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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云天已经在村子口老槐树底下蹲了一整天了。
燕子爹的遗体已经用白布盖了，停在卫生所隔壁的空屋里。
卫生员说等天亮就入殓，但他没有让人动。
他在等孙书燕自己走出来。
她进去很久了。
石云天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哭。
那扇门一直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响。
他好几次想走过去，又停住了，只是蹲在原处，看着那扇门，等着它打开。
太阳偏西的时候，门终于开了。
孙书燕从屋里走出来，眼眶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痕。
她走到石云天面前，站在槐树底下，停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走的时候，你在吗？”
“在。”
“他说什么了没有？”
石云天沉默了片刻：“他说让我照顾好你。”
孙书燕没有再问。
她蹲下来，蹲在石云天旁边，抱着膝盖，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谁都没说话。
风从田埂上灌过来，吹得槐树枯枝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天黑的时候，石云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她伸出手：“先回屋吧，夜里凉。”
孙书燕没有看他，但把手递了过去。
他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石云天刚把她送到屋门口，村外就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他猛然转头，月光下，一骑从村口疾驰而来，骑手翻身下马时踉跄了一下，是分区派来的联络员。
“石云天！”那人跑过来，喘得厉害，“李政委让我连夜赶来报信，南京方向来了一队人，绕过封锁线，往赵家村来了，不是来打据点的，是来找人的，点名要找……孙书燕。”
石云天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他们到哪了？”
“过了柳河镇，距离赵家村不到三十里，速度不慢，天黑之前就会到村外。”
石云天转身，看着孙书燕屋里的灯光，灯刚点上，火苗在窗纸上晃了一下，像一只还没来得及闭上的眼睛。
他蹲下来，在院子里把地图铺开，就着月光看了片刻，赵家村的地形他熟，三面是开阔地，只有村后那片小树林能藏人，但藏不住多久。
“小虎！”他站起来喊了一声。
王小虎从隔壁院子里冲出来，断水刀已经扛在肩上了：“在！”
“带燕子走，往村后小树林去，藏到天亮，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等我来接你们。”
王小虎没问为什么，转身就往孙书燕的屋门口跑。
石云天没有跟过去，他站在院子里，看着王小虎拍开门，看见燕子在灯光下回过头，愣了一下，然后没有多问，披了件衣服，跟着王小虎往村后走了。
石云天蹲在院子里的磨盘边上，把那叠图折好塞进怀里，然后站起来，往村口走。
张锦亮已经站在村口了，背着手，望着南边那片黑沉沉的天。
“冈村的人，冲燕子来的？”
“嗯。”
“你打算怎么办？”
“不能让他们进村，村子太大，守不住，拉出去打，在村外解决。”
“带多少人？”
“两个排就够了。”石云天说，“堵在路上打，打完就撤，不带进村。”
张锦亮看了他片刻，没有多说什么，回身点了两个排，由石云天带着往南迎去。
在距离赵家村七八里的一处土坡上，石云天停了下来。
土坡不高，但坡下是一条不宽的土路，两侧是收割完的稻田，田埂上长满了枯草，连一棵能挡子弹的树都没有。
“就在这儿打。”石云天蹲在土坡顶上，把汉环刀从背上解下来，放在手边，“他们走这条路过来，坡上坡下都能打到，不要让他们过去。”
战士们散开了。
机枪架在坡顶两侧，步枪手趴在田埂后面，手榴弹堆在坡背面的洼地里。
石云天没有给他们布置太多战术，该做的准备已经在路上了，剩下的就是等。
约莫一炷香之后，南边的土路上出现了人影，不是一两个，是黑压压一片，灰黄色的军装在月光下排成一线，没有打火把，没有点灯，但队列整齐，走得很快。
石云天趴在坡顶上，望远镜贴着镜片看了片刻，说了一声：“不是普通巡逻队。”
那些人走到土坡前面大约两百步的地方停下了，像是有人下令，队伍散开，分成三路，两翼包抄，中路正面压过来。
石云天没有下令开枪，他在等那三路人马全部进入射程。
可就在这时候，土坡对面响起了一个声音，不像是喊话，更像是在用扩音器说话，声音被放大了，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石云天！冈村将军让我带句话——孙书燕的命在你手上，你出来，她活；你不出来，下一个去抓她的，就不只是抓了。”
石云天的手指按在扳机上，没有动。
坡下的日军也没有动，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他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冈村已经把他算透了。
他不在乎自己，他在乎孙书燕。
冈村不需要打赢这一仗，他只需要让石云天知道，他在乎的人，随时可以成为目标。
他蹲在坡顶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草地上，很短，很黑，像一个蹲在黑暗里、没有站起来的人。
沉默的时间不算长，但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出去：“告诉你家将军，让他等着。”
土坡对面沉默了片刻，扩音器没有再响起，那三路日军开始后撤，整队、转身、往来路返回，像是根本就没打算打这一仗，只是来传一句话的。
石云天蹲在坡顶上，一直等到那些灰黄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把汉环刀重新别在腰间，站起来，往赵家村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王小虎从路边的田埂后面窜出来：“云天哥！燕子还在树林里，俺没让她出来，你这边……”
“没事。”石云天继续往前走，“回去再说。”
他没有走回村口。
他拐了个弯，往村后那片小树林走去。
孙书燕蹲在一棵老榆树底下，抱着膝盖，脸上没有惊慌，也没有泪痕，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像是在等他来。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他去了哪里，也没问村口为什么有枪声，只是轻声问了一句：“他是不是冲我来的？”
石云天在她面前蹲下来，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伸出手，帮她拂掉沾在肩头的几片枯叶，然后站起来，朝她伸出手：“走吧，回去再说。”
她没有再问，把手递给他，跟着他走出了那片黑沉沉的小树林。
村子里，卫生所隔壁那间屋子的门还关着。
她的父亲还躺在那张门板上，白布盖着面孔，月光照不进那间屋子。
石云天已经在村子口老槐树底下蹲了一整天了。
燕子爹的遗体已经用白布盖了，停在卫生所隔壁的空屋里。
卫生员说等天亮就入殓，但他没有让人动。
他在等孙书燕自己走出来。
她进去很久了。
石云天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哭。
那扇门一直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响。
他好几次想走过去，又停住了，只是蹲在原处，看着那扇门，等着它打开。
太阳偏西的时候，门终于开了。
孙书燕从屋里走出来，眼眶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痕。
她走到石云天面前，站在槐树底下，停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走的时候，你在吗？”
“在。”
“他说什么了没有？”
石云天沉默了片刻：“他说让我照顾好你。”
孙书燕没有再问。
她蹲下来，蹲在石云天旁边，抱着膝盖，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谁都没说话。
风从田埂上灌过来，吹得槐树枯枝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天黑的时候，石云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她伸出手：“先回屋吧，夜里凉。”
孙书燕没有看他，但把手递了过去。
他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石云天刚把她送到屋门口，村外就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他猛然转头，月光下，一骑从村口疾驰而来，骑手翻身下马时踉跄了一下，是分区派来的联络员。
“石云天！”那人跑过来，喘得厉害，“李政委让我连夜赶来报信，南京方向来了一队人，绕过封锁线，往赵家村来了，不是来打据点的，是来找人的，点名要找……孙书燕。”
石云天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他们到哪了？”
“过了柳河镇，距离赵家村不到三十里，速度不慢，天黑之前就会到村外。”
石云天转身，看着孙书燕屋里的灯光，灯刚点上，火苗在窗纸上晃了一下，像一只还没来得及闭上的眼睛。
他蹲下来，在院子里把地图铺开，就着月光看了片刻，赵家村的地形他熟，三面是开阔地，只有村后那片小树林能藏人，但藏不住多久。
“小虎！”他站起来喊了一声。
王小虎从隔壁院子里冲出来，断水刀已经扛在肩上了：“在！”
“带燕子走，往村后小树林去，藏到天亮，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等我来接你们。”
王小虎没问为什么，转身就往孙书燕的屋门口跑。
石云天没有跟过去，他站在院子里，看着王小虎拍开门，看见燕子在灯光下回过头，愣了一下，然后没有多问，披了件衣服，跟着王小虎往村后走了。
石云天蹲在院子里的磨盘边上，把那叠图折好塞进怀里，然后站起来，往村口走。
张锦亮已经站在村口了，背着手，望着南边那片黑沉沉的天。
“冈村的人，冲燕子来的？”
“嗯。”
“你打算怎么办？”
“不能让他们进村，村子太大，守不住，拉出去打，在村外解决。”
“带多少人？”
“两个排就够了。”石云天说，“堵在路上打，打完就撤，不带进村。”
张锦亮看了他片刻，没有多说什么，回身点了两个排，由石云天带着往南迎去。
在距离赵家村七八里的一处土坡上，石云天停了下来。
土坡不高，但坡下是一条不宽的土路，两侧是收割完的稻田，田埂上长满了枯草，连一棵能挡子弹的树都没有。
“就在这儿打。”石云天蹲在土坡顶上，把汉环刀从背上解下来，放在手边，“他们走这条路过来，坡上坡下都能打到，不要让他们过去。”
战士们散开了。
机枪架在坡顶两侧，步枪手趴在田埂后面，手榴弹堆在坡背面的洼地里。
石云天没有给他们布置太多战术，该做的准备已经在路上了，剩下的就是等。
约莫一炷香之后，南边的土路上出现了人影，不是一两个，是黑压压一片，灰黄色的军装在月光下排成一线，没有打火把，没有点灯，但队列整齐，走得很快。
石云天趴在坡顶上，望远镜贴着镜片看了片刻，说了一声：“不是普通巡逻队。”
那些人走到土坡前面大约两百步的地方停下了，像是有人下令，队伍散开，分成三路，两翼包抄，中路正面压过来。
石云天没有下令开枪，他在等那三路人马全部进入射程。
可就在这时候，土坡对面响起了一个声音，不像是喊话，更像是在用扩音器说话，声音被放大了，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石云天！冈村将军让我带句话——孙书燕的命在你手上，你出来，她活；你不出来，下一个去抓她的，就不只是抓了。”
石云天的手指按在扳机上，没有动。
坡下的日军也没有动，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他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冈村已经把他算透了。
他不在乎自己，他在乎孙书燕。
冈村不需要打赢这一仗，他只需要让石云天知道，他在乎的人，随时可以成为目标。
他蹲在坡顶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草地上，很短，很黑，像一个蹲在黑暗里、没有站起来的人。
沉默的时间不算长，但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出去：“告诉你家将军，让他等着。”
土坡对面沉默了片刻，扩音器没有再响起，那三路日军开始后撤，整队、转身、往来路返回，像是根本就没打算打这一仗，只是来传一句话的。
石云天蹲在坡顶上，一直等到那些灰黄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把汉环刀重新别在腰间，站起来，往赵家村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王小虎从路边的田埂后面窜出来：“云天哥！燕子还在树林里，俺没让她出来，你这边……”
“没事。”石云天继续往前走，“回去再说。”
他没有走回村口。
他拐了个弯，往村后那片小树林走去。
孙书燕蹲在一棵老榆树底下，抱着膝盖，脸上没有惊慌，也没有泪痕，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像是在等他来。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他去了哪里，也没问村口为什么有枪声，只是轻声问了一句：“他是不是冲我来的？”
石云天在她面前蹲下来，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伸出手，帮她拂掉沾在肩头的几片枯叶，然后站起来，朝她伸出手：“走吧，回去再说。”
她没有再问，把手递给他，跟着他走出了那片黑沉沉的小树林。
村子里，卫生所隔壁那间屋子的门还关着。
她的父亲还躺在那张门板上，白布盖着面孔，月光照不进那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