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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六年九月十五日,清晨四点半,长白山草北屯林场工棚里的铁炉子烧得正旺。愣子照例是第一个起来的,他蹲在炉子前,用铁钩子拨弄着柴火,锅里的大碴子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曹大林也醒了,这些天他已经习惯了这种作息,不用闹钟,到点就醒。

    他翻身坐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胳膊。来林场十天了,每天伐木、打枝、造材、归楞,手上的水泡结了茧,肩膀和大腿的肌肉从酸痛变成了结实。大老赵说他“有底子”,不愧是合作社出来的,干活不怵。

    “大林,今天你跟我去五号林班西坡,”大老赵一边穿衣服一边说,“那边有片红松林,今天咱们伐红松。”

    “红松?”曹大林眼睛一亮。红松是长白山的宝贝,木质好,纹理漂亮,是上等的建筑和家具材料,价钱比柞木、桦木高出一截。

    “对,场长特意安排的,这批红松要送到省城,做家具用,质量要求高,所以派咱俩去。”

    曹大林心里一喜。伐红松,不只是活好,还能学到新东西。

    早饭还是大碴子粥、苞米面饼子、咸菜。今天愣子多蒸了一锅饼子,说“伐红松费力气,得多吃点”。曹大林吃了三个饼子,喝了两碗粥,肚子撑得圆滚滚的。

    五点半,天刚蒙蒙亮,大老赵和曹大林坐小山东开的卡车进山。今天的路远一些,五号林班西坡在北边,开车要一个小时。

    车厢里,大老赵靠着挡板,眯着眼,像是在打盹。曹大林坐在他对面,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初秋的长白山,天高云淡,山上的树叶开始变色,绿的、黄的、红的,层林尽染。

    “大林,你见过红松吗?”大老赵忽然开口。

    “见过,在合作社巡山时见过,但没伐过。”

    “红松和别的树不一样,”大老赵睁开眼睛,“柞木硬,桦木脆,杨木软,红松是韧。伐红松,锯要快,弦要准,楔子要深。红松油脂多,容易夹锯,得勤打楔子。”

    “记住了。”

    车停了,到了五号林班西坡。大老赵跳下车,指着前面一片林子:“看,那就是红松林。”

    曹大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片高大的红松,树干笔直,树皮红褐色,树冠如伞,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最大的几棵,胸径足有六七十公分,树龄至少五六十年。

    “这片红松林是五十年代造的,那时候我还年轻,”大老赵边走边说,“老韩头领着大伙儿,一棵一棵栽下去的。现在长大了,该伐了。”

    “伐了不可惜吗?”

    “不可惜,”大老赵摇头,“树和人一样,有生老病死。老了不伐,也会腐朽。伐了卖钱,腾出地方种新的,这叫‘轮伐’。跟你们合作社的‘轮猎’一个道理。”

    曹大林点头。大老赵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道理懂得多。

    大老赵在林子里转了一圈,选中了一棵红松。胸径约五十五公分,树干通直,没有疤节,树冠均匀,树龄大约四十年。

    “这棵是这片林子里最好的,”大老赵拍着树干,“木质细腻,纹理直,能做上等家具。”

    他绕着树走了一圈,观察地形和树冠倾斜方向。东边是空地,西边是上坡,南边和北边都有树。

    “倒向东边,”大老赵确定方向,“东边空旷,好倒。”

    他选好下锯位置,蹲下身子,开始下锯。上锯口选在树干的东侧,锯口斜面朝下,锯到树干的三分之一处。他的动作很稳,锯片在树干上有节奏地滑动,锯末像雪花一样飘落。

    锯到一半时,锯片开始发涩,推进困难。

    “夹锯了,”大老赵停下,“红松油脂多,锯片粘住了。”

    他从工具包里拿出铁楔子,打进上锯口,轻轻敲了几下。楔子撑开锯口,锯片松动了。

    “打楔子不能太猛,要慢慢来,”大老赵边说边锯,“楔子打深了,树倒的方向会偏;打浅了,锯片夹住动不了。”

    他锯了几下,又打一个楔子。这样反复了三次,上锯口才锯到位。

    “换你,”大老赵把锯递给曹大林,“下锯口你来。”

    曹大林接过锯,蹲下身子。下锯口水平,比上锯口低十五公分。他深吸一口气,把锯片贴上去,开始锯。

    红松的木头比柞木软,但油脂多,锯起来涩。他锯了十几下,就感觉锯片发涩。

    “打楔子,”大老赵指挥,“打在上锯口。”

    曹大林放下锯,拿起铁锤,在上锯口打进一个楔子。楔子进去,锯口张开,锯片松动了。他继续锯,锯了二十几下,又夹锯了。

    “再打。”

    这样反复了五六次,下锯口终于锯到位了。离上锯口还有三公分时,曹大林停下。

    “弦留好了?”大老赵问。

    “留好了。”

    “喊号子。”

    “下山倒!”曹大林喊了一声,扔掉锯,快步跑开。

    树没有马上倒。树干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在犹豫。曹大林紧张地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等等,别急。”大老赵很稳。

    又过了几秒,树干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树身开始倾斜。树冠上的枝叶抖动,松针像雨一样飘落。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木纤维撕裂的声音像撕裂厚布。

    “轰!”树冠砸在地上,地面一震,尘土和松针飞溅。

    曹大林跑过去,看着这棵倒下的红松。树干笔直,断口平整,锯口处的木头呈现出漂亮的纹理,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成了,”大老赵走过来,拍了拍树干,“这是你伐的第一棵红松。”

    曹大林摸着树干,感受着木头的温度和质感。红松的树皮粗糙,但内里的木质细腻,像玉一样温润。

    “打枝吧,”大老赵递过斧头,“红松的枝杈硬,小心别砍到树干。”

    曹大林接过斧头,开始砍枝杈。红松的枝杈比柞木的还硬,斧头砍上去,震得手麻。他小心地避开树干,只砍枝杈的根部。

    砍完枝杈,开始造材。大老赵用卷尺量树干,在需要截断的位置做上标记。

    “按六米规格截,红松至少要六米才值钱。”大老赵说。

    曹大林用弯把锯按照标记截断。红松的木头虽然硬,但锯起来比柞木顺滑,可能是因为油脂多,起了润滑作用。

    截成三段,每段六米。大老赵检查每一段的锯口,看是否平直。

    “还行,但不够平,”大老赵指着锯口,“你看这儿,有点斜。锯的时候手腕要稳,不能偏。”

    曹大林记住了。

    接下来是归楞。把截好的木材搬到一起,码放整齐,方便装车。大老赵用搬钩翻动木头,曹大林用绳套拉。

    红松湿重,六米长的一段,少说有三百斤。两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三段木头归到一起。

    “歇会儿。”大老赵靠着木头坐下,掏出烟袋,装上一袋烟。

    曹大林也坐下,靠着红松木,看着这片红松林。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照在红色的树干上,像镀了一层金。

    “大林,你说,树伐了还能再长,人老了还能再活吗?”大老赵忽然问。

    曹大林一愣,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今年四十五了,干不动几年了,”大老赵抽了口烟,“林场这活儿,年轻时觉得有意思,老了就觉得没意思了。一辈子砍树,砍了多少,自己也数不清。”

    “那您后悔吗?”

    “后悔啥?”大老赵摇头,“不砍树,吃啥?一家老小,就靠我这点工资。再说了,砍了也种了,不算亏。”

    他顿了顿,又说:“这行,靠的是力气和手艺。力气会没,手艺能传。我把手艺教给你,你以后教给别人,这就不算断了。”

    曹大林点头。他想起吴炮手,想起合作社的老辈人,都是这样,把手艺传给下一代。

    休息了半小时,继续干活。一上午,大老赵和曹大林伐了五棵红松,每棵都按标准造材、归楞。曹大林越来越熟练,伐第三棵时,夹锯的次数少了,锯口也平了。

    中午,大老赵从包里拿出干粮——饼子和咸菜。两个人坐在红松木上,就着凉水,简单对付。

    “大林,你以后想干啥?”大老赵边吃边问。

    “先干着呗,攒点钱。”

    “光攒钱不行,得有想法,”大老赵嚼着饼子,“我看你不是那种只卖力气的人。你有文化,有脑子,应该干点大事。”

    “什么大事?”

    “比如,开个山货店,”大老赵说,“山里这么多好东西,人参、鹿茸、蘑菇、木耳,运到城里就能卖钱。你懂这些,又有路子,比伐木强。”

    曹大林心里一动。老赶也说过类似的话。确实,他有合作社的货源,有老猎人的经验,有采参的手艺,为什么不试试?

    “再说吧,先把眼前的事干好。”

    “对,先把眼前的事干好。”大老赵点头。

    下午,继续伐红松。大老赵让曹大林独立伐一棵。

    曹大林选了棵胸径约五十公分的红松,观察地形、树冠,确定倒向东边。选好下锯位置,开始下锯。

    他按大老赵教的方法,上锯口锯到三分之一处,打楔子。然后下锯口,锯到离上锯口三公分处,留弦。

    整个过程,只夹了两次锯,比上午进步了很多。

    “下山倒!”他喊了一声,扔掉锯,跑开。

    树缓缓倾斜,轰然倒下。

    大老赵走过去检查,锯口平直,方向准确,没有砸到别的树。

    “行了,出师了。”大老赵拍着他的肩膀。

    曹大林心里涌起一股成就感。伐木,不只是力气活,更是技术活。掌握了技术,就有了立身之本。

    下午四点,收工。今天伐了八棵红松,造材十六段,归楞码放整齐。大老赵很满意。

    回工棚的路上,曹大林看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山林,心里想着大老赵的话。开个山货店,也许真是个路子。

    回到工棚,愣子已经烧好了热水。曹大林洗了脸,烫了脚,浑身舒服。

    晚饭是炖白菜、粉条豆腐、大碴子粥。曹大林吃了两碗粥,两个饼子,比平时多。

    “大林,今天累坏了吧?”愣子问。

    “还行,伐了几棵红松。”

    “红松好,值钱,”老赶凑过来,“我年轻时伐红松,一棵能卖好几十。”

    “现在也值钱,”大老赵说,“这批红松送到省城,一棵少说卖一百。”

    曹大林算了一下,今天伐了八棵,就是八百块。林场虽然给不了这么多,但效益好,年底奖金就多。

    夜里,工棚里点起煤油灯。大老赵在灯下磨锯,曹大林在旁边学。

    “你今天用的锯,锯齿可能伤了,”大老赵检查曹大林的锯,“红松油脂多,锯片容易粘,磨的时候要勤清油。”

    他用布擦拭锯片,把油脂擦干净,然后用锉刀磨锯齿。曹大林在旁边认真看,记下每一个细节。

    磨完锯,大老赵教曹大林认木材。他从工具包里拿出几块小木样,递给曹大林。

    “这是红松,这是落叶松,这是柞木,这是桦木,这是杨木。每种木头的纹理、颜色、硬度都不一样。以后收山货,要学会认木头。”

    曹大林拿着木样,仔细看。红松的纹理最漂亮,细腻均匀,颜色红润。落叶松的纹理粗,颜色深。柞木的纹理乱,硬度大。桦木的纹理直,颜色白。杨木的纹理淡,质地软。

    “记住了。”

    “记住没用,要能分辨,”大老赵把木样混在一起,“你来分。”

    曹大林一个个辨认,全对了。

    “行,有眼力。”大老赵满意。

    睡前,曹大林在笔记本上记下今天的收获:伐红松的要点、夹锯的处理方法、造材的规格、木材的辨识……

    老赶凑过来,看了看笔记本,小声说:“大林,冬歇快到了,咱们准备进山找参。”

    “还早吧?”

    “不早了,得提前准备,”老赶压低声音,“我这些天把爷爷的地图又研究了一遍,大概位置知道了。冬歇第一周,咱俩就进山。”

    “好。”

    曹大林躺下,想着那片红松母树林,想着那些可能存在的野山参。如果能挖到一棵“六匹叶”,就能给春桃买件新棉袄,给山山买个新书包,也许还能攒点钱开店。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又走进了那片红松母树林。树高得看不到顶,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他蹲下,用鹿骨签子小心地挖,挖出一棵“六匹叶”,芦头上有铁线纹,参形像人……

    “大林,起来了!”大老赵的声音把他从梦里拽出来。

    天还没亮,愣子已经在生炉子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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