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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的净世之体是在那个小宇宙里觉醒的。
那天秦凡带她回去察看灵脉的恢复情况，两个人从裂隙钻进去的时候，头顶新生的星辰正在缓慢地沿着各自的轨道移动。星光比上回亮了不少，灵脉的银白色水流也比之前宽了一倍有余，河床上甚至冒出了几丛浅绿色的水草，草叶细如丝线，在水流里轻轻摇着。
秦凡蹲在河边用手掬了一捧银白色的水，水从指缝间漏下去，带出一串细碎的光点。水质的纯净度比他预估的好，灵脉续上之后底子厚，再过几十年这片小宇宙就能恢复到从前七八成的样子。他刚要站起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细的裂响。
他回头。曦月站在河岸上游的位置，整个人正被一层银白色的光裹住了。那光跟她瞳色一样淡，从她皮肤底下渗出来，由内向外，不疾不徐地漫溢。光的边缘触碰到周围的空气时发出细密的噼啪声，那些悬浮在空中的残余混沌之气被银光一碰便退散了，退散得干干净净，像雪落在烧红的铁面上，连痕迹都没留下。
曦月的表情先是茫然的。她低头看着自己被银光包裹的双手，掌心里那层光在缓慢地旋转，每转一圈就更亮一分。光线的温度不高，也不刺眼，但那种从血脉深处涌上来的东西让她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眉毛轻轻拧着，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痒痒的、钝钝的，一路从骨头缝里往外拱。
秦凡站起来，退了半步给她留出空间。他的琥珀色瞳孔边缘那圈金环转得快了两分，视野中曦月周身那层银光里的能量结构清晰得如同透视——净世之体的血脉正在她体内逐层激活，从骨髓到经脉、从丹田到天灵，每一段都在依次亮起。光的频率极其稳定，纯净得像一捧刚融化的雪水，没有一丝杂质。
别压它。秦凡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让它出来。你血脉里本来就有的东西，压回去了反而伤身。
曦月听见他的话，绷紧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她闭上眼，放任那股从骨头缝里拱出来的暖意往外走。银白色的光从她的皮肤表面浮出来之后开始朝外扩散，一圈、两圈、三圈，越扩越大，光芒所过之处灰败的混沌残余被一扫而空。河床里的银白灵脉被她的光引动了共振，水面泛起一层一层的细密涟漪，水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微微地亮了起来。
光扩散到极限的时候猛地往回一收。所有银光在一瞬间缩回她的体内，收得干干净净，连她皮肤表面的余晖都敛尽了。曦月站在河岸边睁开了眼，那双淡银色的瞳孔比之前亮了何止一倍，瞳仁深处浮着一层极细极密的银色纹路，纹路如冰花般绽放又消隐，一个来回之后便稳在了瞳孔最深处，安静地蛰伏着。
她的修为从脚下往上涌。灵力从丹田灌入经脉的冲击力比突破瓶颈时来得更快也更猛，但她周身那层净世之光像一层保护罩般托住了所有横冲直撞的能量，将它们捋成服帖的溪流引向该去的地方。境界的界限在她体内一层一层被冲开，速度之快让秦凡想起当年自己吞下永恒之果时的光景。
超脱境。稳稳地立住了。
曦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她的指尖仍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银光，像是还舍不得全部收回似的在那亮着。她攥了攥拳，那丝银光被攥进了掌心里，松开的时候已经彻底不见了。
我觉醒了？她的声音有点飘，不太像问句。
秦凡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超脱境的灵力在她体内运行流畅平稳，经脉承受住了暴增带来的压力，净世之体的根基比她曾祖母当年觉醒时还要厚实几分。他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嘴角却浅浅弯了一下。
觉醒了。比你曾祖母快。
曦月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把喉头那股堵着的东西咽下去。她抬头看着头顶新生的星辰，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银白色的灵脉水流，那些水草被她的觉醒余波催长了一截，已经从浅绿变成了深翠色，在水底舒展如丝。
我现在感觉……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清醒。她慢慢地说，好像以前看东西的时候隔了一层纱，现在那层纱揭掉了。
秦凡点了点头。净世之体的核心是通透。你看东西越干净，你能化掉的东西就越多。你将来能用这双眼，把混沌海深处那些污浊的东西一层一层剥干净。
我能做到吗？
秦凡的语气笃定得像是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你血脉里的东西比你想象的重。曦当年只开了一半就已经能独挡一面，你开全了，将来的路比她长。
曦月没有再问。她站在河岸边看了很久头顶那片新生的星空，星光落进她那双净世之后的淡银色瞳孔里，被里面的冰花纹路折了几折，又原样放了出去。她在那片星光里安静地站了许久，然后转过来看着秦凡。
秦凡正背对着她检查河岸另一边灵脉的分支流向，深灰色的袍摆被河风吹得微微翻动，肩背的线条在星光下轮廓分明。他蹲下来用手探了探支流的水温，又站起来顺着河道走了十几步查看水草的根系情况，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照料一棵自己种了多年的树。
曦月看着那个背影。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肩线上，落在他后颈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皮肤上，落在他弯腰时袍摆撩起来露出靴筒边缘的弧度上。那双淡银色的瞳孔里的冰花纹路流转得缓了些，像是不知不觉间放慢了速度，多停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到了舌尖又吞回去了。她低下头，脚尖碾着河岸上一颗圆润的白石子，把那颗石子从松软的新土里踢出来，看着它滚进银白色的水里沉了下去，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秦凡叔。她换了个称呼。
秦凡从河道那边直起身回头看她。
我想学怎么用这股力量。你教我。
秦凡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多留，移到了她身后那条绵延向远方的银白灵脉上。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用这股力量的时候别急。净世之体最忌讳的就是贪多嚼不烂，一口吞不进的东西强行去化，化的不是混沌是你自己。
曦月用力点了点头。她点头的时候垂在耳边的碎发又晃了一下，跟那天在梧桐林拐角回头看他的时候一样的角度一样的幅度。秦凡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转身往裂隙的方向走，步子不紧不慢，落在河岸上的脚印间隔匀停。
曦月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从裂隙钻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光比进去时暗了些，轮回海方向的天际线上正浮着一层薄薄的暮色，从橘红渐变到灰紫。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那股恒常的潮气，吹在她刚刚觉醒后微微发热的皮肤上，舒爽得让她轻轻吁了一口气。
回去的路上曦月飞在他侧后方半步的距离，跟来的时候一样的位置。但她飞着飞着目光便不自觉地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收束的锐度，日光和暮色交替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界的切面，每一道光的边缘都锐利而柔和。
她赶紧把目光挪开了，盯着自己面前的路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偏回来。如此反复了好几趟，每趟停留的时间都短得几乎察觉不到。
秦凡没有回头。他飞在前面，速度平稳，方向明确，像是这条路闭着眼也能走。但他琥珀色的瞳孔边缘那圈金环在某个时刻转了极微的一小格，快得像是错觉，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从容转速。
落到轮回海岸边的时候暮色已经漫过来了。天边的橘红褪成了暗灰，海面上的银光换成了月亮的初辉。秦凡在沙滩上站定，回头看了曦月一眼，确认她落地的位置稳当。
回去休息。你刚觉醒，身体需要适应，明天开始教你控光的法门。
曦月点了点头，往自己住的偏院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没有回头，背对着他站着，影子在沙滩上被暮光拉成一道细长的深色。
秦凡叔。
你以前也这么教过别人吗？
秦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道影子的边缘被最后一缕残阳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教过。你曾祖母我教过她控灵脉的法子，教了三天她就学会了。她学东西快，脾气也急，学会了就跑出去单挑混沌兽，拉都拉不住。
曦月的背影静了一拍，然后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在笑。那她后来呢？
后来她成了那一片混沌海边缘最能打的人。再后来她嫁了人、生了孩子、把净世之体的血脉传了下去。秦凡的声音平缓，你现在拥有的东西，就是你曾祖母当初传下来的一截根。你把它接稳了，长成什么样是你自己的事。
曦月沉默了很久。久到海面上那轮月亮的倒影从碎成细片到重新聚拢，她背对着他站着，脚底下的沙被海风吹着一点一点往旁边移。然后她轻声开了口，声音被海风裹着传过来，轻得像不敢让什么东西听见。
我接稳了。我会长好的。
她说完迈开步子走了。沿着沙滩往偏院的方向，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稳稳的。走出十来步远的时候她侧过头来，隔着暮色和薄薄的海雾看了他一眼。那双淡银色的瞳孔在月光里亮得柔和，深处的冰花纹路已经沉静下来了，但里面那份光没有暗。她看着他的方向看了两息，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秦凡站在原地没动。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吹动他深灰色的袍摆下沿，吹散了他发间沾的混沌之气。他望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看着她在月光下缩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点，最后拐进了偏院的院门，门合拢了，烛光从窗纸后面透出来，暖融融的一小团。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主院走。路过世界树的时候他脚步停了一瞬，伸手在树干上搭了一下。树心底那粒金点跳了一拍，像是打个招呼。他继续走，推开院门跨进去，正碰见林雪从厨房端了最后一碗汤出来。
回来了？林雪把汤碗搁在桌上，看了一眼他肩头沾的银白色光点碎屑——那是曦月觉醒时溅上去的净世之光残余，还没散干净。曦月那孩子突破了？
觉醒了。净世之体全开了，超脱境。秦凡在桌边坐下，接过林雪递来的筷子。
林雪在他对面坐下，端着茶碗看了他一会儿。那姑娘今天回来的时候眼睛比早上亮了不少。
秦凡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了。他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声音平得跟说今天天气没什么两样。她天分不错，底子比她曾祖母还厚些。
林雪也没追问。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从秦凡脸上挪开，落在窗外那棵世界树在月光下泛着淡金色光晕的轮廓上。过了半晌她轻轻了一声，把茶碗搁回桌上，起身去收拾灶台了。
秦凡一个人坐在桌边把晚饭吃完了。他吃完饭把碗碟收了放到水池里，洗手的时候从窗台上那面磨得光滑的铜镜里看见了自己的脸。万年的岁月没在这张脸上留什么痕迹，除了眼神比从前更沉了些。他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看了两息，伸手抹掉了沾在鬓角的一粒细碎银光，把水龙头关上了，擦了手，熄了灯。
屋里暗下来的时候窗外的月光更亮了。他躺在榻上闭着眼，耳畔是轮回海恒常的潮声和世界树叶片沙沙的响动。他听着那些声响慢慢放平了呼吸，在将睡未睡的边缘，脑子里掠过一双淡银色的瞳孔——冰花纹路在瞳孔深处静静地转着，里面的光温柔而安静。
他把那个画面放过去了，没有攥住。翻了个身，面向墙壁，那片温温柔柔的银光在他合上眼之后慢慢散淡下去，沉入黑暗。
屋外的月光下，世界树的叶片又翻了一面。树心底那粒金点明灭如常，明灭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偏院那扇窗的烛火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一个坐着的纤细剪影，双手交叠搁在膝头，低垂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指尖。那指尖上还有一线极细的银光不肯散去，幽幽地亮着，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窗外的风从轮回海上吹过来，穿过世界树的枝叶，带着细碎的沙沙声绕过偏院的墙根，从窗缝里溜进去，轻轻拂过那个低头看手的剪影头顶几丝碎发。
剪影动了一下。那双手抬起来，把被风吹乱的那几丝碎发别到耳后，然后重新搁回膝头。银光还在指尖上亮着，安安静静的，陪着她一起坐着。
本章完。
曦月的净世之体是在那个小宇宙里觉醒的。
那天秦凡带她回去察看灵脉的恢复情况，两个人从裂隙钻进去的时候，头顶新生的星辰正在缓慢地沿着各自的轨道移动。星光比上回亮了不少，灵脉的银白色水流也比之前宽了一倍有余，河床上甚至冒出了几丛浅绿色的水草，草叶细如丝线，在水流里轻轻摇着。
秦凡蹲在河边用手掬了一捧银白色的水，水从指缝间漏下去，带出一串细碎的光点。水质的纯净度比他预估的好，灵脉续上之后底子厚，再过几十年这片小宇宙就能恢复到从前七八成的样子。他刚要站起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细的裂响。
他回头。曦月站在河岸上游的位置，整个人正被一层银白色的光裹住了。那光跟她瞳色一样淡，从她皮肤底下渗出来，由内向外，不疾不徐地漫溢。光的边缘触碰到周围的空气时发出细密的噼啪声，那些悬浮在空中的残余混沌之气被银光一碰便退散了，退散得干干净净，像雪落在烧红的铁面上，连痕迹都没留下。
曦月的表情先是茫然的。她低头看着自己被银光包裹的双手，掌心里那层光在缓慢地旋转，每转一圈就更亮一分。光线的温度不高，也不刺眼，但那种从血脉深处涌上来的东西让她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眉毛轻轻拧着，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痒痒的、钝钝的，一路从骨头缝里往外拱。
秦凡站起来，退了半步给她留出空间。他的琥珀色瞳孔边缘那圈金环转得快了两分，视野中曦月周身那层银光里的能量结构清晰得如同透视——净世之体的血脉正在她体内逐层激活，从骨髓到经脉、从丹田到天灵，每一段都在依次亮起。光的频率极其稳定，纯净得像一捧刚融化的雪水，没有一丝杂质。
别压它。秦凡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让它出来。你血脉里本来就有的东西，压回去了反而伤身。
曦月听见他的话，绷紧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她闭上眼，放任那股从骨头缝里拱出来的暖意往外走。银白色的光从她的皮肤表面浮出来之后开始朝外扩散，一圈、两圈、三圈，越扩越大，光芒所过之处灰败的混沌残余被一扫而空。河床里的银白灵脉被她的光引动了共振，水面泛起一层一层的细密涟漪，水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微微地亮了起来。
光扩散到极限的时候猛地往回一收。所有银光在一瞬间缩回她的体内，收得干干净净，连她皮肤表面的余晖都敛尽了。曦月站在河岸边睁开了眼，那双淡银色的瞳孔比之前亮了何止一倍，瞳仁深处浮着一层极细极密的银色纹路，纹路如冰花般绽放又消隐，一个来回之后便稳在了瞳孔最深处，安静地蛰伏着。
她的修为从脚下往上涌。灵力从丹田灌入经脉的冲击力比突破瓶颈时来得更快也更猛，但她周身那层净世之光像一层保护罩般托住了所有横冲直撞的能量，将它们捋成服帖的溪流引向该去的地方。境界的界限在她体内一层一层被冲开，速度之快让秦凡想起当年自己吞下永恒之果时的光景。
超脱境。稳稳地立住了。
曦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她的指尖仍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银光，像是还舍不得全部收回似的在那亮着。她攥了攥拳，那丝银光被攥进了掌心里，松开的时候已经彻底不见了。
我觉醒了？她的声音有点飘，不太像问句。
秦凡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超脱境的灵力在她体内运行流畅平稳，经脉承受住了暴增带来的压力，净世之体的根基比她曾祖母当年觉醒时还要厚实几分。他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嘴角却浅浅弯了一下。
觉醒了。比你曾祖母快。
曦月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把喉头那股堵着的东西咽下去。她抬头看着头顶新生的星辰，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银白色的灵脉水流，那些水草被她的觉醒余波催长了一截，已经从浅绿变成了深翠色，在水底舒展如丝。
我现在感觉……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清醒。她慢慢地说，好像以前看东西的时候隔了一层纱，现在那层纱揭掉了。
秦凡点了点头。净世之体的核心是通透。你看东西越干净，你能化掉的东西就越多。你将来能用这双眼，把混沌海深处那些污浊的东西一层一层剥干净。
我能做到吗？
秦凡的语气笃定得像是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你血脉里的东西比你想象的重。曦当年只开了一半就已经能独挡一面，你开全了，将来的路比她长。
曦月没有再问。她站在河岸边看了很久头顶那片新生的星空，星光落进她那双净世之后的淡银色瞳孔里，被里面的冰花纹路折了几折，又原样放了出去。她在那片星光里安静地站了许久，然后转过来看着秦凡。
秦凡正背对着她检查河岸另一边灵脉的分支流向，深灰色的袍摆被河风吹得微微翻动，肩背的线条在星光下轮廓分明。他蹲下来用手探了探支流的水温，又站起来顺着河道走了十几步查看水草的根系情况，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照料一棵自己种了多年的树。
曦月看着那个背影。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肩线上，落在他后颈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皮肤上，落在他弯腰时袍摆撩起来露出靴筒边缘的弧度上。那双淡银色的瞳孔里的冰花纹路流转得缓了些，像是不知不觉间放慢了速度，多停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到了舌尖又吞回去了。她低下头，脚尖碾着河岸上一颗圆润的白石子，把那颗石子从松软的新土里踢出来，看着它滚进银白色的水里沉了下去，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秦凡叔。她换了个称呼。
秦凡从河道那边直起身回头看她。
我想学怎么用这股力量。你教我。
秦凡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多留，移到了她身后那条绵延向远方的银白灵脉上。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用这股力量的时候别急。净世之体最忌讳的就是贪多嚼不烂，一口吞不进的东西强行去化，化的不是混沌是你自己。
曦月用力点了点头。她点头的时候垂在耳边的碎发又晃了一下，跟那天在梧桐林拐角回头看他的时候一样的角度一样的幅度。秦凡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转身往裂隙的方向走，步子不紧不慢，落在河岸上的脚印间隔匀停。
曦月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从裂隙钻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光比进去时暗了些，轮回海方向的天际线上正浮着一层薄薄的暮色，从橘红渐变到灰紫。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那股恒常的潮气，吹在她刚刚觉醒后微微发热的皮肤上，舒爽得让她轻轻吁了一口气。
回去的路上曦月飞在他侧后方半步的距离，跟来的时候一样的位置。但她飞着飞着目光便不自觉地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收束的锐度，日光和暮色交替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界的切面，每一道光的边缘都锐利而柔和。
她赶紧把目光挪开了，盯着自己面前的路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偏回来。如此反复了好几趟，每趟停留的时间都短得几乎察觉不到。
秦凡没有回头。他飞在前面，速度平稳，方向明确，像是这条路闭着眼也能走。但他琥珀色的瞳孔边缘那圈金环在某个时刻转了极微的一小格，快得像是错觉，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从容转速。
落到轮回海岸边的时候暮色已经漫过来了。天边的橘红褪成了暗灰，海面上的银光换成了月亮的初辉。秦凡在沙滩上站定，回头看了曦月一眼，确认她落地的位置稳当。
回去休息。你刚觉醒，身体需要适应，明天开始教你控光的法门。
曦月点了点头，往自己住的偏院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没有回头，背对着他站着，影子在沙滩上被暮光拉成一道细长的深色。
秦凡叔。
你以前也这么教过别人吗？
秦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道影子的边缘被最后一缕残阳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教过。你曾祖母我教过她控灵脉的法子，教了三天她就学会了。她学东西快，脾气也急，学会了就跑出去单挑混沌兽，拉都拉不住。
曦月的背影静了一拍，然后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在笑。那她后来呢？
后来她成了那一片混沌海边缘最能打的人。再后来她嫁了人、生了孩子、把净世之体的血脉传了下去。秦凡的声音平缓，你现在拥有的东西，就是你曾祖母当初传下来的一截根。你把它接稳了，长成什么样是你自己的事。
曦月沉默了很久。久到海面上那轮月亮的倒影从碎成细片到重新聚拢，她背对着他站着，脚底下的沙被海风吹着一点一点往旁边移。然后她轻声开了口，声音被海风裹着传过来，轻得像不敢让什么东西听见。
我接稳了。我会长好的。
她说完迈开步子走了。沿着沙滩往偏院的方向，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稳稳的。走出十来步远的时候她侧过头来，隔着暮色和薄薄的海雾看了他一眼。那双淡银色的瞳孔在月光里亮得柔和，深处的冰花纹路已经沉静下来了，但里面那份光没有暗。她看着他的方向看了两息，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秦凡站在原地没动。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吹动他深灰色的袍摆下沿，吹散了他发间沾的混沌之气。他望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看着她在月光下缩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点，最后拐进了偏院的院门，门合拢了，烛光从窗纸后面透出来，暖融融的一小团。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主院走。路过世界树的时候他脚步停了一瞬，伸手在树干上搭了一下。树心底那粒金点跳了一拍，像是打个招呼。他继续走，推开院门跨进去，正碰见林雪从厨房端了最后一碗汤出来。
回来了？林雪把汤碗搁在桌上，看了一眼他肩头沾的银白色光点碎屑——那是曦月觉醒时溅上去的净世之光残余，还没散干净。曦月那孩子突破了？
觉醒了。净世之体全开了，超脱境。秦凡在桌边坐下，接过林雪递来的筷子。
林雪在他对面坐下，端着茶碗看了他一会儿。那姑娘今天回来的时候眼睛比早上亮了不少。
秦凡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了。他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声音平得跟说今天天气没什么两样。她天分不错，底子比她曾祖母还厚些。
林雪也没追问。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从秦凡脸上挪开，落在窗外那棵世界树在月光下泛着淡金色光晕的轮廓上。过了半晌她轻轻了一声，把茶碗搁回桌上，起身去收拾灶台了。
秦凡一个人坐在桌边把晚饭吃完了。他吃完饭把碗碟收了放到水池里，洗手的时候从窗台上那面磨得光滑的铜镜里看见了自己的脸。万年的岁月没在这张脸上留什么痕迹，除了眼神比从前更沉了些。他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看了两息，伸手抹掉了沾在鬓角的一粒细碎银光，把水龙头关上了，擦了手，熄了灯。
屋里暗下来的时候窗外的月光更亮了。他躺在榻上闭着眼，耳畔是轮回海恒常的潮声和世界树叶片沙沙的响动。他听着那些声响慢慢放平了呼吸，在将睡未睡的边缘，脑子里掠过一双淡银色的瞳孔——冰花纹路在瞳孔深处静静地转着，里面的光温柔而安静。
他把那个画面放过去了，没有攥住。翻了个身，面向墙壁，那片温温柔柔的银光在他合上眼之后慢慢散淡下去，沉入黑暗。
屋外的月光下，世界树的叶片又翻了一面。树心底那粒金点明灭如常，明灭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偏院那扇窗的烛火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一个坐着的纤细剪影，双手交叠搁在膝头，低垂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指尖。那指尖上还有一线极细的银光不肯散去，幽幽地亮着，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窗外的风从轮回海上吹过来，穿过世界树的枝叶，带着细碎的沙沙声绕过偏院的墙根，从窗缝里溜进去，轻轻拂过那个低头看手的剪影头顶几丝碎发。
剪影动了一下。那双手抬起来，把被风吹乱的那几丝碎发别到耳后，然后重新搁回膝头。银光还在指尖上亮着，安安静静的，陪着她一起坐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