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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春的应天,柳絮漫天飞卷,杨花扑在宫殿朱红廊柱之上,落得薄薄一层白絮。坤宁宫后的几株海棠已经开到尾声,粉白花瓣被暖风一吹,簌簌往下坠落,铺了满地残红。

    静心苑自上次账簿一事过后,便愈发沉寂。马秀英被朱元璋虽没有明下旨意责罚,却已是形同半禁足。往日往来不绝的命妇、宫人,都纷纷避着这处院落,檐下的铜铃终日无风自响,听来竟有几分萧瑟。

    暖阁之内,熏笼里燃着淡淡的沉香,烟气袅袅盘旋而上,漫过窗棂。李萱临窗坐着,手上捏着一卷江南递上来的农事折子。青禾立在她身侧,手执银剪,细细修剪灯烛的灯花,烛火噼啪轻响,将窗纸上石榴树的影子映得明明暗暗。

    自东宫那场裂隙浩劫平息,转眼已是半月有余。

    周显身死,时空裂隙彻底闭合,那股裹挟着紫黑色戾气的诡异力量消散于天地之间。吕氏打入冷宫,一应党羽尽数被锦衣卫清查抓捕,后宫之中少了一大祸根。可风波从来不会就此真正平息,后宫的涟漪,早已顺着宫墙的缝隙,蔓延到了奉天殿的朝堂之上。

    “贵人,秦公公在外求见。”门外小内侍压低声音,隔着帘子轻声禀报。

    李萱指尖一顿,将手中折子缓缓合上:“叫他进来。”

    青禾上前掀开棉帘,秦忠弓着身子快步踏入屋内。他一身石青色内监官服,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忧色,进门便对着李萱深深一揖。

    “贵人。”

    “出了什么事?看你神色凝重。”李萱抬眸看向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案边缘温润的木纹。

    秦忠左右扫视一眼,青禾会意,挥手令屋内伺候的小宫女尽数退到外间,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秦忠才向前踏出两步,声音压得极低。

    “贵人,这几日朝堂之上,流言四起。淮西一众勋贵,接连在御前递折子。明面上是说江南水患、漕运调度,话里话外,句句都绕着贵人身上来。”

    李萱眉梢微蹙。

    这件事,她早有预料。

    马秀英根基盘根错节,大半都倚仗淮西旧部。当年朱元璋起兵,一路打天下,追随他打江山的淮西同乡,文臣武将不计其数。这些人同马氏家族休戚与共,马秀英失势,等于动了他们背后的一层屏障。如今吕氏倒台,时空管理局的势力遭受重创,他们不敢直接非议陛下,便将所有矛头,对准了自己。

    “他们都说了些什么。”李萱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秦忠从袖中取出一张誊抄好的纸页,双手捧到桌案之上。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字迹,是朝堂之上几位勋贵上奏的疏文摘要。

    “魏国公、郑国公几位老大人轮番进言。说贵人出身寒微,无宗族依仗,一介孤女,却蒙陛下万般恩宠。后宫之中恩宠过盛,恐会迷乱圣心。还有人扯出之前东宫出事那一夜,说裂隙异动、天降异兆,皆是后宫女子德行有亏,引得天怒人怨。”

    “更有甚者,私下散播闲话,说贵人懂得旁门异术,手握邪异玉佩,蛊惑陛下,干预前朝政务。”秦忠说到此处,额头微微渗出细汗,“这些话,如今不光朝堂之上流传,连宫外市井之中,都隐隐有风声传出来了。”

    “旁门异术?”李萱低声重复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意。

    双鱼玉佩,乃是跨越前世今生的信物,救过她的性命,也护住过大明的国运。到了这些勋贵口中,反倒成了蛊惑帝王的邪物。

    说到底,哪里是什么忌惮异术。不过是看见帝王对自己愈发看重,甚至很多国事,陛下都会私下寻她商议。他们害怕,害怕将来有一日,自己会登上后位,彻底动摇淮西勋贵借由皇后得来的莫大利益。

    马秀英就算被半禁足,可她身后的淮西集团,不肯轻易认输。明着不能对抗陛下,便用流言蜚语,用纲常礼教做刀,一刀刀往她身上割。

    青禾站在一旁,听得拳头都悄悄攥紧,愤愤不平:“简直是胡说八道!贵人一心为大明,多少次替陛下化解祸事,他们看不见,反倒这般肆意污蔑!”

    “青禾,稍安勿躁。”李萱抬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目光依旧落在那页誊抄的疏文之上,“勋贵老臣,跟着陛下出生入死打下这万里江山,劳苦功高。心中有顾虑,也是常理。只是这份顾虑,不该化作无端构陷。”

    她心里清楚,朱元璋此刻的处境,亦不好受。

    一面是同生共死、沙场浴血的开国旧部,满朝文武的舆论压力;一面是历经生死羁绊、倾心相待的自己。帝王手握生杀大权,可也不能全然无视满朝文武的声音。若是处置过激,反倒会落一个因妇人疏远功臣的话柄。

    “陛下今日在朝中,境况如何?”李萱抬眼问道。

    “陛下动了雷霆之怒。”秦忠叹了一口气,“当面驳斥了几位勋臣的说法,直言朕的后宫,朕自有决断,不许外臣妄议内宫之事。可那些老臣,皆是摆出一副死谏的姿态,跪在奉天殿外不肯起身,闹得沸沸扬扬。陛下压下怒火,却也不好直接重罚一众元老,只能暂且把奏折留中不发,心绪十分不畅。方才散朝,陛下没有回御书房,径直往坤宁宫方向去了。”

    李萱闻言微微一怔。

    朱元璋这个时候去往坤宁宫。

    并非是旧情复燃,更多的,是帝王权衡利弊的无奈。淮西勋贵,大半都是马秀英的乡党旧亲。群臣借皇后为由发难,陛下要平息这一股风潮,总要去见一见马秀英,做一番姿态,安抚一众老臣的心。

    “我知道了。”李萱缓缓点头,指尖将那张纸页轻轻推回,“秦忠,你回去伺候陛下。不必在陛下面前替我分辨什么,越是辩解,反倒越落人口实。盯紧朝堂动向,但凡有勋贵私下串联往来,暗中记下来,悄悄禀报陛下即可,不要打草惊蛇。”

    “奴才明白。”秦忠躬身领命,又犹豫片刻,低声劝道,“贵人,这风口浪尖,近些日子,您尽量少往御书房走动,也切莫再对前朝诸事多言。免得被人抓住把柄,说后宫干政。”

    “我晓得。”李萱淡淡应下。

    秦忠不再多言,行礼之后,躬身退了出去。

    暖阁之中重归安静,窗外春风卷着柳絮,一阵阵拍打窗纸。

    青禾满脸忧色,走到李萱身侧:“贵人,这些人实在欺人太甚。明明是他们私心作祟,反倒把脏水全部泼到您头上。难道,我们便只能这般默默受着?”

    李萱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半扇木窗。暮春温热的风涌进屋内,带着院中海棠凋零之后淡淡的清苦花香。远处重重殿宇连绵起伏,飞檐斗拱在日光之下巍峨壮丽,可这金碧辉煌的宫城之内,处处皆是看不见刀光的厮杀。

    “受着,自然不是。”李萱望着远处重重宫阙,声音轻缓,“可朝堂之争,不比后宫。对付吕氏、郭宁妃之流,抓住过错,便可一击即溃。淮西勋贵不一样,他们手握兵权,家族盘根错节,大半江山,都有他们的血汗。若是贸然硬碰,会搅动朝局动荡。”

    前世史书之上,她便记得清清楚楚。洪武年间,淮西勋贵骄纵跋扈,侵占田亩,私蓄家兵,贪赃纳贿,一桩桩一件件,积重难返。朱元璋心中早有忌惮,只是时机未到。如今这群人借着自己由头跳出来,既是危机,亦是机会。

    只是代价,便是自己要承受漫天污言秽语。

    “那我们便什么都不做吗?”青禾蹙着眉。

    “不是什么都不做,是不能由我们出手。”李萱转过头,眸光沉静,“陛下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些流言背后,到底是为国进言,还是一己私利。我们只需守好这暖阁,谨言慎行,不授人以柄。真正的刀,该由陛下来握。”

    说到这里,她低头看向自己腰间悬挂的双鱼玉佩。玉质温润,经历过东宫那一场大战之后,玉佩之上的裂纹依旧还在,只是往日时常翻涌的金光,此刻归于沉寂,安安静静贴在衣襟之前。

    时空管理局主力已经覆灭,可人间朝堂的人心算计,依旧汹涌难测。外力的敌人可以用玉佩的力量击溃,可人心之中生出的贪念与猜忌,玉佩却无能为力。

    前世,她无数次死于阴谋诡计,天雷可以毁灭肉身,却毁灭不了人心之中的欲望。今生想要安稳,不光要对抗域外的黑手,更要看透这世间人心中的沟壑。

    “对了,鹞子那边可有消息传回来?”李萱忽然想起那个满身风霜,来去自由的灰衣男子。

    那日廊下喝茶一别,李代之便依照所言,第二日天未亮便离开了应天,向西而行。他游走各地,见识广阔,江湖山野之间,消息远比宫中灵通。若是朝堂勋贵私下有什么动作,说不定他在外,能够探查到宫中无法得到的线索。

    “回贵人,暂未有信传回。”青禾摇了摇头,“他行踪漂泊不定,山高路远,送信本就艰难。怕是还要再等些时日。”

    李萱轻轻颔首。

    也罢。

    正说话间,院外传来脚步声,是伺候暖阁的小内侍捧着食盒进来。

    “贵人,御膳房送来的午膳。”

    食盒打开,一道道精致菜肴摆上小几。有江南送来的鲜笋,一小碟脆嫩的糖蒜,还有一盅炖得软烂的海带排骨汤。看见那碗汤,李萱不由得想起二月那些闲散安闲的午后。那个时候,没有朝堂汹汹非议,没有阴谋裂隙,只是廊下晒晒太阳,喝一碗汤,日子缓慢而妥帖。

    可那样的岁月,终究只是风雨间隙里短暂的休憩。身在这深宫之中,风波永远不会真正停下。

    “摆下吧。”李萱淡淡道。

    只是对着满桌佳肴,她却没有多少胃口。随便动了几筷子笋片,便放下了竹筷。

    坤宁宫。

    殿内陈设依旧华贵,只是少了往日的热闹。檐下海棠落了一地,宫人行事皆是小心翼翼,连走路都放轻脚步,生怕惊扰殿内之人。

    马秀英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之上,一身素色常服,并未佩戴过多珠翠。短短半月,她看上去又苍老憔悴几分,眼底是挥之不去的倦怠。

    朱元璋坐在她对面的梨花木椅子上,一身玄色帝王常服,眉宇之间带着连日被朝堂纷争折腾出来的疲惫。

    屋内静悄悄的,香炉里香料缓缓燃烧。

    “陛下今日,来的倒是稀客。”马秀英先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目光落在窗外飘零的海棠花瓣上。

    “朝中吵得厉害。”朱元璋声音低沉,“一众淮西老臣,接二连三上奏,言辞锋利,矛头直指阿萱。他们大多,都是你的乡党旧部。”

    马秀英闻言,缓缓转过脸看向朱元璋,唇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陛下这是来质问臣妾?觉得是臣妾,在背后撺掇他们?可陛下莫要忘了,臣妾如今形同软禁,静心苑出入皆有人看管,臣妾连向外递一张纸条都做不到,哪里还有本事鼓动满朝勋贵。”

    “朕知道不是你直接授意。”朱元璋摇摇头,“可他们心中,念着旧日情分。看见你境遇惨淡,便自发站出来,想要为你讨一个公道。”

    马秀英轻轻冷笑一声:“公道?他们哪里是为了臣妾。他们是怕萱贵人若是日后得势,动摇他们的权柄家业。臣妾不过是他们拿来挡在前面的幌子罢了。这么多年,陛下还看不透这群人的心思?”

    这一句话,倒是说得十分通透。

    朱元璋沉默下来。

    他如何看不透。

    打天下之时,淮西众人出生入死,是肱骨臂膀。可太平日子久了,骄奢之心渐起,侵占良田,庇护亲族,不少人早已生出跋扈之心。只是天下初定,根基未稳,很多事情,他只能暂且隐忍。

    “标儿近日,如何?”马秀英转开话题,眼底掠过一丝牵挂。

    “太子无恙。东宫遭袭之后,悉心休养,已经恢复如常。”朱元璋答道,想起那日东宫屋顶炸开,朱标险些落入圈套,心中依旧一阵后怕,“那日多亏阿萱警觉,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提到李萱,马秀英眼神复杂。

    她见过那本蓝布账簿,看清了自己被时空管理局当作棋子的一生。为了保全朱标,被域外势力蛊惑,稀里糊涂做下许多错事,甚至牵连到早夭的朱雄英。午夜梦回,她常常被愧疚折磨。可心底深处,依旧有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数十年相伴,从微末陪他走到帝王之位,却抵不过一个年少救命之恩。

    “萱贵人聪慧,有勇有谋。陛下得此佳人,是福气。”马秀英语气平平,“只是陛下,如今满朝文武非议滔滔。帝王情爱,放在寻常人家是美事,坐在九五之尊的位置上,便是祸端。勋贵们的折子,并非全然是无理取闹。后宫恩宠过盛,于朝堂,于她自己,都未必是好事。”

    朱元璋指尖轻轻叩击着椅面,眉头紧锁:“朕明白你的意思。可阿萱何错之有?不过是太过得朕心意,便要承受千夫所指?朕做不到为了平息朝臣闲话,便刻意冷待她,委屈于她。”

    “陛下既不愿委屈她,那便要做好准备,和一众老臣持续对峙。”马秀英缓缓道,“这些淮西旧部,手里握着兵权。逼得急了,恐生变故。”

    殿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一阵风吹过,大片海棠花瓣簌簌落下,飘进窗棂,落在金砖地面上。

    朱元璋望着满地落花,心中百感交集。他戎马一生,百万大军尚且可以号令,可面对这群跟着自己刀口舔血活下来的同乡老臣,却处处掣肘。

    “朕今日过来,不是要同你争执。”朱元璋抬眼看向马秀英,“朕知晓,账簿一事之后,你已经不愿再同域外势力勾结。过往种种,念及夫妻情分,朕不追究你的性命。只是希望,你能传一句话出去。告知那些淮西旧部,后宫之事,不许他们再肆意妄议。朝堂论政,只管前朝民生军政,后宫的是非,不必他们置喙。”

    马秀英静静看着他,半晌,轻轻摇了摇头。

    “陛下,臣妾做不到。”

    “如今,臣妾已是失势之人。那些勋贵,也未必还听得进臣妾的言语。就算臣妾派人传话,他们只会觉得,是陛下逼迫臣妾,做出来的姿态,反倒会更加激化矛盾。陛下,这道坎,只能陛下自己渡过去。”

    朱元璋深深吸了一口气,胸中郁气翻涌。他知道马秀英说的是实话。

    “那你心中,可还有怨恨阿萱?”朱元璋沉声问道。

    马秀英目光望向遥远的宫墙,神色怅然:“怨恨自然是有的。可经历过时空管理局那一场算计,账簿上一笔笔旧事摊开在眼前,臣妾很多事情,已经看淡了。是臣妾自己,被人蒙蔽,做出许多错事。落到今日地步,不全是旁人之过。”

    “臣妾不会再去主动加害萱贵人。可臣妾也做不到,真心实意祝福她。往后,我守着这坤宁宫,安安静静度日便足矣。”

    话说到此,两人之间再无更多言语。

    又坐了片刻,朱元璋站起身。

    “你好生休养。若无要事,朕便不常过来叨扰。”

    马秀英微微颔首,没有起身相送。

    朱元璋转身走出坤宁宫殿门,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眉宇间沉沉的阴霾。秦忠早已候在殿外廊下,连忙上前。

    “陛下。”

    “回御书房。”朱元璋声音低沉。

    “是。”

    一行人踏着满地海棠残瓣,迈步离去。

    暖阁这边,午后时分,李萱没有在屋内闷坐。她带着青禾,缓步走到院落廊下。

    二月方才抽芽的石榴树,时至暮春,枝叶已经生得极为繁茂。层层叠叠翠绿叶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枝桠之间,已经隐隐孕育出小小的青红色花苞,再过些许时日,便会轰轰烈烈地盛放。

    廊下依旧摆着那一张竹椅,还是当初李代之过来喝茶时坐过的那一把。风吹过来,树叶哗啦作响,一如那一日暮色之中,似有无声言语。

    李萱坐在竹椅之上,手中捧着一盏清茶。茶汤温热,春茶的兰香缓缓散开。

    青禾立在她身侧,低声道:“贵人,方才坤宁宫那边的小太监悄悄传出来消息,陛下已经离开坤宁宫,回御书房去了。”

    李萱轻轻“嗯”了一声。

    “皇后娘娘没有顺着陛下的意思出面压制勋贵的风声,是吗。”

    青禾点点头:“是。听传话的说,皇后娘娘回绝了。”

    这个结果,李萱心中早有预料。

    马秀英纵然心灰意冷,不再害人,可她也不会心甘情愿站出来,替自己平息朝堂风波。人性本就复杂,不能强求她放下全部心结。

    “也不必怪她。”李萱轻声说道,“她有她的立场。”

    正说着,远处廊道传来脚步声。不是秦忠,也不是普通内侍。步履沉稳,带着太子独有的温和厚重。

    李萱抬眼望过去,就看见朱标一身太子常服,缓步穿过庭院月门,朝着暖阁廊下走来。

    东宫遇袭那一夜,他被周显视作诱饵,虽然并未真正受伤,可也受了一场巨大惊吓。之后闭门休养了十余日,今日才正式出东宫,入朝理事。

    “太子殿下。”青禾连忙屈膝行礼。

    朱标抬手示意免礼,走到廊下,目光落在李萱身上。看见她安然无恙,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萱贵人。”朱标在廊下另一张椅子坐下,目光看向院中的石榴树,“听闻这几日朝堂之上,流言汹汹,我在东宫休养,也听得满城风雨。”

    李萱给朱标斟上一杯春茶,将茶盏推到他面前的小几上。

    “殿下刚恢复,本该好好歇息,何必还要为这些俗事劳心。”

    朱标端起茶盏,却没有喝,眉头紧锁:“此事因你而起,我如何能够坐视不理。那群淮西勋贵,仗着早年跟随父皇打天下的功劳,说话肆无忌惮。他们把天降异象、裂隙异动全部归罪后宫,明着指责后宫,实则句句针对你。昨日我上朝,已经同几位老臣争辩过一回。”

    李萱闻言微微摇头:“殿下万万不可。你是储君,将来要继承大明江山。万万不可为了我,公开和一众开国勋贵撕破脸面。”

    朱标性情仁厚,素来敬重淮西旧部。可此番看见勋贵无凭无据肆意构陷,心中义愤填膺。

    “可他们所言实在不公。”朱标语气恳切,“多少次危难,是你出手,保全父皇,保全我东宫。若无你,去年的时空阴谋,我们未必能够平安度过。这些功劳,他们视而不见,反倒满口污言秽语。”

    “功劳是一回事,朝堂人心又是另一回事。”李萱望着院外纷飞柳絮,缓缓开口,“殿下,那些勋贵,害怕的不只是我。他们害怕的是,日后陛下若是越发看重我,会借着我的缘故,一点点裁剪他们手中的权柄。他们今日攻讦我,本质,是在守护自己家族的利益。就算今日没有我,他日,也会有别的由头爆发纷争。”

    朱标一怔,细细思索李萱这番话,神色慢慢沉了下来。

    他自幼熟读经史,不是不通世事的书呆子。只是心中,依旧难以接受这般赤裸裸的私心算计。

    “那便任由他们这般散播谣言?长此以往,市井之间,百姓也会被流言蒙蔽。”

    “不会一直如此。”李萱眸光沉静,“陛下心中自有权衡。只是如今,时机未到。勋贵集团盘根错节,若是骤然雷霆处置,恐激起兵变动乱。大明立国尚浅,经不起大规模动荡。”

    “那难道便要一直隐忍等待?”朱标问道。

    “隐忍,不是认输。”李萱指尖轻轻摩挲温热的青瓷盏壁,“流言如柳絮,漫天飞舞,看着铺天盖地,可只要没有根基,风过之后,终究会消散。我们守住自身行事无错,不给人抓住半分实据。另一边,收集勋贵私底下贪赃枉法、侵占田土的实证。等到证据充足,时机到来,便是风停之时。”

    朱标看着眼前的女子。

    她身处漩涡的正中心,承受漫天唾骂,却没有半分焦躁怨怼。不鼓动帝王大肆杀伐报复,也不委屈自己逆来顺受。冷静通透,看得比朝堂许多老臣还要长远。

    想起从前,自己还曾对父皇独宠李萱心存芥蒂,觉得她出身卑微,恐魅惑君上。历经一桩桩生死变故之后,朱标心中早已全然改观。

    父皇能够遇见此人,实乃大明之幸。

    “我明白了。”朱标长长呼出一口气,“往后,我不会再当众同勋贵争执,落人口实。但我会吩咐东宫属官,暗中留意,搜集他们逾越法度的证据。若是有需要我出力之处,贵人只管开口。”

    “多谢殿下。”李萱浅浅一笑。

    有太子在暗中相助,很多事情,便好办许多。朱标身为储君,行事有分寸,他搜集来的线索,分量与内侍私下打探的,截然不同。

    朱标喝了一口盏中的春茶,清冽回甘在舌尖散开。

    “这茶,香气极好。”

    “是今年头采的新茶。”李萱答道,“鹞子外出之前,送来的那一批。”

    提起鹞子李代之,朱标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那个男人,一身江湖草莽,身怀一身本事,来去无拘无束。数次关键节点,都暗中帮过大忙。可他身上,又牵扯着时空管理局过往的旧事,让人难以完全看透。

    “鹞子向西远行,不知一路是否平安。”朱标轻声说道。

    “他身手过人,心思缜密,应当不会有大碍。只是山高路远,消息难通,只盼他早日传回信来。”

    廊下一阵春风吹过,石榴树叶哗哗作响。满地杨花柳絮飘飞,落在小几、茶盏边缘。

    两人安安静静坐着,一时间没有再多说话。远处宫墙之内,传来宫人们远远的低语,偶尔有銮铃轻响。偌大皇宫,看上去一派平和安宁,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博弈,正在缓缓拉开帷幕。

    朱标坐了约莫半个时辰,东宫还有一堆公务需要处理,便起身告辞离去。

    目送太子的身影消失在月门之后,院落之中,又只剩下李萱与青禾二人。

    暮色慢慢浸染天际,白日明亮的日光一点点柔和下来。暖阁的小内侍前来,点亮廊下悬挂的灯笼,暖黄光晕缓缓铺开,将青砖地面染上一层温柔色泽。

    “贵人,天色晚了,夜里风凉,回屋去吧。”青禾轻声劝道。

    李萱却没有起身,依旧坐在竹椅之上,望向御书房的方向。

    她知道,此刻御书房之内,朱元璋必定面对着一堆堆积如山的奏疏。那些奏疏里面,一半是民生军政,另一半,便是漫天针对自己的攻讦。帝王坐在高高的御案之后,要权衡江山,权衡功臣,权衡情爱,步步皆是煎熬。

    前世,她隔着轮回,看尽朱元璋杀伐果决的一面。可今生相伴,她才看见,这位铁血帝王,也有着无数身不由己的困局。

    “青禾,取纸笔来。”李萱忽然开口。

    “贵人,您要写什么?”

    “写一封信,送给陛下。”李萱淡淡道,“不谈论朝堂纷争,不辩解流言是非。只写些寻常闲话。”

    青禾连忙转身回到屋内,取来宣纸、狼毫笔与松烟墨。小几挪到廊下,灯笼的光亮落在洁白纸页之上。

    李萱执起毛笔,墨汁在笔尖晕开。

    她没有写委屈,没有控诉勋贵的构陷,也没有请求朱元璋为自己出头。

    纸上缓缓落下清秀字迹。写今日院中石榴抽苞,海棠落尽;写新茶的滋味,写廊下晚风;写听闻江南雨水将至,地方呈报的春耕农事;写静心苑那几株杏树想来早已落尽芳华。

    末尾,寥寥数行。

    “朝堂风波,臣女尽知。陛下身担万里河山,不必为萱一人,与一众勋贵骤然反目。萱身居深宫,自会谨言慎行,守好本心,静待风息。江山为重,君身亦需珍重。不必顾念萱受些许流言,萱扛得住。”

    写完,将笔轻轻搁在砚台边。纸张上墨迹缓缓阴干。

    没有凄凄切切的诉苦,没有争风吃醋的怨怼。只有一份体谅,一份笃定。

    青禾站在一旁,读完纸上文字,心中一阵动容。

    “贵人……您明明受了这么多委屈,却还要宽慰陛下。”

    李萱轻轻叠好信纸,装入素色信封。

    “他是帝王,肩上扛着整个大明。我不能再叫他,还要分出心神,来担忧我的情绪。”李萱抬眼望向渐渐沉下去的落日,霞光染红半边宫墙,“流言伤人,可若是我们自己先乱了阵脚,才是真正遂了旁人的心意。”

    “秦忠若是得空,便将这封信悄悄送入御书房,不要惊动旁人。”

    “是。”青禾小心收好信封。

    夜色渐渐铺满天际,廊下灯笼全部亮起。晚风掠过庭院,石榴树叶沙沙作响。宫城的另一端,御书房烛火通明,彻夜不熄。

    漫天的风言风语席卷紫宸,危机已经摆在眼前。可李萱心中十分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淮西勋贵手中握着的权力,盘根错节,不会仅凭一封书信、几句言语便就此偃旗息鼓。往后,还有更多明枪暗箭,在前方静静等候。

    但她不再像前世那般孤身一人。

    这一世,有帝王倾心相护,有太子暗中相助,有忠心的侍女内侍相伴。跨越生死羁绊,她不再是那个独自挣扎于轮回之中的女子。

    夜风拂动她鬓边发丝,腰间双鱼玉佩,在灯笼微光之下,泛出一层淡淡的温润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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