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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汪村的任务比预想中顺利，联络点对接完毕，物资调度的方案敲定，周边几个根据地的协同部署也在那张长桌上被一笔一笔画进了地图里。
刘联络员送他们出村的时候，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把钥匙重新挂回了腰间。
“下次来，提前捎个信，我好给你们烧壶热水。”他说。
马小健走在队伍最后，经过那棵柳树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
他听见刘联络员在身后关上了那扇木门，门轴转动的声响和多年前一样，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吱呀声。
回石家村的路走了大半日。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把土路晒得发白，踩上去鞋底微微发烫。
路两边的麦田已经抽了穗，风过时整片田野都在晃动，绿浪一层接一层地涌向远处的山脚。
几只麻雀从田埂上惊起，扑棱棱飞进路边的杨树林里，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王小虎走在最前面，断水刀横背在肩上，刀柄从右肩上方伸出来，在阳光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走得不快，偶尔踢一脚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进田沟里，惊起一两只蚂蚱。
“小健，”他侧过头，声音不大，“你在大汪村，去那间屋子看了？”
马小健嗯了一声。
“咋样？”
“院子还在。”马小健说，“墙角堆着柴火，干了。”
王小虎没有追问。
他转回头继续走路，嘴里嚼着一根随手扯的草茎，像是在消化什么。
李妞和宋春琳走在队伍中间，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笑一下，但笑声不大，像是不想惊动路边的什么。
石云天走在最前面，汉环刀背在背上，步伐匀称。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马小健走在他身后的位置，也知道马小健这一路上比平时更安静。
石家村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已经是申时末了。
夕阳把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土路上，像一张摊开的手掌。
村口聚着一群人。
不是平时那种站着闲聊的阵势，而是围成一个半圈，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等什么。
石云天放慢脚步，眯起眼辨认了一会儿。
站在人群最前面的，是赵金志。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拄着一根削得光滑的枣木杖，比年初的时候更瘦了些，背也更弯了一些，但站在那儿的姿态还是老样子，不往前挤，也不往后退，就站在人群前面，像一棵被风刮了很多年但一直没有倒下去的树。
围着他的人手里提着篮子、端着簸箕，里面装着青菜、鸡蛋、几条腌鱼、一捆干粉条。
像是刚从各家各户凑出来的。
“这是在干啥？”王小虎凑到前面，探头看了一眼。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他们，让开一条路。
赵金志抬起头，目光从石云天身上扫过，落到他身后的马小健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有完全展开的笑。
“回来啦。”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落在土路上。
“赵叔，你们这是……”石云天走近了，看见赵金志脚边放着一只竹筐，筐里装着几包用油纸裹好的东西，有草药，有干粮，还有一罐封着口的蜜。
赵金志弯下腰，把竹筐提起来，没有递给石云天，而是越过他，递到了马小健面前。
“给你的。”他说。
马小健愣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只竹筐，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村民们安静下来，有人放下手里的篮子，有人把原本端着的簸箕搁在膝盖上。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卷起老槐树底下的几片干叶子，在人们脚边打着旋。
“赵叔，这是……”马小健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你在大汪村的事，我知道了。”赵金志说，语气和平时说“今天天气好”没什么两样，但他的手没有收回，竹筐还是稳稳地举着，“郑排长走那年，你跟着他出了村，一走就是好几年，我一直在石家村，你回来这么久了，也没好好跟你说过话。”
他顿了顿，把竹筐又往前送了送：“这些东西，是村里各家凑的，你这些年东奔西跑，没个安稳处，也没个家，这筐东西不多，但都是大家的心意。”
马小健站在那里，风吹动他胸前的衣襟。
他伸手接过竹筐的时候，手指碰到竹筐边缘，筐沿被磨得光滑温润，像是被很多人手摸过的旧物件。
“赵叔，我——”
“别说什么谢不谢的。”赵金志打断他，把手里的枣木杖换了一只手拄着，像是站久了有些累，但没有坐下，“你在大汪村那几年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郑排长是好人，你跟着他，没走错路。”
他抬起头，看着马小健的眼睛，目光比刚才更沉了一些：“你爹的事，你也早就知道了。”
马小健的手指微微收拢，扣在竹筐的提梁上。
风从田野上灌过来，吹动老槐树的枝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围着的村民陆陆续续开始散开，有人把剩下的菜放进马小健脚边的竹筐里，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赵金志拄着枣木杖转身往村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当年你爹把你托付给我，我把你交给了郑排长，郑排长走后，我一直担心你，怕你走丢了，怕你走歪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没有。”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马小健回应，继续拄着杖往村里走。
马小健站在原地，手里提着那只竹筐。
筐里的东西不多，一包草药，一捆干粉条，一罐蜜，几块用油纸裹着的干粮，筐底还铺着一层干净的粗布。
东西不值什么钱，但每一样都是沉的。
王小虎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筐里的东西，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筐沿上按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石云天走过来，在马小健身侧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走吧，回去歇着，明天还有事。”
马小健嗯了一声，把竹筐换了一只手提着，跟着队伍往村里走。
傍晚的风吹过石家村的街巷，吹动院墙上的枯藤和檐角挂着的旧风铃，发出一两声细碎的叮当声。
马小健回到住处，把竹筐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然后站起来，走到屋角，把那顶洗得发白的八角帽拿起来，用手抚平帽檐上卷起的边角，重新戴上。
帽檐下，他的眼睛在暮色里亮着，像大汪村村口那块青石板上被磨得发光的边缘。
屋外，有人喊他吃饭了。
他站起来，推开屋门走进院子里。
晚风迎面而来，吹动他胸前的衣襟，也吹动那顶旧帽子上微微卷起的边角。
大汪村的任务比预想中顺利，联络点对接完毕，物资调度的方案敲定，周边几个根据地的协同部署也在那张长桌上被一笔一笔画进了地图里。
刘联络员送他们出村的时候，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把钥匙重新挂回了腰间。
“下次来，提前捎个信，我好给你们烧壶热水。”他说。
马小健走在队伍最后，经过那棵柳树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
他听见刘联络员在身后关上了那扇木门，门轴转动的声响和多年前一样，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吱呀声。
回石家村的路走了大半日。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把土路晒得发白，踩上去鞋底微微发烫。
路两边的麦田已经抽了穗，风过时整片田野都在晃动，绿浪一层接一层地涌向远处的山脚。
几只麻雀从田埂上惊起，扑棱棱飞进路边的杨树林里，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王小虎走在最前面，断水刀横背在肩上，刀柄从右肩上方伸出来，在阳光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走得不快，偶尔踢一脚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进田沟里，惊起一两只蚂蚱。
“小健，”他侧过头，声音不大，“你在大汪村，去那间屋子看了？”
马小健嗯了一声。
“咋样？”
“院子还在。”马小健说，“墙角堆着柴火，干了。”
王小虎没有追问。
他转回头继续走路，嘴里嚼着一根随手扯的草茎，像是在消化什么。
李妞和宋春琳走在队伍中间，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笑一下，但笑声不大，像是不想惊动路边的什么。
石云天走在最前面，汉环刀背在背上，步伐匀称。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马小健走在他身后的位置，也知道马小健这一路上比平时更安静。
石家村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已经是申时末了。
夕阳把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土路上，像一张摊开的手掌。
村口聚着一群人。
不是平时那种站着闲聊的阵势，而是围成一个半圈，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等什么。
石云天放慢脚步，眯起眼辨认了一会儿。
站在人群最前面的，是赵金志。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拄着一根削得光滑的枣木杖，比年初的时候更瘦了些，背也更弯了一些，但站在那儿的姿态还是老样子，不往前挤，也不往后退，就站在人群前面，像一棵被风刮了很多年但一直没有倒下去的树。
围着他的人手里提着篮子、端着簸箕，里面装着青菜、鸡蛋、几条腌鱼、一捆干粉条。
像是刚从各家各户凑出来的。
“这是在干啥？”王小虎凑到前面，探头看了一眼。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他们，让开一条路。
赵金志抬起头，目光从石云天身上扫过，落到他身后的马小健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有完全展开的笑。
“回来啦。”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落在土路上。
“赵叔，你们这是……”石云天走近了，看见赵金志脚边放着一只竹筐，筐里装着几包用油纸裹好的东西，有草药，有干粮，还有一罐封着口的蜜。
赵金志弯下腰，把竹筐提起来，没有递给石云天，而是越过他，递到了马小健面前。
“给你的。”他说。
马小健愣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只竹筐，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村民们安静下来，有人放下手里的篮子，有人把原本端着的簸箕搁在膝盖上。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卷起老槐树底下的几片干叶子，在人们脚边打着旋。
“赵叔，这是……”马小健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你在大汪村的事，我知道了。”赵金志说，语气和平时说“今天天气好”没什么两样，但他的手没有收回，竹筐还是稳稳地举着，“郑排长走那年，你跟着他出了村，一走就是好几年，我一直在石家村，你回来这么久了，也没好好跟你说过话。”
他顿了顿，把竹筐又往前送了送：“这些东西，是村里各家凑的，你这些年东奔西跑，没个安稳处，也没个家，这筐东西不多，但都是大家的心意。”
马小健站在那里，风吹动他胸前的衣襟。
他伸手接过竹筐的时候，手指碰到竹筐边缘，筐沿被磨得光滑温润，像是被很多人手摸过的旧物件。
“赵叔，我——”
“别说什么谢不谢的。”赵金志打断他，把手里的枣木杖换了一只手拄着，像是站久了有些累，但没有坐下，“你在大汪村那几年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郑排长是好人，你跟着他，没走错路。”
他抬起头，看着马小健的眼睛，目光比刚才更沉了一些：“你爹的事，你也早就知道了。”
马小健的手指微微收拢，扣在竹筐的提梁上。
风从田野上灌过来，吹动老槐树的枝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围着的村民陆陆续续开始散开，有人把剩下的菜放进马小健脚边的竹筐里，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赵金志拄着枣木杖转身往村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当年你爹把你托付给我，我把你交给了郑排长，郑排长走后，我一直担心你，怕你走丢了，怕你走歪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没有。”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马小健回应，继续拄着杖往村里走。
马小健站在原地，手里提着那只竹筐。
筐里的东西不多，一包草药，一捆干粉条，一罐蜜，几块用油纸裹着的干粮，筐底还铺着一层干净的粗布。
东西不值什么钱，但每一样都是沉的。
王小虎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筐里的东西，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筐沿上按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石云天走过来，在马小健身侧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走吧，回去歇着，明天还有事。”
马小健嗯了一声，把竹筐换了一只手提着，跟着队伍往村里走。
傍晚的风吹过石家村的街巷，吹动院墙上的枯藤和檐角挂着的旧风铃，发出一两声细碎的叮当声。
马小健回到住处，把竹筐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然后站起来，走到屋角，把那顶洗得发白的八角帽拿起来，用手抚平帽檐上卷起的边角，重新戴上。
帽檐下，他的眼睛在暮色里亮着，像大汪村村口那块青石板上被磨得发光的边缘。
屋外，有人喊他吃饭了。
他站起来，推开屋门走进院子里。
晚风迎面而来，吹动他胸前的衣襟，也吹动那顶旧帽子上微微卷起的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