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0章 战前（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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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知道吗？
赵天一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闲聊般的随意，就像是在某个凉风习习的傍晚在跟人话家常。
他甚至往后靠了靠，用手肘撑着身后的沙地，姿态松散得不像一个即将带兵冲锋的将领。
我当年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可比你们现在紧张多了。
而当时我们接到任务，是在我们队长的带领下，去拦截敌国供给前线的一批修炼资源。
刚接到任务的时候我一点儿都不紧张，甚至还觉得挺兴奋——心里面想着终于能真刀真枪干一场了。
可到了出发前的那一刻钟，我整个人就完全不对劲了。
他微微偏过头，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我会不会死啊？
我死了我父亲怎么办？我还没跟隔壁那个卖烧饼的姑娘说过话呢……
说真的，当时我甚至生出了一个念头，那就是跑。趁没人注意，偷偷溜走，然后再找个地方躲起来，
就当我没参过军。
人群中传来几声极轻的笑声，像是被风吹散的几粒火星，闪了闪便消失无踪。
只见有人低头抿着嘴，有人侧过脸跟旁边的同袍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些紧绷的肩膀在这阵笑声之中，
不约而同地松了几分。
风无痕站在人群边缘，抱着胳膊，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但却没有笑出声。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立在田埂边上的老树，给这片围坐的麦田画了道沉默而温暖的边界。
赵天一继续说道：笑归笑，可你们中肯定也有人这么想过——待会儿真打起来了，
我要是腿软了怎么办？
我要是一刀没砍中，反而被人砍了怎么办？这种念头很正常，谁都有。而我当时想了那么多，但却，
没有一个是让我想了之后能不紧张的。直到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紧张是正常的。
不紧张才不正常。
你们现在坐在这儿，要去打一场你们这辈子头一回的仗，心里发紧、手心出汗、嗓子发干——这些，
都说明你们是正常人，不是石头。
换了谁来都一样，就拿那位尚长老来说吧，别看他刚才在阵前意气风发、指挥若定的模样，
我敢保他第一次上阵的时候，也一样手心冒汗、腿肚子打颤。要是你们谁觉得，自己一点都不紧张，
那我反而要担心了——那说明他脑子有问题，不是胆子大。
笑声比方才大了一些，人群中几个胆子大的弟子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肩膀的弧度明显更松了几分。
有人甚至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像是被说中了什么心事，却又不好意思承认。
赵天一等笑声平息了一些，然后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人群中间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的弟子身上。
那人不过二十六七岁的模样，面容清秀，下颌线条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柔和，
但坐姿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膝盖并拢，指尖发白，紧紧攥着腰间刀柄的缠绳，整个人则像是用，
全身的力气在抵抗某种看不见的压力。
吴振！赵天一唤了一声。
那叫吴振的弟子猛地一怔，像是被突然拎出水面的一条鱼，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他没有料到会被赵安之点名，更没有想到这位赵长老居然知道他的名字。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又重新掏了出来，然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干涩的紧绷：
拜……拜见赵长老！
不必紧张。赵天一的声音温和了几分，像是在跟后辈闲聊，我就是随便问问——你紧张吗？
吴振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本能地想说什么不紧张弟子已做好万全准备之类的场面话，
但最终他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紧张。
在紧张什么，或者说你在怕什么？
赵天一开口，没有居高临下的追问，更像是一个年长几岁的同辈，在打听另一件自己也经历过的事。
吴振攥着刀柄的手指又紧了几分，像是在跟那把借来的胆量做最后的确认，然后他开口，
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带走：
怕……怕到时候手抖，刀都拿不稳。怕拖累同袍。怕……怕死。
最后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小到了几乎听不清。
但风很轻，光很静，那两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周围的空气里，也落进了很多人的耳朵里。
人群中有人低下了头，有人不自觉地攥紧了自己腰间的刀柄，有人望着远处的灵光石发了一会儿呆。
赵天一没有立刻回应。
他先是看了吴振一眼，目光在他那张清秀紧绷的面容上停了一瞬，然后偏过头，目光扫过四周那些，
同样沉默的面孔——
有些人在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有些人在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
赵天一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清晰得像是每个字都用手在地上刻了一遍：
怕死这件事，没什么丢人的。我也怕。
闻言，吴振猛地抬起头，像是一块被投入水面的石头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涟漪。
周围的弟子们也同时看向赵天一，那些目光中夹杂着意外、怀疑，以及一丝被这句话撬动的裂缝——
一个长老，一个即将要带他们冲锋陷阵的人，居然当众说自己也怕死？
赵天一迎上那些目光，面色没有变化，就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我比你们中的某些人，
年龄大一些，但也比某些人小了很多。
而我经历过的事情，也可能还没有你们之中的某些人多！所以我自然是怕死的！
而我今天坐在这里，还要带着你们去打仗，要是说心里完全没有顾虑，那也是假的，因为我也是人！
但是有一件事情，我比你们更清楚——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脚下的沙地，指尖在微光下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晕：
相较于怕死，我更怕的是，我回头的时候，发现身后没有人跟上来。我更怕我冲进去了，回头一看，
你们还站在原地。
更怕这场仗打完之后，我活着走出来了，却带不走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动那些垂落的衣袍和刀柄上垂下的红穗，发出细碎的声响。
没有人说话，但赵天一能感觉到，那沉默的重量正在一点点地变轻，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了起来。
你们怕的东西，我都怕过。
手抖、刀不稳、拖累同袍——这些东西我也想过。但后来我也想明白了另一件事。
他收回手，坐直了身体，目光平视着人群，
我冲在前面，不是因为我不怕死。而是因为我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这事反而排不到最前面。
我怕身后的同袍倒下，我怕该我扛的东西没扛住！我怕将来有一天回想起来，
发现自己本来可以做得更多。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又恢复成了那种不高不低的平稳：
所以你们怕手抖、怕刀不稳、怕死——这些都正常。但你们不用怕拖累同袍，因为你们不是一个人，
拖着一把刀冲进去。你们身后有人，身边有人，前面也有人。
当然我也在。
而即便是死，我也会死在你们前面！
你们知道吗？
赵天一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闲聊般的随意，就像是在某个凉风习习的傍晚在跟人话家常。
他甚至往后靠了靠，用手肘撑着身后的沙地，姿态松散得不像一个即将带兵冲锋的将领。
我当年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可比你们现在紧张多了。
而当时我们接到任务，是在我们队长的带领下，去拦截敌国供给前线的一批修炼资源。
刚接到任务的时候我一点儿都不紧张，甚至还觉得挺兴奋——心里面想着终于能真刀真枪干一场了。
可到了出发前的那一刻钟，我整个人就完全不对劲了。
他微微偏过头，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我会不会死啊？
我死了我父亲怎么办？我还没跟隔壁那个卖烧饼的姑娘说过话呢……
说真的，当时我甚至生出了一个念头，那就是跑。趁没人注意，偷偷溜走，然后再找个地方躲起来，
就当我没参过军。
人群中传来几声极轻的笑声，像是被风吹散的几粒火星，闪了闪便消失无踪。
只见有人低头抿着嘴，有人侧过脸跟旁边的同袍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些紧绷的肩膀在这阵笑声之中，
不约而同地松了几分。
风无痕站在人群边缘，抱着胳膊，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但却没有笑出声。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立在田埂边上的老树，给这片围坐的麦田画了道沉默而温暖的边界。
赵天一继续说道：笑归笑，可你们中肯定也有人这么想过——待会儿真打起来了，
我要是腿软了怎么办？
我要是一刀没砍中，反而被人砍了怎么办？这种念头很正常，谁都有。而我当时想了那么多，但却，
没有一个是让我想了之后能不紧张的。直到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紧张是正常的。
不紧张才不正常。
你们现在坐在这儿，要去打一场你们这辈子头一回的仗，心里发紧、手心出汗、嗓子发干——这些，
都说明你们是正常人，不是石头。
换了谁来都一样，就拿那位尚长老来说吧，别看他刚才在阵前意气风发、指挥若定的模样，
我敢保他第一次上阵的时候，也一样手心冒汗、腿肚子打颤。要是你们谁觉得，自己一点都不紧张，
那我反而要担心了——那说明他脑子有问题，不是胆子大。
笑声比方才大了一些，人群中几个胆子大的弟子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肩膀的弧度明显更松了几分。
有人甚至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像是被说中了什么心事，却又不好意思承认。
赵天一等笑声平息了一些，然后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人群中间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的弟子身上。
那人不过二十六七岁的模样，面容清秀，下颌线条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柔和，
但坐姿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膝盖并拢，指尖发白，紧紧攥着腰间刀柄的缠绳，整个人则像是用，
全身的力气在抵抗某种看不见的压力。
吴振！赵天一唤了一声。
那叫吴振的弟子猛地一怔，像是被突然拎出水面的一条鱼，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他没有料到会被赵安之点名，更没有想到这位赵长老居然知道他的名字。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又重新掏了出来，然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干涩的紧绷：
拜……拜见赵长老！
不必紧张。赵天一的声音温和了几分，像是在跟后辈闲聊，我就是随便问问——你紧张吗？
吴振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本能地想说什么不紧张弟子已做好万全准备之类的场面话，
但最终他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紧张。
在紧张什么，或者说你在怕什么？
赵天一开口，没有居高临下的追问，更像是一个年长几岁的同辈，在打听另一件自己也经历过的事。
吴振攥着刀柄的手指又紧了几分，像是在跟那把借来的胆量做最后的确认，然后他开口，
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带走：
怕……怕到时候手抖，刀都拿不稳。怕拖累同袍。怕……怕死。
最后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小到了几乎听不清。
但风很轻，光很静，那两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周围的空气里，也落进了很多人的耳朵里。
人群中有人低下了头，有人不自觉地攥紧了自己腰间的刀柄，有人望着远处的灵光石发了一会儿呆。
赵天一没有立刻回应。
他先是看了吴振一眼，目光在他那张清秀紧绷的面容上停了一瞬，然后偏过头，目光扫过四周那些，
同样沉默的面孔——
有些人在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有些人在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
赵天一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清晰得像是每个字都用手在地上刻了一遍：
怕死这件事，没什么丢人的。我也怕。
闻言，吴振猛地抬起头，像是一块被投入水面的石头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涟漪。
周围的弟子们也同时看向赵天一，那些目光中夹杂着意外、怀疑，以及一丝被这句话撬动的裂缝——
一个长老，一个即将要带他们冲锋陷阵的人，居然当众说自己也怕死？
赵天一迎上那些目光，面色没有变化，就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我比你们中的某些人，
年龄大一些，但也比某些人小了很多。
而我经历过的事情，也可能还没有你们之中的某些人多！所以我自然是怕死的！
而我今天坐在这里，还要带着你们去打仗，要是说心里完全没有顾虑，那也是假的，因为我也是人！
但是有一件事情，我比你们更清楚——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脚下的沙地，指尖在微光下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晕：
相较于怕死，我更怕的是，我回头的时候，发现身后没有人跟上来。我更怕我冲进去了，回头一看，
你们还站在原地。
更怕这场仗打完之后，我活着走出来了，却带不走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动那些垂落的衣袍和刀柄上垂下的红穗，发出细碎的声响。
没有人说话，但赵天一能感觉到，那沉默的重量正在一点点地变轻，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了起来。
你们怕的东西，我都怕过。
手抖、刀不稳、拖累同袍——这些东西我也想过。但后来我也想明白了另一件事。
他收回手，坐直了身体，目光平视着人群，
我冲在前面，不是因为我不怕死。而是因为我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这事反而排不到最前面。
我怕身后的同袍倒下，我怕该我扛的东西没扛住！我怕将来有一天回想起来，
发现自己本来可以做得更多。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又恢复成了那种不高不低的平稳：
所以你们怕手抖、怕刀不稳、怕死——这些都正常。但你们不用怕拖累同袍，因为你们不是一个人，
拖着一把刀冲进去。你们身后有人，身边有人，前面也有人。
当然我也在。
而即便是死，我也会死在你们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