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你们怎么才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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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浓得像化不开的血。
半山芭的废墟里，没有灯火，只有尚未燃尽的房梁偶尔炸开一朵火星，映出一张张惨白的面孔。
一条麻绳从第一个人的手腕开始，穿过第二个，第三个.....像穿一串活着的祭品。
，麻绳很粗，粗糙的麻纤维已经勒进皮肉，洇出暗红。
一个男人被拴着，右脸颊肿得发紫，那是大马军团士兵用枪托砸的。
他身后是一个女人，半边脸都是血，怀里抱着个孩子。
孩子睁着眼，不哭，也不动，只是直直地盯着两个大呼小叫一追一逃的身影。
再往后，是几个老人，一个断了腿的少年，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有的光着脚，有的只剩一只鞋。
他们在残墙根下挤成一团，像一群被暴风雨打落在地的雏鸟，不敢动弹，不敢出声。
周围很安静。
可这种安静比巨响更让人窒息。
他们的面前是一片断壁，墙根塌了一半，裸露的砖头参差不齐，裂缝里还卡着几片没烧完的布。
墙的缺口外，是一大片空地，月光照在上面，惨白惨白的，像是结了霜。
更远处，有几团黑影站着不动，那些人穿着古怪的黑色衣服，把全身裹得严严实实。
看不清他们的脸，也看不清表情，只是在月光下像一根根立着的桩子。
有人在那儿到处跑。
他们不敢抬头看，但余光还是捕捉到了，两个黑衣人，一前一后，从那片空地的一头冲到另一头。
前面那个跑得很快，手臂甩开，脚下踢飞了一块碎瓦，发出的一声脆响。
后面那个人紧追不舍，手里举着半截门框，门框的边缘还带着烧焦的黑痕，像一把粗笨的武器。
他一边追一边喊，声音很响，像是带着怒气？
前面的那个跑了几步，突然一拐，绕到一面断墙后面。
后面那个追过去，举着门框往墙上一拍，的一声闷响，惊得墙根下的老人猛地一缩脖子。
可周围那些站着的黑衣人，没有一个动的。
他们就那么站着，看着，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黑压压地铺在废墟上。
好像这两个人一追一逃，只是这夜色里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戏。
没有人去拦，没有人去帮，没有人出声制止。
老人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发抖。
他身旁的少年偷偷抬起半只眼睛，看见那两个人又从墙后面绕了出来，门框还在手里，呼哧带喘地跑，像两个在玩的顽童。
他把头又低下去，下巴抵住胸口，牙齿咬住嘴唇，不敢再看。
女人把孩子搂得更紧。
孩子的脸贴着她的胸膛，能听见她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跳出来。
她不敢松手，手臂勒得孩子有些喘不过气，可孩子也不挣扎，只是僵硬地靠着她，一动不动，像一块被遗忘在废墟里的石头。
远处传来一个黑衣人的说话声，低低的，像是喊了一句什么。
那一追一逃的两个人立刻停下来，站在原地，弯着腰喘气。
喘了几口，其中那个拿门框的把门框往地上一扔，一声，砸起一小片灰，然后两个人并肩走回那些站着的人中间，消失在他们的视野里。
一切又安静下来。
可这群被拴着的人，依然蜷在墙根下，谁也没动。
他们刚刚经历过什么？
暴徒冲进来的时候，隔壁阿福叔正跪在门口求饶。
他说我上有老下有小，话没说完就被砍倒在地。
他家最小的那个孩子，才五岁，平时总在巷口玩耍。
他在火光里跑来跑去找他爸爸，一边跑一边叫，声音渐渐弱下去，最后没了。
林婶家的女儿没跑出来，暴徒放火烧房子的时候，那孩子还困在二楼。
她妈冲进去过一次，却被一个暴徒一棍子打在后脑，晕了过去。
等她醒来，她女儿的手已经从烧焦的栏杆缝隙里伸出来，十根手指张开着，像是要抓住什么。
现在，这些残存的老的、小的、受伤的、昏迷的被麻绳串着，被扔在这道断墙后面。
墙那边，是他们跑出来的街区。
墙这边，是无尽的黑暗和那些一动不动的黑影。
那个断了腿的少年突然哆嗦了一下。
他旁边的老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想让他别怕。
少年却猛地把身体往旁边歪，像一只吓疯的小兽，把脸死死埋进自己的臂弯里。
他的嘴唇在抖，牙齿在打颤，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气音，像又像别过来。
他没有哭，他的眼睛是干的，只是瞳孔散着，像是早就被吓空了。
角落里，一个年纪很小的孩子蜷成一团。
他的短裤破了，膝盖上蹭掉了一大块皮，血已经干成暗褐色。
他身边没有大人。
他的父亲，那个个子不高、笑起来眼睛会弯的小贩，在三个小时前，把他塞进灶台后面的壁龛里，告诉他别出声，爸爸去去就回。
然后他再也没回来。
孩子等了很久，等到火光灭了，等到有人从壁龛里把他拽出来。
他没等到他爸的声音。
现在他蜷在这里，把身体缩成最小的一团。
他的肩膀在抖，整个小小的脊背弓着，后颈的骨头一节节凸出来，像一只吓丢了魂的猫崽。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牙齿咬住自己的袖口，不敢出声，不敢动，不敢抬头看。
他怕只要动一下，那些黑影就会走过来，把他变成墙外空地上的另一块黑印。
风从断墙的缺口灌进来，掠过他们破碎的衣衫和裸露的伤口。
有人打了个寒颤，有人无声地咳了一下。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我们会被带到哪里去，没有人问那些黑衣人是谁，没有人问刚才那两个跑着大喊大叫的人到底在做什么。
他们只是蜷着，像一群被风暴推上岸已经半死的鱼，搁浅在黑夜与废墟的夹角里。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那些伤口照得分明，也把那些黑影照得更深、更冷。
孟川从他们面前走过，步子越来越慢，某个瞬间，他忽然顿住，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后拽了一下，又倒回来几步。
他看到了那些麻绳，粗糙的纤维深深地嵌进手腕，有的已经磨出血，结了暗红的痂。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愣了两秒，然后猛地转身，朝着欧阳华和马腾的方向喊道。
“绳子！他们还被拴着！快来人帮忙！”
欧阳华听到喊声，立刻扔下手里那半瓶水跑了过来。
马腾紧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招呼那几个正在警戒的战士帮忙。
一群人蹲下来，手忙脚乱地去解那些勒得死紧的绳结。
有个战士正低着头解一个老人手腕上的绳结，忽然，他抬起手朝自己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啪——！”
声音很脆，显然用了很大力气，在废墟里格外清晰。
旁边的人愣了愣，战士咬了咬牙。
“我刚刚就站在这旁边……我居然没看见他们还被拴着。”
说完又低下头去，拇指抵着绳结用力往外扯，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孟川没有转头看那名战士，他的目光落在一面断壁下面。
那里，一个阿婆靠着墙坐着，怀里抱着一个用毯子裹着的孩子，一动不动，目光空空地望着面前的地面，像是已经那样坐了很久很久。
孟川蹲下来，膝盖触到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把声音压得很轻。
“阿婆……您怀里这个孩子……能让我看看吗？”
阿婆没有抬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说话。
孟川等了两秒，又轻轻问了一声。
“阿婆？她是不是……受伤了？”
阿婆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个关节都生了锈。
她一点点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孟川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认出面前站着一个人。
然后她慢慢低下头，看了看怀里那个毯子裹着的身形，又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你们是……华人？”
孟川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噎住了，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对……我们是从缅国过来的。”
旁边蹲着的几个华人慢慢抬起头来，有人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无声地确认那句“从缅国过来”意味着什么。
那些目光一道接一道地亮起来，像是黑夜里的烛火，从微弱的星点渐渐连成一片。
然后有人哭了，不是那种大声的嚎哭，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撑不住了才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低声，碎碎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撕开的布片。
阿婆的身体忽然颤了一下。
她猛地收紧手臂，把怀里那个毯子裹得更紧，然后整个人朝孟川的方向跪了下去，膝盖磕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你们……你们怎么才来啊？！”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刮过铁皮，带着一股憋了很久很久的气，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挤出来。
那声哭诉像是劈开了暮色，穿过断墙，穿过街口停着的装甲车，穿过胡力他们站着的地方，一直散进越来越暗的天空里。
“我的儿子媳妇……孙子孙女……全没了啊——”
孟川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跪了下去，伸手揽住阿婆颤抖的肩膀，又小心翼翼地护住她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形。
他的嘴唇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吐不出完整的字句。
“对不起……对不起……”
他反复说着这三个字，声音带着控制不住的哭腔，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砸在阿婆那件满是灰尘的衣襟上，洇出一点点深色的印子。
阿婆的肩膀剧烈地抖着，但她已经哭不出声音了。
只有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怀里那团小毯子上，悄无声息地洇开。
毯子微微动了一下，里面那个小小的身形也许还活着，也许，只是风吹过薄薄的布料。
没有人出声确认。
哭声从各个角落升起来，碎碎的、低低的，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落在废墟的每一道缝隙里。
关铭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目光落在那群蹲坐的华人身上，落在跪地的孟川身上，落在阿婆怀里那团小毯子上。
他的一头黄毛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眼泪混合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鼻涕泡都出来了，但他没有抬手去擦。
胡璃已经从胡力怀里探出半个身子了。
她没有再哭，但眼眶红红的，嘴角往下撇着，像是拼命在忍着。
胡舒远站在胡力旁边，下巴微微收着，目光落在孟川跪着的那片地面上，没有再拧着脸。
胡力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胡璃，又抬起头看向那些华人，眉头微微蹙着。
关键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夹着一根点燃的烟，叹了口气，静静地看着这些华人。
面对此情此景，不能说两人的内心毫无波澜。
而是沉默的、克制的、近乎冷酷的平静，这种平静底下压着比哭喊更深的东西。
两个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见过比眼前惨烈十倍百倍的场面，尸山血海、焦土断肢、整村整镇的废墟。
他俩早就过了会被残酷画面冲击到失态的年纪。
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我看见了！也记住了！
胡力抱着胡璃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想把她裹得更稳，然后他朝身后一个战士扬了扬下巴。
“去，把医疗箱子都拿过来，给所有人治疗一下。”
那个战士应了一声，小跑着往回走。
夜风从废墟之间穿行而过，那些蹲在角落里的华人陆续抬起头来，开始低声说着什么。
有人伸出手去扶旁边那个受伤的邻居，有人低头抹了一把脸，又抬头看了一眼这些穿着黑色作战服的陌生面孔。
这些面孔很年轻，有汗，有灰，有还没擦干的泪痕，但没有恶意。
车灯还亮着，几道暖色的光柱穿透暮色中的薄雾和灰烬，把这片被反复碾过的角落照亮了一些。
不太多，但至少够看清彼此的脸。
夜，浓得像化不开的血。
半山芭的废墟里，没有灯火，只有尚未燃尽的房梁偶尔炸开一朵火星，映出一张张惨白的面孔。
一条麻绳从第一个人的手腕开始，穿过第二个，第三个.....像穿一串活着的祭品。
，麻绳很粗，粗糙的麻纤维已经勒进皮肉，洇出暗红。
一个男人被拴着，右脸颊肿得发紫，那是大马军团士兵用枪托砸的。
他身后是一个女人，半边脸都是血，怀里抱着个孩子。
孩子睁着眼，不哭，也不动，只是直直地盯着两个大呼小叫一追一逃的身影。
再往后，是几个老人，一个断了腿的少年，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有的光着脚，有的只剩一只鞋。
他们在残墙根下挤成一团，像一群被暴风雨打落在地的雏鸟，不敢动弹，不敢出声。
周围很安静。
可这种安静比巨响更让人窒息。
他们的面前是一片断壁，墙根塌了一半，裸露的砖头参差不齐，裂缝里还卡着几片没烧完的布。
墙的缺口外，是一大片空地，月光照在上面，惨白惨白的，像是结了霜。
更远处，有几团黑影站着不动，那些人穿着古怪的黑色衣服，把全身裹得严严实实。
看不清他们的脸，也看不清表情，只是在月光下像一根根立着的桩子。
有人在那儿到处跑。
他们不敢抬头看，但余光还是捕捉到了，两个黑衣人，一前一后，从那片空地的一头冲到另一头。
前面那个跑得很快，手臂甩开，脚下踢飞了一块碎瓦，发出的一声脆响。
后面那个人紧追不舍，手里举着半截门框，门框的边缘还带着烧焦的黑痕，像一把粗笨的武器。
他一边追一边喊，声音很响，像是带着怒气？
前面的那个跑了几步，突然一拐，绕到一面断墙后面。
后面那个追过去，举着门框往墙上一拍，的一声闷响，惊得墙根下的老人猛地一缩脖子。
可周围那些站着的黑衣人，没有一个动的。
他们就那么站着，看着，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黑压压地铺在废墟上。
好像这两个人一追一逃，只是这夜色里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戏。
没有人去拦，没有人去帮，没有人出声制止。
老人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发抖。
他身旁的少年偷偷抬起半只眼睛，看见那两个人又从墙后面绕了出来，门框还在手里，呼哧带喘地跑，像两个在玩的顽童。
他把头又低下去，下巴抵住胸口，牙齿咬住嘴唇，不敢再看。
女人把孩子搂得更紧。
孩子的脸贴着她的胸膛，能听见她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跳出来。
她不敢松手，手臂勒得孩子有些喘不过气，可孩子也不挣扎，只是僵硬地靠着她，一动不动，像一块被遗忘在废墟里的石头。
远处传来一个黑衣人的说话声，低低的，像是喊了一句什么。
那一追一逃的两个人立刻停下来，站在原地，弯着腰喘气。
喘了几口，其中那个拿门框的把门框往地上一扔，一声，砸起一小片灰，然后两个人并肩走回那些站着的人中间，消失在他们的视野里。
一切又安静下来。
可这群被拴着的人，依然蜷在墙根下，谁也没动。
他们刚刚经历过什么？
暴徒冲进来的时候，隔壁阿福叔正跪在门口求饶。
他说我上有老下有小，话没说完就被砍倒在地。
他家最小的那个孩子，才五岁，平时总在巷口玩耍。
他在火光里跑来跑去找他爸爸，一边跑一边叫，声音渐渐弱下去，最后没了。
林婶家的女儿没跑出来，暴徒放火烧房子的时候，那孩子还困在二楼。
她妈冲进去过一次，却被一个暴徒一棍子打在后脑，晕了过去。
等她醒来，她女儿的手已经从烧焦的栏杆缝隙里伸出来，十根手指张开着，像是要抓住什么。
现在，这些残存的老的、小的、受伤的、昏迷的被麻绳串着，被扔在这道断墙后面。
墙那边，是他们跑出来的街区。
墙这边，是无尽的黑暗和那些一动不动的黑影。
那个断了腿的少年突然哆嗦了一下。
他旁边的老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想让他别怕。
少年却猛地把身体往旁边歪，像一只吓疯的小兽，把脸死死埋进自己的臂弯里。
他的嘴唇在抖，牙齿在打颤，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气音，像又像别过来。
他没有哭，他的眼睛是干的，只是瞳孔散着，像是早就被吓空了。
角落里，一个年纪很小的孩子蜷成一团。
他的短裤破了，膝盖上蹭掉了一大块皮，血已经干成暗褐色。
他身边没有大人。
他的父亲，那个个子不高、笑起来眼睛会弯的小贩，在三个小时前，把他塞进灶台后面的壁龛里，告诉他别出声，爸爸去去就回。
然后他再也没回来。
孩子等了很久，等到火光灭了，等到有人从壁龛里把他拽出来。
他没等到他爸的声音。
现在他蜷在这里，把身体缩成最小的一团。
他的肩膀在抖，整个小小的脊背弓着，后颈的骨头一节节凸出来，像一只吓丢了魂的猫崽。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牙齿咬住自己的袖口，不敢出声，不敢动，不敢抬头看。
他怕只要动一下，那些黑影就会走过来，把他变成墙外空地上的另一块黑印。
风从断墙的缺口灌进来，掠过他们破碎的衣衫和裸露的伤口。
有人打了个寒颤，有人无声地咳了一下。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我们会被带到哪里去，没有人问那些黑衣人是谁，没有人问刚才那两个跑着大喊大叫的人到底在做什么。
他们只是蜷着，像一群被风暴推上岸已经半死的鱼，搁浅在黑夜与废墟的夹角里。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那些伤口照得分明，也把那些黑影照得更深、更冷。
孟川从他们面前走过，步子越来越慢，某个瞬间，他忽然顿住，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后拽了一下，又倒回来几步。
他看到了那些麻绳，粗糙的纤维深深地嵌进手腕，有的已经磨出血，结了暗红的痂。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愣了两秒，然后猛地转身，朝着欧阳华和马腾的方向喊道。
“绳子！他们还被拴着！快来人帮忙！”
欧阳华听到喊声，立刻扔下手里那半瓶水跑了过来。
马腾紧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招呼那几个正在警戒的战士帮忙。
一群人蹲下来，手忙脚乱地去解那些勒得死紧的绳结。
有个战士正低着头解一个老人手腕上的绳结，忽然，他抬起手朝自己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啪——！”
声音很脆，显然用了很大力气，在废墟里格外清晰。
旁边的人愣了愣，战士咬了咬牙。
“我刚刚就站在这旁边……我居然没看见他们还被拴着。”
说完又低下头去，拇指抵着绳结用力往外扯，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孟川没有转头看那名战士，他的目光落在一面断壁下面。
那里，一个阿婆靠着墙坐着，怀里抱着一个用毯子裹着的孩子，一动不动，目光空空地望着面前的地面，像是已经那样坐了很久很久。
孟川蹲下来，膝盖触到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把声音压得很轻。
“阿婆……您怀里这个孩子……能让我看看吗？”
阿婆没有抬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说话。
孟川等了两秒，又轻轻问了一声。
“阿婆？她是不是……受伤了？”
阿婆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个关节都生了锈。
她一点点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孟川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认出面前站着一个人。
然后她慢慢低下头，看了看怀里那个毯子裹着的身形，又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你们是……华人？”
孟川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噎住了，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对……我们是从缅国过来的。”
旁边蹲着的几个华人慢慢抬起头来，有人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无声地确认那句“从缅国过来”意味着什么。
那些目光一道接一道地亮起来，像是黑夜里的烛火，从微弱的星点渐渐连成一片。
然后有人哭了，不是那种大声的嚎哭，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撑不住了才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低声，碎碎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撕开的布片。
阿婆的身体忽然颤了一下。
她猛地收紧手臂，把怀里那个毯子裹得更紧，然后整个人朝孟川的方向跪了下去，膝盖磕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你们……你们怎么才来啊？！”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刮过铁皮，带着一股憋了很久很久的气，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挤出来。
那声哭诉像是劈开了暮色，穿过断墙，穿过街口停着的装甲车，穿过胡力他们站着的地方，一直散进越来越暗的天空里。
“我的儿子媳妇……孙子孙女……全没了啊——”
孟川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跪了下去，伸手揽住阿婆颤抖的肩膀，又小心翼翼地护住她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形。
他的嘴唇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吐不出完整的字句。
“对不起……对不起……”
他反复说着这三个字，声音带着控制不住的哭腔，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砸在阿婆那件满是灰尘的衣襟上，洇出一点点深色的印子。
阿婆的肩膀剧烈地抖着，但她已经哭不出声音了。
只有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怀里那团小毯子上，悄无声息地洇开。
毯子微微动了一下，里面那个小小的身形也许还活着，也许，只是风吹过薄薄的布料。
没有人出声确认。
哭声从各个角落升起来，碎碎的、低低的，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落在废墟的每一道缝隙里。
关铭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目光落在那群蹲坐的华人身上，落在跪地的孟川身上，落在阿婆怀里那团小毯子上。
他的一头黄毛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眼泪混合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鼻涕泡都出来了，但他没有抬手去擦。
胡璃已经从胡力怀里探出半个身子了。
她没有再哭，但眼眶红红的，嘴角往下撇着，像是拼命在忍着。
胡舒远站在胡力旁边，下巴微微收着，目光落在孟川跪着的那片地面上，没有再拧着脸。
胡力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胡璃，又抬起头看向那些华人，眉头微微蹙着。
关键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夹着一根点燃的烟，叹了口气，静静地看着这些华人。
面对此情此景，不能说两人的内心毫无波澜。
而是沉默的、克制的、近乎冷酷的平静，这种平静底下压着比哭喊更深的东西。
两个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见过比眼前惨烈十倍百倍的场面，尸山血海、焦土断肢、整村整镇的废墟。
他俩早就过了会被残酷画面冲击到失态的年纪。
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我看见了！也记住了！
胡力抱着胡璃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想把她裹得更稳，然后他朝身后一个战士扬了扬下巴。
“去，把医疗箱子都拿过来，给所有人治疗一下。”
那个战士应了一声，小跑着往回走。
夜风从废墟之间穿行而过，那些蹲在角落里的华人陆续抬起头来，开始低声说着什么。
有人伸出手去扶旁边那个受伤的邻居，有人低头抹了一把脸，又抬头看了一眼这些穿着黑色作战服的陌生面孔。
这些面孔很年轻，有汗，有灰，有还没擦干的泪痕，但没有恶意。
车灯还亮着，几道暖色的光柱穿透暮色中的薄雾和灰烬，把这片被反复碾过的角落照亮了一些。
不太多，但至少够看清彼此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