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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雨柱睁开眼时,屋里还暗着。

    他侧过身,徐子怡还在睡,背对着他,呼吸很轻,一起一伏,像潮水。

    他盯着她的后颈看了一会儿。

    那里有颗小小的痣,褐色的,在白皙的皮肤上很显眼。

    他想起昨晚,从系统里看她的实时画面,她站在铜锣湾的街头,穿着素白的衣裳,头发用根木簪子随便绾着,散下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

    她面前摆着个破碗,碗里几个铜板,在昏黄的路灯下亮晶晶的。有人在看她,那些目光黏糊糊的,像苍蝇,在她身上爬。

    有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凑过去,伸手想摸她的脸,她躲开了,但碗被踢翻了,铜板滚了一地,在污水里打转。

    何雨柱关掉了画面。手指在抖,不是怕,是愤怒,像烧开的油锅里溅进了水,噼里啪啦地炸。

    这世道,一个漂亮女人,在街头卖艺,就是块肥肉,谁都想来咬一口。

    他想起方敬之的下场,蛋碎了,肋骨断了,躺在肮脏的诊所里等死。那畜生该死,可徐子怡呢?

    她做错了什么?

    就因为她长得好看,因为她会唱戏,因为她无依无靠?

    胃里突然一阵抽搐。

    是饿的。

    他从昨晚到现在,只喝了半碗粥。

    他轻轻起身,没惊动徐子怡,披上衣服,推门出去。

    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冯妈在厨房生火,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

    老陈在井边打水,水桶沉甸甸的,提上来时水花四溅。

    几个孩子蹲在回廊下,在玩石子,石子是河边捡的,扁圆的,在青砖地上丢来丢去,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何雨柱走到厨房门口。冯妈看见他,咧嘴笑:“柱子,醒啦?粥快好了,再烙几张饼?”

    “嗯。”何雨柱点头,走到灶台边。

    大铁锅里熬着白粥,已经稠了,咕嘟咕嘟冒泡,米香混着水汽蒸上来,暖烘烘的。

    旁边的小锅里是咸菜,雪里蕻,用香油拌过,闻着酸香。

    “师娘呢?”何雨柱问。

    “在偏房。”冯妈压低声音,“昨儿夜里,她把灵堂撤了。”

    何雨柱一愣:“撤了?”

    “嗯。就留了张照片,一个香炉,摆在里屋桌上。”冯妈用锅铲翻着饼,饼是玉米面掺白面,在热油里“滋滋”响,焦黄焦黄的。“师娘说,戏院要开业了,是红事,不能再摆白事的东西,冲了喜气。”

    何雨柱没说话。他走到偏房门口,门虚掩着。推开门,里面果然空了。

    棺材搬走了,白布撤了,供桌没了,连墙上的“奠”字也撕掉了,只留下一点浆糊的痕迹。

    屋里打扫得很干净,青砖地用水冲过,还湿着,泛着幽幽的光。

    靠墙的桌上,摆着张黑白照片,是师父,穿着戏服,戴着髯口,眼睛瞪得老大,像在瞪谁。

    照片前是个小香炉,插着三炷香,已经燃了一半,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师娘坐在桌边的椅子上,还穿着那身粗麻白衣,但头发梳过了,在脑后绾了个整齐的髻,插了根素银簪子。

    她手里拿着把木梳,是师父用过的,桃木的,梳齿磨得光滑。

    她在梳头,一下,一下,梳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何雨柱站在门口,没进去。师娘没回头,但知道是他。她停了手,把梳子放在桌上,声音很轻:“柱子,来了。”

    “嗯。”何雨柱走进屋,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旧的,一坐就“嘎吱”响。

    “灵堂撤了,你不怪吧?”师娘问,眼睛看着照片。

    “不怪。”何雨柱说,“是该撤了。戏院要开张,是喜事。”

    师娘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红,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很平静,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但也没了波澜。“老头子要是在,也该高兴。戏院活了,班子没散,他闭得上眼了。”

    何雨柱点点头。他摸出烟,想想又塞回去。

    灵堂刚撤,抽烟不合适。他站起来:“我去看看粥。”

    “柱子。”师娘叫住他。

    他回头。

    “谢谢你。”师娘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替老头子,也替子怡,替这班子所有人。”

    何雨柱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晚饭是白粥,烙饼,咸菜,还有一碟冯妈自己腌的萝卜干,脆生生的,咬在嘴里“咔嚓”响。菜简单,但管饱。

    一桌人围坐着,呼噜呼噜喝粥,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孩子们吃得快,吃完就跑出去玩了,笑声在院子里回荡,脆生生的,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

    徐子怡吃得很少,半碗粥,半张饼。

    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很慢,像在数米粒。

    何雨柱看了她几眼,没说什么,把自己碗里的粥喝完了,又夹了块饼。

    吃完饭,冯妈收拾碗筷。徐子怡起身,对何雨柱说:“回屋吧。”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房间。

    屋里点着煤油灯,灯芯剪过,光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摇晃,像两尊沉默的神像。

    徐子怡走到床边,开始脱衣服。

    她先脱了外衣,是那身月白的素服,洗得发白了,但浆洗过,挺括。

    然后脱了里衣,是件粗布的褂子,肩头补了补丁,针脚歪歪扭扭。

    脱到只剩一件肚兜时,她停了手。

    肚兜是红色的,旧了,颜色发暗,但衬得她皮肤很白,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她背对着何雨柱,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我去洗洗。”何雨柱说,拿起脸盆和毛巾。

    “等等。”徐子怡转过身,脸有点红,“我用后院的独立卫生间洗过了。你也去洗洗吧,我收拾干净了。”

    何雨柱愣了一下。

    独立卫生间是原来戏园老板用的,在后院最角落,装了抽水马桶和淋浴,虽然旧,但比用木桶洗澡方便。徐子怡居然收拾出来了。

    “一起洗?”何雨柱问,半开玩笑。

    徐子怡脸更红了,摇头:“我洗过了。你去吧,水还热着。”

    何雨柱没再坚持。他端起脸盆,走到后院。

    卫生间很小,但确实干净,马桶刷过了,瓷砖擦过了,连镜子上水渍都抹掉了。

    淋浴头是铜的,锈了,但还能用。

    他脱了衣服,打开水。水很热,冲在身上,烫得皮肤发红。

    蒸汽腾起来,镜子很快蒙了层雾,人影变得模糊。

    他洗得很快,打了肥皂,冲干净,擦干。

    穿上干净衣服,是徐子怡给他准备的,白布褂子,黑布裤,料子很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回到屋里,徐子怡已经躺下了。

    侧躺着,面朝里,背对着他。

    煤油灯还亮着,但灯芯调小了,光很暗,昏黄的,只照亮床头一小片。

    何雨柱走到床边,坐下,脱鞋,躺下。床很窄,两人并排躺着,胳膊挨着胳膊,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和微微的颤抖。

    “子怡。”他低声叫。

    没回应。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很轻,很慢。她睡着了。

    何雨柱侧过身,看着她。

    她的脸在昏暗的光里很柔和,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能看到一点点洁白的牙齿。

    她的手放在胸前,手指蜷着,像在抓什么。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把她搂进怀里。

    她的身体很软,很暖,带着皂角的清香。

    她动了一下,没醒,只是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脸贴在他胸口,呼吸喷在他皮肤上,热热的,痒痒的。

    何雨柱搂紧她,闭上眼。

    窗外的虫还在叫,吱吱吱,没完没了。

    第二天早上,何雨柱是被街上的报童喊醒的。

    “卖报!卖报!四大金店一夜被劫!惊天大案!”

    声音又尖又急,像锥子,扎进耳朵里。何雨柱睁开眼,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纸透进来,金灿灿的,刺得人睁不开眼。徐子怡还在睡,脸埋在他怀里,头发散了一枕头。他轻轻起身,披上衣服,走到门口,拉开门。

    报童就在街对面,瘦得像根竹竿,穿着补丁叠补丁的短褂,手里挥着一沓报纸,喊得脸红脖子粗。已经有人围过去,掏出铜板买报,展开看,然后发出惊呼。

    何雨柱也走过去,掏出一张钞票,是十元面额的,太大,报童找不开,他摆摆手说不用找了,拿了份报纸。报童千恩万谢,把钱揣进怀里最深的兜,还用别针别上。

    报纸是《新晚报》,头版头条,黑体大字,占了大半版:

    “四大金店连遭洗劫!损失或达数千万!”

    下面分列四条新闻:

    “一、刘氏金店,店主刘宝累自称遭劫,但警方勘察现场发现蹊跷,疑其转移财产,诈取保险金……”

    “二、东洋金店‘松本屋’,深夜被洗劫一空,现场留下英文签名:‘东洋人の借りは返済必须’(东洋人的借款必须偿还)……”

    “三、铜锣湾阿三金店‘拉杰金饰’,保险柜被撬,金饰珠宝不翼而飞,墙上留有英文:‘this is for calcutta’(这是为了加尔各答)……”

    “四、不列颠金店‘林敦金店’,地下保险库神秘失窃,现场面粉撒字:‘Japanese will be back’(岛国人会回来)……”

    何雨柱快速扫过,嘴角勾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他把报纸折起来,塞进怀里,转身回戏院。

    院子里,大家也都在议论。

    老赵拿着份《星岛日报》,独眼睁得老大,指着报纸对老陈说:“你看你看,乱套了,全乱套了!”

    老陈抱着胡琴,摇头叹气:“这世道,金子都保不住,咱们唱戏的,还能指望什么?”

    冯妈在厨房门口择菜,插嘴道:“要我说,抢得好!那些开金店的,没一个好东西!尤其是那个刘宝累,听说她男人就是被她毒死的!”

    何雨柱没参与讨论。他走到井边,打了桶水,洗脸。水很凉,激得他一哆嗦。他抬起头,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

    脸有点浮肿,眼睛里还有血丝,但精神不错。

    倒影在晃,晃得人眼晕。他想起昨晚在系统空间里,那堆成小山的金条、珠宝、银元。

    想起面粉撒在地上的那些字,歪歪扭扭,像小孩的涂鸦。

    乱吧。越乱越好。

    旺角警局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条桌边坐满了人,有穿制服的洋人警官,有穿西装的华人探长,还有几个穿便衣的,一看就是线人。

    桌上摊着照片、文件、证物袋,还有几份摊开的报纸,头版都是金店劫案。

    米歇尔督查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根教鞭。

    她今天穿了深蓝色制服,金发在脑后绾成紧紧的髻,一丝不乱。

    脸上的妆很淡,但遮不住眼下的青影。她已经连续工作三十六个小时了。

    “四起案子,发生在四十八小时内。”她用英语说,语速很快,带着法国口音,“刘氏金店最先报案,但现场没有破门痕迹,没有指纹,没有目击者。保险柜是空的,但锁是完好的。店主刘宝累声称损失五十万,但保险公司的人说,她上个月刚把保额提到一百万。”

    她在白板上“刘宝累”的名字后面画了个问号。

    “第二起,松本屋。现场很乱,货柜被砸,但贵重物品都在,除了现金。墙上那行字,是日文翻译成英文,语法正确,但笔迹很幼稚,像初学者写的。”她在“松本屋”后面也画了个问号。

    “第三起,拉杰金饰。印度老板说损失三十万,全是金饰。但奇怪的是,货柜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消失了,不是被撬开拿走,是整个货柜不见了。墙上的字,‘this is for calcutta’,是英文,但‘calcutta’拼错了,少了个‘u’。”

    她在“拉杰金饰”后面画了个更大的问号。

    “第四起,林敦金店。”米歇尔顿了顿,声音更冷,“地下保险库,一尺厚的钢门,没有破坏痕迹。但里面全空了。

    金条、珠宝、银元,还有二十个红木货架,全不见了。现场有面粉撒的字,‘Japanese will be back’,笔迹和松本屋那行很像,但更潦草。”

    她在“林敦金店”后面画了个圈,然后把这四个名字用线连起来。

    “四起案子,看似独立,但有共同点。”她转身,看向桌边的人,“第一,都没有目击者。第二,都没有留下有效证据。第三,都有刻意留下的字迹,指向不同方向,刘宝累指向自己,松本屋指向岛国人,拉杰金饰指向印度人,林敦金店又指向岛国人。”

    会议室里很静,只有抽烟的声音,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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