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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了不知多久，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德清，飞机在德清上空盘旋了一圈，石云天从风挡往下看，那片试验田还在，田埂上的玉米秆子比人还高，穗子已经黄了，沉甸甸地垂着头。
旁边的菜地里有人在弯腰干活，看不清是谁，但那件灰布褂子他认得——是孙书燕。
他把操纵杆往前推，飞机晃晃悠悠地往下落。
起落架触地的时候弹了两下，机身颠簸了一阵，最后稳稳地停在了村外那片被压平的荒地上。
发动机熄火了，螺旋桨又转了几圈，慢慢停下来。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玉米叶子的沙沙声。
石云天掀开舱盖，从驾驶座里爬出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
不是腿麻，是踏实了，从湖南到德清，一千多里路，飞了三个多时辰，打了一场空战，丢了一把军刀，终于踩在了自己人的地界上。
“云天哥！”一个声音从田埂那边传过来，脆生生的，带着哭腔。
石云天抬起头，就看见孙书燕从玉米地里钻出来，灰布褂子上沾满了泥，手里还攥着一把锄头。
她跑了几步，又停下来，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眼眶红红的，却没再往前走。
“回来了？”她问，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嗯，回来了。”石云天说。
孙书燕点了点头，把锄头靠在田埂上，转过身去，用袖子在脸上擦了一下，又转回来，嘴角弯着，眼眶还是红的。
她身后，二小从另一边的菜地里蹿出来，比一年前高了大半个头，手里也攥着一把锄头，跑到石云天面前，站定，上下打量着他，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云天哥，你们可算回来了！俺还以为你们不回来了！”
“说过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石云天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小的眼睛亮了，转身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回来了！回来了！云天哥他们回来了！”
村子不大，消息传得快。
石云天还没走到村口，张锦亮已经从里面迎出来了。
他的左臂上还缠着绷带，是几个月前在皖南打鬼子时负的伤，还没好利索。
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石云天一行人从田埂上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石云天走过去，站定，看着张锦亮，喊了一声：“营长。”
张锦亮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落泪。
他把右手的烟掐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在石云天的肩膀上拍了拍，很重，停留了很久。
“回来就好。”
高振武跟在他后面，比一年前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精神头还好，说话还是那副大嗓门：“石云天！你小子还知道回来！走的时候说去江西，结果跑到福建去了，又从福建跑到广东，从广东跑到广西，从广西跑到湖南——你这哪是去援助，你这是去旅游！”
石云天没接话，嘴角弯了一下。
周彭从高振武身后探出头来。
王照强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往里看。
他比一年前老了不少，鬓角的白发多了，背也有些驼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四处搜寻着王小虎的身影。
王小虎从石云天身后挤出来，扛着断水刀，脸上全是灰，衣服上全是油渍，站在王照强面前，喊了一声：“爹。”
王照强看着他，看了很久，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说出话。
他伸出手，把王小虎脸上的灰擦了擦，擦不干净，又在衣襟上蹭了蹭手，再去擦，反反复复擦了三四遍，最后说了一句：“瘦了。”
王小虎的眼眶红了，但他忍着没哭，使劲眨了几下眼，咧嘴笑了：“爹，俺给你带了礼物。”
“啥礼物？”
王小虎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把日本军刀——不是横山勇那把，那把在半路上掉了。
这是在湖南战场上一个鬼子军官身上搜出来的，刀鞘上刻着樱花纹，刀刃还锋利，他揣在怀里揣了一路，谁都没告诉。
王照强接过军刀，抽出来半截，刀刃在阳光下反出一道冷光。
他看了很久，把刀归鞘，别在腰间，拍了拍王小虎的脑袋：“行，爹收了。”
政委曹书昂从人群最后面走出来。
他走到石云天面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回来了就好。”
石云天握住他的手：“回来了。”
当天晚上，营地里架起了大锅，炊事班的老王头杀了两只鸡，炖了一锅汤，又蒸了一锅白面馒头。
石云天蹲在火堆旁边，端着碗，喝了一口汤。
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咽了下去，又喝了一口。
王小虎蹲在他旁边，啃着馒头，腮帮子鼓得老高，含混不清地说：“俺们在江西、福建、广东、广西、湖南转了一大圈，刚好一年。”
张锦亮坐在对面，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看着石云天：“你们这一路都干了些什么？”
石云天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那叠图，翻到最后一张，那是他从湖南带回来的最后一张图，图上的红圈已经全部打上了叉。
他把图递给张锦亮。
“在江西，帮方应年的队伍种了地，教了他们嫁接和杂交；在福建，守了临汕县城，打了八天八夜；在宝安，遇到了吕承奉，还有纪恒他爹纪老爷；在港澳，斗了金先生和雷昌盛；在广西，画了战役全图，在湖南，帮着守了衡阳和邵阳，清了鬼子两个军，活捉了横山勇。”
火堆边上安静了一会儿。
高振武嘴里的馒头忘了咽，腮帮子鼓着，眼睛瞪得溜圆：“活捉了横山勇？”
“嗯。”
周彭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在地上：“两个军？”
“第11军和第20军。”
王照强攥着王小虎带回来的那把军刀，指节发白。
曹书昂拄着拐杖的手微微收紧，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石云天，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张锦亮把那叠图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翻得很慢，看得很仔细。
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湖南清日”四个字写在纸的右下角，是石云天的笔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湖南……干净了？”张锦亮抬起头。
石云天看着他。
“干净了。”
张锦亮沉默了很久，把图折好，递还给石云天，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用这几口水的时间，消化石云天刚才说的那些话。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在夜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孙书燕坐在火堆另一边，抱着膝盖，眼睛看着石云天，没说话。
她听了一晚上，听王小虎讲他们离开后这一年的故事——援江西、教技术、春琳练剑、福建守城、宝安奇遇、港澳之行、广西之途、湖南清日，每一段都是惊心动魄，每一段都是死里逃生。
二小蹲在孙书燕旁边，听得眼睛发直，嘴就没合拢过，时不时插一句：“然后呢？然后呢？”
王小虎讲到湖南那一仗的时候，嗓门越来越大，手舞足蹈，差点把断水刀抡到高振武脸上。
高振武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坐下坐下，别激动。”
王小虎嘿嘿笑着，坐回去，把断水刀放在一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已经凉了，但他喝得津津有味。
夜深了，火堆渐渐暗下去，星星在头顶亮得扎眼。
石云天靠在粮垛上，望着头顶那片黑沉沉的天。
德清的天比湖南的高，比湖南的蓝，比湖南的干净。
没有硝烟，没有炮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孙书燕从火堆另一边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
“夜里凉。”她说。
石云天没说话，把外套往肩上拢了拢。
孙书燕蹲在他旁边，也没有走。
两个人就那么蹲着，谁都没说话。
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数着什么。
飞了不知多久，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德清，飞机在德清上空盘旋了一圈，石云天从风挡往下看，那片试验田还在，田埂上的玉米秆子比人还高，穗子已经黄了，沉甸甸地垂着头。
旁边的菜地里有人在弯腰干活，看不清是谁，但那件灰布褂子他认得——是孙书燕。
他把操纵杆往前推，飞机晃晃悠悠地往下落。
起落架触地的时候弹了两下，机身颠簸了一阵，最后稳稳地停在了村外那片被压平的荒地上。
发动机熄火了，螺旋桨又转了几圈，慢慢停下来。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玉米叶子的沙沙声。
石云天掀开舱盖，从驾驶座里爬出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
不是腿麻，是踏实了，从湖南到德清，一千多里路，飞了三个多时辰，打了一场空战，丢了一把军刀，终于踩在了自己人的地界上。
“云天哥！”一个声音从田埂那边传过来，脆生生的，带着哭腔。
石云天抬起头，就看见孙书燕从玉米地里钻出来，灰布褂子上沾满了泥，手里还攥着一把锄头。
她跑了几步，又停下来，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眼眶红红的，却没再往前走。
“回来了？”她问，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嗯，回来了。”石云天说。
孙书燕点了点头，把锄头靠在田埂上，转过身去，用袖子在脸上擦了一下，又转回来，嘴角弯着，眼眶还是红的。
她身后，二小从另一边的菜地里蹿出来，比一年前高了大半个头，手里也攥着一把锄头，跑到石云天面前，站定，上下打量着他，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云天哥，你们可算回来了！俺还以为你们不回来了！”
“说过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石云天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小的眼睛亮了，转身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回来了！回来了！云天哥他们回来了！”
村子不大，消息传得快。
石云天还没走到村口，张锦亮已经从里面迎出来了。
他的左臂上还缠着绷带，是几个月前在皖南打鬼子时负的伤，还没好利索。
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石云天一行人从田埂上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石云天走过去，站定，看着张锦亮，喊了一声：“营长。”
张锦亮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落泪。
他把右手的烟掐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在石云天的肩膀上拍了拍，很重，停留了很久。
“回来就好。”
高振武跟在他后面，比一年前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精神头还好，说话还是那副大嗓门：“石云天！你小子还知道回来！走的时候说去江西，结果跑到福建去了，又从福建跑到广东，从广东跑到广西，从广西跑到湖南——你这哪是去援助，你这是去旅游！”
石云天没接话，嘴角弯了一下。
周彭从高振武身后探出头来。
王照强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往里看。
他比一年前老了不少，鬓角的白发多了，背也有些驼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四处搜寻着王小虎的身影。
王小虎从石云天身后挤出来，扛着断水刀，脸上全是灰，衣服上全是油渍，站在王照强面前，喊了一声：“爹。”
王照强看着他，看了很久，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说出话。
他伸出手，把王小虎脸上的灰擦了擦，擦不干净，又在衣襟上蹭了蹭手，再去擦，反反复复擦了三四遍，最后说了一句：“瘦了。”
王小虎的眼眶红了，但他忍着没哭，使劲眨了几下眼，咧嘴笑了：“爹，俺给你带了礼物。”
“啥礼物？”
王小虎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把日本军刀——不是横山勇那把，那把在半路上掉了。
这是在湖南战场上一个鬼子军官身上搜出来的，刀鞘上刻着樱花纹，刀刃还锋利，他揣在怀里揣了一路，谁都没告诉。
王照强接过军刀，抽出来半截，刀刃在阳光下反出一道冷光。
他看了很久，把刀归鞘，别在腰间，拍了拍王小虎的脑袋：“行，爹收了。”
政委曹书昂从人群最后面走出来。
他走到石云天面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回来了就好。”
石云天握住他的手：“回来了。”
当天晚上，营地里架起了大锅，炊事班的老王头杀了两只鸡，炖了一锅汤，又蒸了一锅白面馒头。
石云天蹲在火堆旁边，端着碗，喝了一口汤。
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咽了下去，又喝了一口。
王小虎蹲在他旁边，啃着馒头，腮帮子鼓得老高，含混不清地说：“俺们在江西、福建、广东、广西、湖南转了一大圈，刚好一年。”
张锦亮坐在对面，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看着石云天：“你们这一路都干了些什么？”
石云天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那叠图，翻到最后一张，那是他从湖南带回来的最后一张图，图上的红圈已经全部打上了叉。
他把图递给张锦亮。
“在江西，帮方应年的队伍种了地，教了他们嫁接和杂交；在福建，守了临汕县城，打了八天八夜；在宝安，遇到了吕承奉，还有纪恒他爹纪老爷；在港澳，斗了金先生和雷昌盛；在广西，画了战役全图，在湖南，帮着守了衡阳和邵阳，清了鬼子两个军，活捉了横山勇。”
火堆边上安静了一会儿。
高振武嘴里的馒头忘了咽，腮帮子鼓着，眼睛瞪得溜圆：“活捉了横山勇？”
“嗯。”
周彭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在地上：“两个军？”
“第11军和第20军。”
王照强攥着王小虎带回来的那把军刀，指节发白。
曹书昂拄着拐杖的手微微收紧，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石云天，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张锦亮把那叠图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翻得很慢，看得很仔细。
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湖南清日”四个字写在纸的右下角，是石云天的笔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湖南……干净了？”张锦亮抬起头。
石云天看着他。
“干净了。”
张锦亮沉默了很久，把图折好，递还给石云天，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用这几口水的时间，消化石云天刚才说的那些话。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在夜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孙书燕坐在火堆另一边，抱着膝盖，眼睛看着石云天，没说话。
她听了一晚上，听王小虎讲他们离开后这一年的故事——援江西、教技术、春琳练剑、福建守城、宝安奇遇、港澳之行、广西之途、湖南清日，每一段都是惊心动魄，每一段都是死里逃生。
二小蹲在孙书燕旁边，听得眼睛发直，嘴就没合拢过，时不时插一句：“然后呢？然后呢？”
王小虎讲到湖南那一仗的时候，嗓门越来越大，手舞足蹈，差点把断水刀抡到高振武脸上。
高振武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坐下坐下，别激动。”
王小虎嘿嘿笑着，坐回去，把断水刀放在一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已经凉了，但他喝得津津有味。
夜深了，火堆渐渐暗下去，星星在头顶亮得扎眼。
石云天靠在粮垛上，望着头顶那片黑沉沉的天。
德清的天比湖南的高，比湖南的蓝，比湖南的干净。
没有硝烟，没有炮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孙书燕从火堆另一边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
“夜里凉。”她说。
石云天没说话，把外套往肩上拢了拢。
孙书燕蹲在他旁边，也没有走。
两个人就那么蹲着，谁都没说话。
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数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