在京郊强抢民女,还是胡惟庸压下去的。他手下的侍卫,也多是淮西来的兵痞,蛮横得很。”

    “意料之中。”李萱铺开一张纸,凭着前世记忆画出望尘崖的地形图,“这里是祭祀台,下面是百丈悬崖,往年祭祀都要在这里焚香。”她在一处画了个圈,“这里有个山洞,能藏人,是唯一的退路。”

    秦忠看着图纸,眉头紧锁:“贵人,要不还是别去了,奴才去求陛下,哪怕被责罚,也不能让您去冒险。”

    “晚了。”李萱放下笔,“朱标已经应了,马皇后定会盯着,若是临时变卦,反倒给了他们攻击我的借口。”她将图纸折好递给秦忠,“你按这图,去给望尘崖的守山人送个信,就说‘故人需借山洞一用’,他自会明白。”

    秦忠接过图纸,重重点头:“奴才这就去。”

    夜色渐深,李萱坐在窗前,看着天边的残月。怀里的双鱼玉佩又开始发烫,这一次,她清晰地感觉到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极了前世临死前,玉佩碎裂时的悸动。

    “是你在提醒我吗?”她轻轻抚摸着玉佩,“放心,这一世,我不会再任人宰割。”

    坤宁宫里,马皇后正对着烛火翻看望尘崖的舆图。胡氏站在一旁,低声道:“娘娘,都安排好了。胡显会在祭祀时‘失手’碰倒香炉,引燃早就备好的火药,到时候……”

    “到时候就说山风引火,发生意外。”马皇后打断她,语气冰冷,“李萱死在那里,神不知鬼不觉,朱元璋就算疑心,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胡氏犹豫了一下:“只是……那守山人会不会碍事?”

    “一个老猎户罢了。”马皇后冷笑,“胡显会‘顺便’解决掉他的。”

    烛火摇曳,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扭曲变形,像两只伺机而动的恶鬼。

    李萱不知道,此时的朱元璋正站在城楼上,望着东宫的方向。秦忠虽没明说李萱要去望尘崖的事,却隐晦地提了胡显近日与淮西勋贵往来密切。他捏着腰间的玉佩,忽然想起李萱昨日说的那句“望尘崖有还魂草”,心中莫名一紧。

    “备马。”他转身对身后的侍卫道,“去望尘崖。”

    夜风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像一面即将展开的战旗。一场无声的较量,已在夜色中悄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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