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4章 梅信初至，归途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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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皇觉寺回宫的马车走得不快。朱元璋似乎并不急着赶路，沿途在几个镇子停了停，有时是下来走一走看田里的墒情，有时是坐在路边的茶棚里喝一碗粗茶听贩夫走卒闲聊。李萱陪在他身边，知道他这是在看天下，做惯了皇帝的人哪怕出了宫也改不了这个习惯。
回宫后的第三日清晨，李萱正在院里查看新发的梅枝，青禾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说是从宫门外递进来的，送信的人没留名姓，只在封口处压了一枚极小的鹞鸟印章。
李萱接过信拆开，抽出信纸时先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海风气息。纸上的字迹比之前那几封更加舒展松弛，笔画末端不再绷着，像是写字的人终于不必再握着什么重物了。
萱贵人安好。我已到了南边海边，这里的天比北边蓝许多，海水是灰绿色的，望不到边。右腿的旧伤果然在慢慢好转，走路不再疼了，只是走快时还会有些僵。我在海边租了间小屋子，每日早起看潮，傍晚看日落，日子过得简单。从前在宫墙里待了二十三年，看什么都是灰的，如今才知道原来天可以这么宽。此信寄出后我便往更南边走，不打算再回来了，贵人勿念。保重。鹞——不，代之子。
李萱将信折好收进匣中，与之前那张写着申时三刻玄武门的纸条放在一处。两张纸一张潦草急促，一张舒展从容，像是同一个人的两个截然不同的侧面，终于在后一封信里完整了。
她合上匣盖时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秦忠小跑着进来传话，说陛下请她去乾清宫一趟。李萱跟着他穿过御花园时看见静心苑那边的宫墙下，马皇后正扶着墙慢慢地走，身边没有宫女跟着，只那只黑猫迈着细碎的步子在她脚边绕来绕去。她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冬末的日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将那些岁月留下的纹路照得柔和了许多。
李萱没有过去打扰，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转开了目光。
乾清宫西暖阁里，朱元璋正对着桌案上的一幅舆图皱眉。见她进来便将舆图转过来给她看——图上标注的是应天府北郊的一片山地，山坳里用朱砂圈了几处位置，旁边写着工部的勘察批注。
工部的人说，太庙地底那间石室撤了阵法基座之后，地下的土质开始松动，若不管它，过个几年上面那段宫墙恐怕会下沉。朱元璋指着图上标记的几处，朕想让人把那片地整个填实了，重新夯一遍地基。但石室里的铜镜有四壁，若拆的时候手法不当，万一再触动什么残存的禁制也不好。
李萱想了想道：那些铜镜只是阵法残留的映射媒介，主盘被取走、官印收了灵力之后它们便只是普通的镜子了。拆下来时小心些别砸碎就行，碎了的镜面反而容易划伤工匠。另外，四壁镜面后面大约还有一些当年刻上去的符文纹路，让工部的人先把那些纹路用灰浆抹平了再拆砖，更稳妥些。
朱元璋拿笔在舆图边空白处记了几笔，字迹比平日略潦草，却还是工整的。李萱站在他身侧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将他的侧脸与握笔的手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安宁——窗外有风，案上有墨，眼前的人正在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将那些黑暗岁月的残痕从大明的土地上一点点抹去。
他搁下笔时顺手将桌上那碟没动过的桂花糕推到她面前，动作自然而随意，像做过千百次那样。
李萱捏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香在嘴里化开，酥而不腻。她嚼着糕含含糊糊地说：静心苑那边的青砖地基我也觉得该让人重新铺一遍。当初为了藏暗格挖得太深了些，下面的夯土被搅乱了，若不重新处理，过几年院子里的地砖恐怕会翘角。
朱元璋点了点头，又拿笔在舆图边缘另添了一行备注。他在政务上从来利落果决，但涉及具体工程的细节时却格外耐得住性子，不厌其烦地将每一个步骤都落到纸面上。这大约是从前打仗时养成的习惯，一道军令下去，粮草、兵力、路线、时辰，若有一处不明确便可能贻误战机。
待他将备注全部写完后搁笔抬头，忽然对李萱说了一句让她有些意外的话：等这两处地基修好了，朕想在宫里修个暖阁，不用太大，能摆下两张椅子一张桌案就行。位置就选在毓秀宫和乾清宫中间那片空地，那里原先是片废园子，朕让人清出来。往后你若要找朕议事，不必来回跑这么远。
李萱愣了一下，随即弯起了嘴角。那片废园子她知道，夹在毓秀宫与乾清宫之间，平日里少有人去，长满了荒草与野藤。他在那里修暖阁是什么意思，她心里明镜似的——不过是想让她少走几步路罢了。
她说，那暖阁的窗子要朝东开，早晨能晒到太阳。
朱元璋又拿起笔来，在她那句话旁边认真地注了一行小字：窗朝东，宜敞亮。
李萱看着他写字的样子，忽然笑出了声。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也微微弯了弯，那弧度极淡，却暖得像窗外正在化开的最后一层薄冰。
正月末的一天夜里，应天府下了一场细雨。雨水落在残雪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屋檐的冰棱在夜风里一点点融化，偶尔落下一滴，打在青砖地上清脆如叩玉。
李萱坐在窗边听着这场雨，忽然觉得什么裂隙、宿纹、官印、阵法，都像这场雨一样从她身上缓缓流走了。那些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暗涌，此刻已成了遥远的回响，模糊而温柔地散在夜色里，再也构不成威胁。
她摸了摸腰间的双鱼玉佩，玉面温润如初，鱼影悠悠游动，首尾相衔的姿态舒展而自在。她将那柄明黄匕首取下来握在掌心里，七颗红宝石沉静地嵌在刀鞘上，最末那颗的印记还在，但那粒暗红色的种子此刻安安静静的，像是在沉睡中做着漫长的梦。她将匕首重新系好，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裹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早春特有的那股子青涩的生机。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沾在她的脸颊上，凉丝丝的。她合上窗转身时，听见远处的宫墙上传来一声悠长的更鼓，咚——咚——咚——，三响之后夜色重归沉静。
李萱吹熄了灯，躺进被褥里，在雨声与更鼓声交织的静夜中慢慢合上了眼。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梦见，只是沉沉地、安稳地睡了一整夜，像一片在春溪里缓缓漂远的落叶，终于寻到了自己的岸边。
次日清晨李萱醒来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她推开窗，看见院墙根那株老梅树的枝头，昨夜还是半开的花苞今晨竟全绽了，粉白的花瓣上缀着雨珠，在初升的日光里闪闪发亮。
青禾端着热水进来，见她望着梅树发愣，便笑着说：贵人，梅花开了。听老嬷嬷们说，今年梅开得比往年早了半个月呢，大约是天暖得快。
李萱接过帕子擦了擦脸，目光还落在那株梅树上。花瓣上的雨珠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一枚枚极小极亮的星子嵌在粉白的云里。她看了很久，直到青禾催她用早膳，才转身坐回桌前，端起那碗热粥慢慢喝了起来。
粥还是红枣桂圆的，温温热热的，甜意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她放下碗时，忽然想起昨夜梦里的那片春溪，想起那些在雨声中渐渐消融的残雪，想起一切终于安顿下来的、漫长冬日尽头的第一个晴日。
她弯了弯嘴角，起身走到窗前又看了一会儿那株盛放的老梅。日光正一寸一寸地爬过院墙，将梅花与屋檐的影子投在湿润的青砖地上，铺成一片细密而温暖的光影。
春天的确要来了。
从皇觉寺回宫的马车走得不快。朱元璋似乎并不急着赶路，沿途在几个镇子停了停，有时是下来走一走看田里的墒情，有时是坐在路边的茶棚里喝一碗粗茶听贩夫走卒闲聊。李萱陪在他身边，知道他这是在看天下，做惯了皇帝的人哪怕出了宫也改不了这个习惯。
回宫后的第三日清晨，李萱正在院里查看新发的梅枝，青禾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说是从宫门外递进来的，送信的人没留名姓，只在封口处压了一枚极小的鹞鸟印章。
李萱接过信拆开，抽出信纸时先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海风气息。纸上的字迹比之前那几封更加舒展松弛，笔画末端不再绷着，像是写字的人终于不必再握着什么重物了。
萱贵人安好。我已到了南边海边，这里的天比北边蓝许多，海水是灰绿色的，望不到边。右腿的旧伤果然在慢慢好转，走路不再疼了，只是走快时还会有些僵。我在海边租了间小屋子，每日早起看潮，傍晚看日落，日子过得简单。从前在宫墙里待了二十三年，看什么都是灰的，如今才知道原来天可以这么宽。此信寄出后我便往更南边走，不打算再回来了，贵人勿念。保重。鹞——不，代之子。
李萱将信折好收进匣中，与之前那张写着申时三刻玄武门的纸条放在一处。两张纸一张潦草急促，一张舒展从容，像是同一个人的两个截然不同的侧面，终于在后一封信里完整了。
她合上匣盖时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秦忠小跑着进来传话，说陛下请她去乾清宫一趟。李萱跟着他穿过御花园时看见静心苑那边的宫墙下，马皇后正扶着墙慢慢地走，身边没有宫女跟着，只那只黑猫迈着细碎的步子在她脚边绕来绕去。她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冬末的日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将那些岁月留下的纹路照得柔和了许多。
李萱没有过去打扰，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转开了目光。
乾清宫西暖阁里，朱元璋正对着桌案上的一幅舆图皱眉。见她进来便将舆图转过来给她看——图上标注的是应天府北郊的一片山地，山坳里用朱砂圈了几处位置，旁边写着工部的勘察批注。
工部的人说，太庙地底那间石室撤了阵法基座之后，地下的土质开始松动，若不管它，过个几年上面那段宫墙恐怕会下沉。朱元璋指着图上标记的几处，朕想让人把那片地整个填实了，重新夯一遍地基。但石室里的铜镜有四壁，若拆的时候手法不当，万一再触动什么残存的禁制也不好。
李萱想了想道：那些铜镜只是阵法残留的映射媒介，主盘被取走、官印收了灵力之后它们便只是普通的镜子了。拆下来时小心些别砸碎就行，碎了的镜面反而容易划伤工匠。另外，四壁镜面后面大约还有一些当年刻上去的符文纹路，让工部的人先把那些纹路用灰浆抹平了再拆砖，更稳妥些。
朱元璋拿笔在舆图边空白处记了几笔，字迹比平日略潦草，却还是工整的。李萱站在他身侧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将他的侧脸与握笔的手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安宁——窗外有风，案上有墨，眼前的人正在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将那些黑暗岁月的残痕从大明的土地上一点点抹去。
他搁下笔时顺手将桌上那碟没动过的桂花糕推到她面前，动作自然而随意，像做过千百次那样。
李萱捏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香在嘴里化开，酥而不腻。她嚼着糕含含糊糊地说：静心苑那边的青砖地基我也觉得该让人重新铺一遍。当初为了藏暗格挖得太深了些，下面的夯土被搅乱了，若不重新处理，过几年院子里的地砖恐怕会翘角。
朱元璋点了点头，又拿笔在舆图边缘另添了一行备注。他在政务上从来利落果决，但涉及具体工程的细节时却格外耐得住性子，不厌其烦地将每一个步骤都落到纸面上。这大约是从前打仗时养成的习惯，一道军令下去，粮草、兵力、路线、时辰，若有一处不明确便可能贻误战机。
待他将备注全部写完后搁笔抬头，忽然对李萱说了一句让她有些意外的话：等这两处地基修好了，朕想在宫里修个暖阁，不用太大，能摆下两张椅子一张桌案就行。位置就选在毓秀宫和乾清宫中间那片空地，那里原先是片废园子，朕让人清出来。往后你若要找朕议事，不必来回跑这么远。
李萱愣了一下，随即弯起了嘴角。那片废园子她知道，夹在毓秀宫与乾清宫之间，平日里少有人去，长满了荒草与野藤。他在那里修暖阁是什么意思，她心里明镜似的——不过是想让她少走几步路罢了。
她说，那暖阁的窗子要朝东开，早晨能晒到太阳。
朱元璋又拿起笔来，在她那句话旁边认真地注了一行小字：窗朝东，宜敞亮。
李萱看着他写字的样子，忽然笑出了声。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也微微弯了弯，那弧度极淡，却暖得像窗外正在化开的最后一层薄冰。
正月末的一天夜里，应天府下了一场细雨。雨水落在残雪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屋檐的冰棱在夜风里一点点融化，偶尔落下一滴，打在青砖地上清脆如叩玉。
李萱坐在窗边听着这场雨，忽然觉得什么裂隙、宿纹、官印、阵法，都像这场雨一样从她身上缓缓流走了。那些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暗涌，此刻已成了遥远的回响，模糊而温柔地散在夜色里，再也构不成威胁。
她摸了摸腰间的双鱼玉佩，玉面温润如初，鱼影悠悠游动，首尾相衔的姿态舒展而自在。她将那柄明黄匕首取下来握在掌心里，七颗红宝石沉静地嵌在刀鞘上，最末那颗的印记还在，但那粒暗红色的种子此刻安安静静的，像是在沉睡中做着漫长的梦。她将匕首重新系好，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裹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早春特有的那股子青涩的生机。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沾在她的脸颊上，凉丝丝的。她合上窗转身时，听见远处的宫墙上传来一声悠长的更鼓，咚——咚——咚——，三响之后夜色重归沉静。
李萱吹熄了灯，躺进被褥里，在雨声与更鼓声交织的静夜中慢慢合上了眼。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梦见，只是沉沉地、安稳地睡了一整夜，像一片在春溪里缓缓漂远的落叶，终于寻到了自己的岸边。
次日清晨李萱醒来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她推开窗，看见院墙根那株老梅树的枝头，昨夜还是半开的花苞今晨竟全绽了，粉白的花瓣上缀着雨珠，在初升的日光里闪闪发亮。
青禾端着热水进来，见她望着梅树发愣，便笑着说：贵人，梅花开了。听老嬷嬷们说，今年梅开得比往年早了半个月呢，大约是天暖得快。
李萱接过帕子擦了擦脸，目光还落在那株梅树上。花瓣上的雨珠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一枚枚极小极亮的星子嵌在粉白的云里。她看了很久，直到青禾催她用早膳，才转身坐回桌前，端起那碗热粥慢慢喝了起来。
粥还是红枣桂圆的，温温热热的，甜意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她放下碗时，忽然想起昨夜梦里的那片春溪，想起那些在雨声中渐渐消融的残雪，想起一切终于安顿下来的、漫长冬日尽头的第一个晴日。
她弯了弯嘴角，起身走到窗前又看了一会儿那株盛放的老梅。日光正一寸一寸地爬过院墙，将梅花与屋檐的影子投在湿润的青砖地上，铺成一片细密而温暖的光影。
春天的确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