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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做了将近一个时辰，卫生员从王照强腹腔里取出一枚变形的弹头，当啷一声落在搪瓷盘里。
伤口缝了十几针，每一针都穿过皮肉，线头被拉紧的时候，王照强的肩膀抖了一下，但他始终没有喊出声。
王小虎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靠着门框，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壳。
他没有洗，也没有擦。
马小健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子弹取出来了，没伤到要害，命保住了。”
王小虎的肩头松了一下，像是绷了很久的一根弦终于被人松开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他只说了一句：“我进去看看他。”
马小健侧身让开。
王小虎走进去，在门板旁边蹲下来。
王照强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上还有咬出来的血印，呼吸很浅，但平稳。
王小虎蹲了一会儿，伸出手，把他爹搭在门板边缘的手轻轻放平，然后站起来，走出屋子。
张锦亮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水。
他没有喝，只是端着，像那碗水有重量一样。
他看见王小虎出来，问了一句：“你爹还好？”
“活着。”
“那就好。”张锦亮把碗放在窗台上，“你跟我来，有事。”
王小虎跟着张锦亮走进隔壁的屋子，屋里只有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曹书昂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图上是赵家村周边的地形，画着几条线。
张锦亮在桌边坐下，示意王小虎也坐：“你爹的事，是他自己的劫，但仗还没打完，那队鬼子跑了一半，那个军官还活着。”
他顿了顿：“有人在给冈村报信。”
王小虎的手按在断水刀的刀柄上：“找到他了？”
“还没。”曹书昂接过话，声音大，但很稳，“但你爹这伤，不能白受。”
王小虎没有说话，看着那张地图。
图上，赵家村东北方向有一条小路，通往一片叫柳树洼的谷地，地图上标着几个字——“可疑，待查”。
张锦亮接着说：“坡下的那场伏击打完之后，我让人往东摸了一段，在柳树洼的洼地里发现了脚印和车辙，不止一拨人，有进有出，痕迹很杂。”
他指着地图上那片区域：“像是一个接头的地方。”
王小虎的目光落在那片区域上：“那咱们做他一局。”
曹书昂抬起头看着他：“怎么做？”
王小虎沉默了一会儿：“俺去柳树洼蹲着，谁来了俺都知道。”
“你一个人？”张锦亮问。
“一个人就够了。”王小虎站起来，“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
张锦亮没有立刻答应。
他端起窗台上那碗凉水，喝了一口，放下：“你爹刚取完子弹，你现在不在他旁边守着，去蹲柳树洼？”
王小虎的手微微收紧，但没有犹豫：“俺爹说过，仗没打完，就不能停。”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天亮之前，俺把那个接头的人带回来，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
马小健站起来：“我跟你去。”
王小虎没有回头：“你留下，万一有人趁乱来营地，你不能不在。”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院子里很安静，二小趴在银杏树下，抱着小黑。
王小虎快步走向村口，身形很快被黑暗吞没。
柳树洼不大，三面是坡，坡上长满了枯草。
王小虎趴在洼地北面的坡顶上，断水刀横在身侧，一动不动。
风从谷底灌上来，带着入冬后草木腐烂的气味和泥土的潮气。
他等了很久，久到手指被冻得发僵了，才听见谷底传来脚步声。
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一高一矮，高的穿着深色衣服，矮的裹着一件棉袄，走得很慢，在谷地中央停下来，低声交谈了几句，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他们往地上放了一个布包，然后分头离开，高的往东，矮的往西。
王小虎没有动，他盯着那个布包，然后又看了一眼矮个子消失的方向。
矮个子——他要追的是那个矮个子。
他从坡顶上滑下来，脚步声被风声盖住。
矮个子走得不快，沿着一条干涸的水沟往赵家村方向走。
王小虎跟了不到一里地，便确认了一个事实，这条路线，通往赵家村营地外围的那道山梁。
他知道自己是对的，这个局做对了，那个接头的人，果然就藏在营地里。
他加快脚步，跟在矮个子后面。
前面的人影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往身后看了一眼。
王小虎闪到路边的灌木丛后面，屏住呼吸。
那人看了几秒，没有发现异常，转身继续走，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矮个子终于到了目的地，营地东侧那道石坎下面。
王小虎蹲在石坎上方，看着那人翻过石坎，消失在营地的方向。
他等到天亮才现身，走到石坎下面，蹲下来查看地上留下的痕迹，脚印不大，尺码是普通的军鞋，鞋底的纹路指向营地。
他站起来，往营地里走。
走到营地门口，哨兵看见他，愣了一下：“小虎……你怎么从外面回来？”
“出去转了转。”王小虎没有多解释，“李政委在吗？”
“在屋里。”
王小虎径直走进李志恒的屋子，在门板上敲了两下，推门进去：“接头的人，找到了。”
李志恒抬起头看着他：“谁？”
王小虎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开一半，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赵志远。”
李志恒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说话。
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王小虎把剩下的半块饼也吃完了，他才开口：“你确定？”
王小虎没有回答，他在桌上摊开一张纸，用铅笔头画了一条线，从石坎到赵志远的屋子，距离不到两百步：“我跟着他，一直跟到石坎下面，他翻过石坎，进了营地，回了自己的屋。”
他放下铅笔，抬起头看着李志恒：“这个人不是被利用，他是主动往外递的。”
李志恒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放进抽屉里：“我知道了。”
他没有说“抓”，也没有说“等”，只是说“知道了”。
身后，院子里炊烟升起，炊事班的老王头正在生火做饭，像是昨夜什么都没发生，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红。
手术做了将近一个时辰，卫生员从王照强腹腔里取出一枚变形的弹头，当啷一声落在搪瓷盘里。
伤口缝了十几针，每一针都穿过皮肉，线头被拉紧的时候，王照强的肩膀抖了一下，但他始终没有喊出声。
王小虎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靠着门框，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壳。
他没有洗，也没有擦。
马小健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子弹取出来了，没伤到要害，命保住了。”
王小虎的肩头松了一下，像是绷了很久的一根弦终于被人松开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他只说了一句：“我进去看看他。”
马小健侧身让开。
王小虎走进去，在门板旁边蹲下来。
王照强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上还有咬出来的血印，呼吸很浅，但平稳。
王小虎蹲了一会儿，伸出手，把他爹搭在门板边缘的手轻轻放平，然后站起来，走出屋子。
张锦亮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水。
他没有喝，只是端着，像那碗水有重量一样。
他看见王小虎出来，问了一句：“你爹还好？”
“活着。”
“那就好。”张锦亮把碗放在窗台上，“你跟我来，有事。”
王小虎跟着张锦亮走进隔壁的屋子，屋里只有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曹书昂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图上是赵家村周边的地形，画着几条线。
张锦亮在桌边坐下，示意王小虎也坐：“你爹的事，是他自己的劫，但仗还没打完，那队鬼子跑了一半，那个军官还活着。”
他顿了顿：“有人在给冈村报信。”
王小虎的手按在断水刀的刀柄上：“找到他了？”
“还没。”曹书昂接过话，声音大，但很稳，“但你爹这伤，不能白受。”
王小虎没有说话，看着那张地图。
图上，赵家村东北方向有一条小路，通往一片叫柳树洼的谷地，地图上标着几个字——“可疑，待查”。
张锦亮接着说：“坡下的那场伏击打完之后，我让人往东摸了一段，在柳树洼的洼地里发现了脚印和车辙，不止一拨人，有进有出，痕迹很杂。”
他指着地图上那片区域：“像是一个接头的地方。”
王小虎的目光落在那片区域上：“那咱们做他一局。”
曹书昂抬起头看着他：“怎么做？”
王小虎沉默了一会儿：“俺去柳树洼蹲着，谁来了俺都知道。”
“你一个人？”张锦亮问。
“一个人就够了。”王小虎站起来，“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
张锦亮没有立刻答应。
他端起窗台上那碗凉水，喝了一口，放下：“你爹刚取完子弹，你现在不在他旁边守着，去蹲柳树洼？”
王小虎的手微微收紧，但没有犹豫：“俺爹说过，仗没打完，就不能停。”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天亮之前，俺把那个接头的人带回来，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
马小健站起来：“我跟你去。”
王小虎没有回头：“你留下，万一有人趁乱来营地，你不能不在。”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院子里很安静，二小趴在银杏树下，抱着小黑。
王小虎快步走向村口，身形很快被黑暗吞没。
柳树洼不大，三面是坡，坡上长满了枯草。
王小虎趴在洼地北面的坡顶上，断水刀横在身侧，一动不动。
风从谷底灌上来，带着入冬后草木腐烂的气味和泥土的潮气。
他等了很久，久到手指被冻得发僵了，才听见谷底传来脚步声。
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一高一矮，高的穿着深色衣服，矮的裹着一件棉袄，走得很慢，在谷地中央停下来，低声交谈了几句，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他们往地上放了一个布包，然后分头离开，高的往东，矮的往西。
王小虎没有动，他盯着那个布包，然后又看了一眼矮个子消失的方向。
矮个子——他要追的是那个矮个子。
他从坡顶上滑下来，脚步声被风声盖住。
矮个子走得不快，沿着一条干涸的水沟往赵家村方向走。
王小虎跟了不到一里地，便确认了一个事实，这条路线，通往赵家村营地外围的那道山梁。
他知道自己是对的，这个局做对了，那个接头的人，果然就藏在营地里。
他加快脚步，跟在矮个子后面。
前面的人影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往身后看了一眼。
王小虎闪到路边的灌木丛后面，屏住呼吸。
那人看了几秒，没有发现异常，转身继续走，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矮个子终于到了目的地，营地东侧那道石坎下面。
王小虎蹲在石坎上方，看着那人翻过石坎，消失在营地的方向。
他等到天亮才现身，走到石坎下面，蹲下来查看地上留下的痕迹，脚印不大，尺码是普通的军鞋，鞋底的纹路指向营地。
他站起来，往营地里走。
走到营地门口，哨兵看见他，愣了一下：“小虎……你怎么从外面回来？”
“出去转了转。”王小虎没有多解释，“李政委在吗？”
“在屋里。”
王小虎径直走进李志恒的屋子，在门板上敲了两下，推门进去：“接头的人，找到了。”
李志恒抬起头看着他：“谁？”
王小虎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开一半，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赵志远。”
李志恒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说话。
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王小虎把剩下的半块饼也吃完了，他才开口：“你确定？”
王小虎没有回答，他在桌上摊开一张纸，用铅笔头画了一条线，从石坎到赵志远的屋子，距离不到两百步：“我跟着他，一直跟到石坎下面，他翻过石坎，进了营地，回了自己的屋。”
他放下铅笔，抬起头看着李志恒：“这个人不是被利用，他是主动往外递的。”
李志恒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放进抽屉里：“我知道了。”
他没有说“抓”，也没有说“等”，只是说“知道了”。
身后，院子里炊烟升起，炊事班的老王头正在生火做饭，像是昨夜什么都没发生，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