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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门之外一行人马缓步踏入,飞鱼服锦衣卫腰佩长刀,冷冽气场瞬间压得满院人声戛然而止。

    高台之上林道一眼便认出为首那道素锦老者身影,神色骤变,心头先咯噔一下。

    此次赈灾大会事出仓促,他连日统筹本地乡绅与府衙事宜,满脑子都是粮米、圩堤、流民安置,竟疏漏了遣人知会殷家这桩姻亲礼数。

    他素来讲究规矩体面,心中正暗觉有亏,万没料到殷嵩岩以布政参议之尊会亲自登门,一时又是窘迫又是讶异,脚下步子却没半分迟疑,连忙快步走下台阶,周懋功、李时珍、汪可受亦紧随其后一同出迎。

    殷嵩岩身挂湖广布政司参议虚衔,此番正是奉旨总领黄州府全境赈务,论爵秩、论赈务权责皆远高于在场众人,又与林道是儿女亲家 —— 殷嵩岩独女殷清妩与林道次子林灿早已定下婚约,只是尚未纳聘完婚。

    依礼,林道身为东道主,又属亲家平辈,却因对方有赈务总领之权,主动降阶相迎,拱手长揖,语气恭谨又带着姻亲熟稔:

    “殷亲家今日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先前不曾得信,有失远迎!”

    殷承聿快步上前半步,先对林道行晚辈揖礼,身姿端方:

    “林世伯安好。”

    再侧身立于殷嵩岩身侧侍立,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殷嵩岩抬手虚扶林道,面上带着温和笑意,气度沉敛不怒自威:

    “林亲家何须多礼,今日之事原是我临时起意,未曾提前遣人通传,唐突之处莫要见怪。”

    林道连忙侧身引道,口中自谦:

    “亲家说哪里话。犬子年轻孟浪,主持东境赈务多有疏漏,正该向亲家与承聿贤侄请教。今日您亲临指点,是小儿的福气。”

    这话既守了亲家礼数,又放低姿态,恰是他一贯稳妥持重的性子。

    殷嵩岩闻言笑而不语,只缓步随他往中庭走,目光却已不动声色扫过院中布置、登记案台与各处乡绅神色。

    二人行至中庭站定,周懋功抢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里满是推崇,话说得滴水不漏:

    “卑职黄州府水利同知周懋功,拜见殷参议!此番全府八区分赈之策,分片施治、权责清晰,阖府官吏照着推行,旬日便理顺了各县流民安置,卑职等无不叹服。

    先前便听说是殷公子亲手绘定的分区细则,今日得见殷公子随侍左右,果然虎父无犬子!”

    这话一出,周遭乡绅顿时纷纷附和,交口称颂。

    “原来八区分赈是殷公子定下的方略!难怪官府调度井井有条,比往年赈灾乱局强过百倍!”

    “殷参议总领全局,殷公子分管实务,咱们黄州赈灾有殷家主持,何愁灾情不平!”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殷家父子的地位抬得极高。

    满场人都清楚,布政司参议总领一府赈务是名正言顺的上官,殷承聿定下的八区分赈更是全府执行的总纲,林家这场赈灾大会,说到底也只是东境辖下的一处布局。

    殷嵩岩淡淡摆手,神色谦和却自带威压,话头顺势递到儿子身上:

    “懋功过誉了。分区施治不过是常规荒政思路,算不得什么奇谋。承聿在户部历练多年,钱粮调度是他本分,做得好是应当的,做不好便是他失职。”

    殷承聿随即上前半步,拱手沉声,语气利落果决:

    “赈务庶务,本就是为官者分内之事,不敢居功。西境四县流民多、圩堤损毁重,孩儿自当全力以赴,不负父亲与府衙所托。”

    寥寥数语,既显干练,又暗点西境任务更重,分寸感极强。

    殷嵩岩微微颔首,转而看向院中众人,声量不高却传遍全场:

    “朝廷委我总领黄州赈务,我便将全府划为八区、分片施治。犬子承聿分管西境四县赈务,钱粮漕运皆由他统筹;至于东境黄冈、麻城一带,我素知灿儿心思活络、敢想敢做,便索性放手让他试试。

    今日过来,一是看看赈务落地实情,二也是替我这准女婿撑撑场面。”

    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暗藏分量 —— 既当众敲定了殷承聿主西、林灿主东的格局,将二人摆在了同场竞技的位置上;

    又以总领身份点明林灿是 “放手试试”,看似提携晚辈,实则把赈务的主导权牢牢握在了殷家手中。

    场中皆是阅世颇深的乡绅,哪能听不出其中门道。

    一时间众人神色各异,有人暗自咋舌,原以为林灿是独揽大局,原来上头还有殷家总揽全局,东西两境将来成效如何,免不了要被人拿来比照;也有人暗自盘算,两边都不能得罪,捐输站队更要谨慎。

    林灿立于阶下,将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暗凛,穿越者的敏锐让他瞬间品出了其中的制衡意味,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半步躬身拱手,语气沉稳不卑不亢:

    “小侄年轻识浅,东境赈务多有不周,日后还望伯父与承聿兄多多指点。东境若有难处,也少不得要向西境取经。”

    殷承聿抬眼看向他,目光淡淡,唇角微勾:

    “林世弟客气了。你这套总仓三所分立的章程,我听着便颇有新意,东境有你主持,定然稳妥。

    西境这边我自会打理妥当,你我东西呼应,也算不辜负父亲与黄州百姓的期许。”

    一句 “东西呼应”,客气里藏着锋芒,明着是姻亲兄弟互帮衬,实则已然把这场暗中较量摆上了台面。

    二人目光一碰,随即各自收回,旁人瞧着是兄友弟恭,内里却已是暗流涌动。

    林道站在一旁,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既感念殷嵩岩肯给机会让林灿历练,又暗自替幼子捏一把汗 —— 殷承聿久在官场,钱粮庶务样样精通,林灿虽有奇思,终究年少名浅,真要比照起来,未必能占上风。

    可事已至此,也只能咬牙撑住,他捻了捻胡须,连忙打圆场:

    “犬子哪里懂什么取经,全靠亲家与承聿贤侄照拂。快别站着了,诸位里面请,茶已备好。”

    殷嵩岩一一颔首回应众人称颂,随即侧身让出身侧一中一青两名玄色道袍修士,为众人引荐:

    “今日随我同来二人,乃是京师钦天监阴阳博士赵无咎,身侧少年是其弟子长极。此番途经黄州,我顺路邀二人同来观今日赈务大会。”

    话音落下,林灿目光落在赵无咎师徒身上,心头猛地一震。

    两世记忆翻涌而上,无数次跨越时空的交锋碎片在脑海闪过,一股深入骨髓的陌生寒意自心底升起,明明是初次现世照面,却对这一老一少道人的气息、眉眼生出极强的熟悉感,偏又全然记不起何处相逢,只觉胸口发闷,隐隐生出提防戒备。

    另一边,赵无咎狭长双目淡淡扫过林灿,袖中指尖几不可察地一攥。

    他精于望气观相、勘断命格,一眼便察觉林灿周身气韵异于凡世世家子弟,魂魄深处藏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驳杂气脉,寻常纨绔膏粱绝无这般厚重、冷硬的异世气场。

    长极亦抬眼紧盯林灿,眉宇间满是惊疑,师徒二人对视一瞬,皆不动声色压下心中诧异,面上只维持淡漠疏离的道士模样,微微颔首算作见礼,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全场众人注意力皆集中在殷嵩岩身上,无人察觉高台下林灿与赵无咎师徒间无声的暗流对峙。

    殷嵩岩环视满院乡绅、粮商,声量不高却清晰传遍每一处角落,再度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对晚辈的赞许:

    “先前旁人都说灿儿是游宴纨绔,不堪大用,我原先也存着几分顾虑。

    今日亲眼见他分立三所、公推执事,总仓章程权责分明、环环相扣,倒真是刷新了我从前的看法。东境有灿儿这般筹谋,承聿在西境也能少费些心力,兄弟二人东西呼应,才是黄州百姓之福。”

    一句 “兄弟二人东西呼应”,彻底把殷承聿与林灿的对比较量摆到了明面上,却又裹着手足姻亲的温情外衣,挑不出半分错处。

    话音未落,他转头吩咐身侧殷承聿,语气骤然郑重:

    “承聿,即刻记好,殷家单独捐糙米五千担、纹银一万两,全数送入东境赈灾总仓,归入平价配售粮储备,不许挪作他用。

    你稍后随林大郎林光一同去核对仓廒、规划堆放区位,明细账目一式两份,殷府与总仓各存一册,半点不得含糊。西境赈粮后续我另有安排,不与东境混同。”

    五千担大米、万两白银的捐输数额砸下来,院内彻底炸开。

    方才各家几百石、千两上下的加码,在殷家这份捐赠面前顿时相形见绌。

    更耐人寻味的是,这笔巨款明言只入东境总仓,既是给足了林灿脸面,也是当众给东境赈务打底 —— 西境自有殷承聿筹措,东西两境从钱粮到章程,泾渭分明。

    廊下顾云舟三人看得目不转睛,等殷嵩岩话音落定,汪景行才压低声音咋舌:

    “我的天,五千石糙米、一万两白银!殷家手笔也太大了,说捐就捐!”

    瞿砚秋眉头微蹙,看得更深一层:

    “手笔大是不假,可你没听殷参议的话?

    东西两境分开算,往后赈务做得好不好,两边要对着比。

    二哥这东境,看着是得了扶持,实则担子更重了。”

    顾云舟摇着折扇,目光落在场中林灿挺拔的背影上,语气笃定:

    “怕什么?二哥这套总仓章程,别说黄州,放眼全湖广都找不出第二份。

    真要比实绩,东境未必输。咱们眼下要做的,就是跟紧二哥,把捐输、入库、三所人选都盯紧,别给二哥拖后腿。”

    汪景行重重点头,摩拳擦掌:

    “说得对!咱们跟二哥一起,把东境的事做扎实,叫西境也瞧瞧咱们的本事!”

    院中乡绅们更是议论纷纷,不少人暗自咋舌,湖广顶级世家的财力与城府一览无余。

    现场氛围再度被推至顶峰,人人皆知今日总仓大局已成,更懂了往后黄州赈务,终究是殷家父子总揽全局,林灿这位东境主事,既是受益者,也站在了比照的风口浪尖。

    林道心中激荡难平,五千石糙米、万两白银,便是殷家这般底蕴,也绝非小数目。

    这笔捐输不单解了东境赈粮缺口的燃眉之急,更等于当众为林灿、为总仓章程作保;可东西分治的格局摆出来,也意味着幼子从此要与殷承聿同场相较,半分差错都出不得。

    他整肃衣袍,再度长揖致谢,语气里满是真切感激:

    “亲家倾囊相助,东境数万流民皆要感念殷家恩德,老夫代全城百姓谢过!”

    周懋功亦拱手赞叹:

    “殷参议总领全局、调度有方,又慷慨解囊补足东境粮储,府衙后续推行工赈、平价米铺再无后顾之忧!”

    林灿整理衣袍,上前一步,对着殷嵩岩躬身行晚辈大礼,礼数周全恭敬。

    殷嵩岩垂眸,一双深邃眼眸静静审视他,目光复杂难言。

    从前只听闻此人走马斗鸡、终日嬉游,认定是撑不起家业的轻浮纨绔;

    今日亲眼见他分立三所、公推执事、权责切割、以制度制衡贪腐,筹谋远见远超寻常世家子弟,心中成见松动,却依旧存着几分审视考量。

    他既欣赏这少年的奇思妙想,也暗自掂量其能否与儿子殷承聿比肩,能否配得上殷家女婿的身份。

    半晌,他才淡淡抬手免礼:

    “免礼,好好做事。东境干系重大,莫负全城百姓,亦莫负殷家颜面。”

    寒暄礼毕,林光主动上前躬身领命:

    “殷伯父、父亲,院中登记事宜已有章法,孩儿先引承聿兄去仓廒勘验区位,诸位长辈且入内用茶。”

    他说话周全妥帖,行事沉稳有度,看得殷嵩岩微微颔首,暗赞林家大郎果然是持家的好手。

    林道、殷嵩岩、周懋功、李时珍等长辈、官员一同移步后堂雅室,落座烹茶细谈更深一层的八区赈务统筹与漕运调度事宜。

    厅堂之外,汪可受抽身走到西侧外地粮商围坐的桌旁,一众沿江客商见归乡知县上前,连忙齐齐起身拱手,态度恭敬:

    “汪大人!听闻总仓连通长江数省商路,我等沿江商号愿全力参与,钱粮码头皆可作价入股!只是不知这东境总仓章程,最终能否尽数落地?”

    汪可受笑着抬手示意众人坐下,语气笃定:

    “诸位放心。林二公子这套三所分立、公推稽核的章法,我与他细谈过数次,权责分明、堵尽漏洞,绝非空口白话。

    你们只管放心登记入库,真有差池,我汪某替他作保。”

    众客商闻言大喜,连声道谢,当即打定主意要加码入局。

    另一边,顾云舟、瞿砚秋、汪景行三人彻底成了林灿的忠实追随者,寸步不离跟在他身侧,主动帮着账房传递簿册、引导新来乡绅排队登记,忙得不亦乐乎。

    待院中喧闹稍歇,汪景行按捺不住心中急切,上前发问:

    “二哥,我等今日登记的捐输粮米、银两,何时可送入总仓核验造册?我们也好早日落定份子排位。”

    林灿侧首看向一旁统筹全场的林光,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

    林光立刻会意,上前一步,面向全院高声宣告,声音清亮通透:

    “诸位乡邻、客商听好,今日各户登记造册仅作备案,明日辰时统一开启总仓入库核验。进粮公所、临时稽核执事今日便可到场登记备案,明日辰时准时到仓,各家押送粮米、铺面地契、码头文书一同送至仓门,逐石、逐两清点入账,折算份额当场批注在册,绝无拖延!”

    满院众人纷纷记下时辰,各自暗自盘算明日一早押送物资赴总仓。

    日头渐斜,这场赈灾大会经殷嵩岩亲临定调、东西分治格局落定,早已超出了寻常乡绅捐输的范畴。

    人人都看得明白,黄州赈灾的棋局,才刚刚铺开;而林灿这位曾经的纨绔子弟,从此便站在了棋盘之上,身前是万民灾情,身侧是姻亲暗较,身后是整个林家的荣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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