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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五之后,天一日比一日亮得早了。虽然风还是凉的,但那股凉意里不再有腊月那种往骨头里钻的劲头,变得软了些、润了些,像一块被握在掌心握久了的冰,边缘正在慢慢地化成水。

    李萱每日清晨走过御花园时,能听见冰层解冻的细碎声响——湖面的冰裂开了无数细纹,在晨光里泛着蛛网般的银光。几只野鸭不知何时飞回来了,在碎冰间游着,划出一圈圈细密的波纹。她站在湖边看了一会儿,日头从东边的宫墙上升起来,将湖面染成一片碎碎的、流动的银。

    院子里的板栗树虽然还是光秃的,但枝条的颜色已经从冬天的深褐变成了微微泛青的暖褐色,顶端的芽苞鼓了起来,像一粒粒被仔细收好的小拳头,等着日头再暖一些便张开。李萱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片刻,记起去年此时这棵树的芽苞也是这样的,那时她还不太确定这棵树能不能熬过移栽后的第一个冬天,如今它已经用一圈比去年粗了一圈的树干回答了她。

    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夜,宫里挂满了各色花灯。李萱从毓秀宫走到暖阁的短短一段路上,经过了两道挂满灯谜的回廊,比去年更热闹些。那些灯在夜风里轻轻地晃着,光晕与影子交织成一片细碎而温暖的网,将整座宫城拢在一层薄薄的、透亮的暖色里。她在其中一盏灯下驻足了片刻,灯谜写的是雪化了之后是什么,与她去年看到的是同一盏。她看了一会儿,这一次没有弯腰去翻灯牌背面的谜底,她早就在心里知道了。

    正月十八那日,秦忠从宫外带回一封信。信封是寻常的麻纸,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封口处没有压印章,只在中缝处画了一片极小的茶叶形状,比从前的落笔更放松了些。李萱在暖阁的窗边拆开信,抽出里面的信纸,先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新焙茶叶的气息。

    萱贵人见字如面。立春那日,我坐在院子里看杏树。今年的杏树比去年粗了一圈,枝头的花苞已经鼓起来了,大约再过半月便会开。我坐在树下想了一整个下午——从前总觉得日子是熬过去的,一日一日地数着过,盼着下一个季节快点来。如今却觉得日子是过去的,不需要数,也不需要盼,它自己就会来,来了便好好地待着。这大约就是从前你信里写过的吧。春茶快要开始采了,等焙好了再寄些来。代之子。

    落款处画了一小片茶叶。比从前的更加圆润从容,像一片被风摇熟了、不急着落的叶子。

    李萱将信折好放进旧匣子里,忽然想起第一次收到他的信时,信上说的还是天可以这么宽。那时他站在海边写下那几个字,大约自己也没想到,数年之后他会在院子里看着杏树花苞,安然地度过一个完整的下午。

    她又将信纸抽出来看了一遍。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将纸上的墨迹照得温润而清晰。她将信纸折好放回匣中,伸手轻轻合上盖子。

    二月初的一个清晨,李萱推开暖阁的窗扇时,看见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条上冒出了细密的叶芽。那些叶芽极小,深红色的,紧紧地蜷着,像一枚枚收拢着的小拳头。风从东面吹来,将枝条吹得轻轻晃动,那些叶芽在晨光里泛着细腻的光泽,像整棵树正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从沉睡中醒过来。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将那些叶芽照得透亮,风里送来了远处隐约的鸟鸣。那些鸟鸣比冬日里清亮了许多,不再是偶尔一两声便缩进沉默里,而是连绵的、像在交换着什么消息。

    二月二,龙抬头。钦天监说这一日阳气回升,春气始动,宜动土、宜出行、宜万事开张。李萱一早推开窗时,看见院子里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青砖地露着水洗过的暗青色,几株早发的草芽从墙根处探出绿尖来。她忽然想起去年此时,她蹲在院子里看那株板栗苗的新芽,心里想着春天是不是真的来了。如今她不需再问了——春天已经坐稳了,从墙根的草芽到石榴树的叶芽,从风里那线暖意到日头渐长的时辰,都在说着同一件事。

    午后她坐在暖阁的窗边翻书时,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那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化雪后微湿的青砖上,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她抬头时,一个人影正好出现在院门口——月白色的衣袍,肩背比走前又宽了一些,手里提着一只半旧的青布包袱。他在门槛处停了一下,目光穿过院子与李萱的视线相遇,随即嘴角弯了起来。

    贵人,他说,声音比从前更加沉定,带着被海风吹透了之后的那种稳,臣弟回来了。

    李萱搁下书,朝门口走了两步,在廊下站定。午后的日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将朱标肩上的细尘照得微亮。她打量了他片刻——他比走前黑了一些,但眉宇间那股安然的东西更加深厚了,像被海水与山风仔细打磨过,棱角都圆润了。

    泉州的海好看吗?她问。

    朱标走进院子,在廊下站定,将包袱搁在石阶上。好看。他说,低头想了想,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冬天的海和夏天的确实不一样。夏天的海是闹的,浪头推着浪头,轰轰烈烈的。冬天的海是静的,水是灰绿色的,浪打到礁石上只轻轻地响一声,像在说什么短话。

    他顿了顿,忽然弯下腰从包袱里摸出一只细长的竹筒,递到李萱手里。贵人,这是老船工托我带给您的。他说,这是他晒的干海带,煮汤放一小段,鲜得很。他说,宫里大约没有这种粗糙的东西,但粗糙的东西有时候最养人。

    李萱接过竹筒。竹筒入手微沉,筒身还带着海风的咸涩与竹木的清冽气息,大约是被海风吹了很久。她将竹筒抱在怀里,抬头朝朱标笑了一下:替我谢谢那位老船工。

    朱标点了点头,在廊下的竹椅里坐下来,长呼了一口气,像把一路的风尘都吐了出来。他抬头看着院子里那棵正在抽芽的石榴树,看了片刻,忽然说:贵人,这棵树又粗了。

    李萱在他旁边的椅子里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棵石榴树。枝条上的叶芽已经比清晨时又绽开了一些,深红的新叶在午后的日光里薄如蝉翼。她看了一会儿,轻轻说:春天来了。

    朱标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里,也望着那棵树。廊下的风从东面吹来,带着泥土初醒的潮润气息,将板栗树的枝条吹得微微摇晃。远处传来燕子归巢的啁啾声,在早春的日光里明亮而清脆,像一连串被风吹散了又聚拢的银铃。

    李萱侧过头,看着朱标。他的侧脸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比从前更加笃定,那双看过很多片海的眼睛里,正映着一小片温润的、初春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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