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次日下午,廉访司衙门。

    王乾正歪在书案后的椅子里,盯着屋顶的横梁出神。

    案上的账本摊开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在他眼前爬,看得他脑仁突突地跳。窗外的日头白晃晃的,晒得院子里石板地面腾起一层虚影。

    “咣当!”

    门被猛地撞开,带进一股热风和尘土气。

    一个满头大汗的衙役连滚带爬扑进来,嗓子都劈了:“大人!不好了!隋、隋司吏他们……”

    王乾被惊得坐直,心头莫名一紧,沉声喝道:“慌什么!隋杰怎么了?说清楚!”

    衙役喘得像个破风箱:“隋司吏……带人去三德寺查那个监院慧明的账……不知怎的,惹恼了后院的师父们……被、被打了一顿,被人给扔……扔出来了!”

    “什么!”王乾“腾”地站起来。

    他绕过书案,几步跨到衙役面前,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你说清楚,打了一顿?扔出来了?隋杰人呢?”

    “刚……刚被兄弟们抬回城,在、在医馆……”衙役被王乾的怒气压得头都不敢抬,“脸……脸肿得没法看,身上也挂了彩,但……但没伤着筋骨,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王乾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就是……忒丢人了。”衙役小声补了一句。

    丢人。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王乾的太阳穴。

    一股邪火“噌”地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眼前都有些发红。

    他王乾执掌廉访司六年,虽说不是人人都买账,可什么时候让人这么踩着脸羞辱过?隋杰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刀,打隋杰,跟直接扇他王乾的耳光有什么区别?

    “好,好得很。”王乾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上的肥肉因为愤怒微微颤抖,“三德寺……好大的威风!连朝廷办案的吏员都敢动手!”

    他在原地踱了两步,猛地停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去!传我命令,点齐衙门所有能动的缇骑、衙役,再拿着我的手令,去城防营调五百……不,调七百人!凑足一千之数!备马,立刻!”

    “大、大人?”衙役吓了一跳,“去、去哪?调这么多人……”

    “去哪?”王乾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的官帽扣在头上,“去三德寺!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龙潭虎穴,敢把我廉访司的人当沙包扔!”

    半个时辰后,丹罗城外,尘土飞扬。

    一千人马,缇骑黑衣在前,城防营兵卒甲胄参差在后,沿着官道浩浩荡荡扑向城西五十里的三德寺。

    马蹄声、脚步声混杂,惊得路旁农田里零星几个农人慌忙躲避。

    王乾骑在一匹高大的青骢马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没穿官服,只套了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箭袖,外罩一件半旧的皮甲,但这阵势,任谁看了都知道来者不善。

    三德寺,坐落在西山脚下。

    远远望去,殿宇恢宏,琉璃瓦在午后阳光下闪着金光,古树参天,钟声悠扬,端的是一派宝相庄严、香火鼎盛的景象。

    寺前广场宽阔,此时正有一些衣着光鲜的年轻人或骑马,或步行,出入于寺门左侧一片颇具武风的建筑群。

    那里便是专为东牟贵族子弟开设的“演武院”,算是三德寺的“前院”。

    王乾的人马一到,顿时打破了山门前的宁静。

    尘土蔽日,甲胄铿锵,惊得香客纷纷走避,那些贵族子弟也停下动作,好奇又警惕地望过来。

    “去后院!”王乾勒住马,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把后院给我围死了!一只鸟也不许放出去!”

    “是!”手下军吏轰然应诺,队伍迅速分开,如同黑色的潮水,沿着寺院高大的外墙蔓延,很快将占地广阔的后院区域围了个水泄不通。

    刀出鞘,箭上弦,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前院演武场的贵族子弟们被这阵仗惊动,聚拢过来,交头接耳。有人认出了王乾,低声议论起来。

    “是廉访司的王大人?”

    “这是要做什么?围了三德寺后院?”

    “听说中午廉访司有人来查账,被后院的武僧师父们‘请’出去了……”

    “嚯,这下有好戏看了。”

    王乾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深吸一口气,策马来到紧闭的后院侧门前,目光扫过那扇厚重的木门,仿佛要把它烧穿。

    “里面的人听着!”王乾运足中气,声音清晰地传了进去,“我乃廉访司指挥使王乾!今日午间,我司吏员隋杰奉公查案,尔等竟敢暴力抗法,殴伤朝廷命官!此事若不给我一个交代,休怪王某不讲情面!”

    院内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等了片刻,不见回应,王乾心头火更盛。

    他猛地拔高声音,这一次,不仅是说给院里人听,更是说给外面越聚越多的贵族子弟和香客听:

    “陛下此刻正在前线,为‘昭武’大业,为我东牟江山,与洛寇浴血奋战!将士们缺粮少饷,每天都在流血牺牲!而你们三德寺,坐拥百年香火,田产无数,金玉满堂!国家危难至此,可曾见你们捐出一分一毫,助陛下纾困?非但不助,竟还敢对前来稽查不法、为国筹款的朝廷官员动手!”

    他这话说得极具煽动性,刻意将“陛下征战”与“三德寺有钱不出”对立起来。

    果然,外面围观的贵族子弟中,一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脸色变了。

    他们家族中或多或少都有人在前线,或者本身就怀着报国热血,听到王乾这么一说,再看三德寺这紧闭的大门,顿时觉得刺眼起来。

    “王大人说得对!”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子弟忍不住喊了出来,“我堂兄就在梅林山,家书里都说苦!寺庙这么多钱,留着下崽吗?”

    “就是!还敢打朝廷的人,反了天了!”有人附和。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看向后院门的目光也带上了不满和质疑。

    就在这时,后院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道缝。

    一个中年知客僧闪身出来,双手合十,面色还算平静,但眼神里带着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阿弥陀佛。王大人息怒。”知客僧声音平稳,“午间之事,实乃误会。贵属查案,方式……稍显急躁,与后院清修的武僧师父们发生些摩擦。主持已然知晓,正在训诫。我佛门清净之地,大人如此兴师动众,恐有不便。不若请大人先回,主持稍后自会派人前往衙门解释。”

    “解释?”王乾冷哼一声,马鞭虚指那知客僧,“殴伤朝廷命官,一句误会、摩擦就想揭过?当我廉访司是什么地方?当我东牟法度是什么儿戏?”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本官今日来,不仅要一个说法,更要看看,是谁给了你们胆子,敢阻拦朝廷稽查!更要问问,这百年古刹,究竟藏了多少不义之财,竟连为国出力都不肯!”

    他猛地提高声调,几乎是吼了出来,确保外面所有人都能听见:“今日,若不交出打人凶徒,并捐输五十万两以充军资,助陛下平定洛患。否则就不要怪本官依律办事,进去亲自搜一搜这‘清净之地’,到底清不清净!”

    五十万两!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面,激起千层浪。

    不仅那知客僧脸色骤变,连外面围观的贵族子弟们都发出一片惊呼。

    五十万两,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知客僧再难保持平静,语气也强硬起来:“王大人!此乃佛门圣地,更是皇家敕建!您无凭无据,仅凭臆测,便要强索巨款,还要搜寺?未免太过跋扈!就不怕惊扰圣驾,触怒天颜吗?”

    “跋扈?”王乾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前线将士命都要没了,你们在这里跟我谈惊扰?谈触怒?陛下要的是银子,是粮草!你们若真忠心为国,何须本官来要?痛快拿出来,便是功德无量!藏着掖着,还对朝廷的人动手,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他这话又把高度拔了上去,紧紧扣着“忠君爱国”和“前线急需”两点。

    外面的贵族子弟们情绪被带动,喊声更大了:

    “对啊!拿出钱来!”

    “支持王大人!查他们!”

    “交出打人的和尚!”

    场面开始有些失控。

    廉访司和城防营的人刀枪在手,虎视眈眈;贵族子弟们群情激奋;三德寺后院门紧闭,但隐隐能感到门后同样绷紧的气氛,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墙后冷冷注视。

    王乾骑在马上,感受着这种一触即发的态势,心头那股被羞辱的怒火稍稍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狠厉与疯狂快意的决绝。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跨得极大,极险,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必须拿到钱,也必须找回这个场子。三德寺这块硬骨头,他今天啃定了!

    就在这僵持不下、火药味浓得几乎要爆开的时刻,一阵急促却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现场的喧嚣。

    一队身着皇城司特有绛紫色服饰、腰佩狭长腰刀的骑士,如一股紫色的旋风,从官道方向疾驰而来,迅速分开人群,来到对峙的最前沿。

    为首一人,四十许年纪,面容瘦削,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是新任皇城司指挥使尚三印。

    他勒住马,目光先扫过严阵以待的廉访司和城防营人马,又掠过激愤的贵族子弟,最后落在脸色阴沉、手握马鞭的王乾身上,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后院侧门和门前脸色发白的知客僧。

    尚三印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住了现场的嘈杂:

    “王大人,好大的阵仗。这是要……拆了这千年古刹,还是想让我东牟,在陛下于前线鏖战之时,后院先起了冲天大火?”

    尚三印的话,像一瓢带着冰碴子的水,当头浇在王乾那团烧得正旺的邪火上。

    火苗“嗤啦”一声矮下去,但余烬灼人,烫得他心口发闷,脸上却还得绷着。

    “尚指挥使,”王乾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你来得正好。你也看到了,三德寺好大的排场,连朝廷办差的人都敢打。本官依法问询,索要说法,他们闭门不出,视王法如无物。前线将士嗷嗷待哺,这寺里金山银海却一毛不拔,还动手伤人!如此行径,若不严惩,国法何存?军心何安?”

    他语速很快,句句扣着“法度”和“前线”,既是说给尚三印听,更是说给周围所有人听。

    那五十万两的价码,像一把悬在空中的铡刀,寒光闪闪。

    尚三印静静地听着,目光平静无波,只在王乾提到“五十万两”时,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等王乾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王大人忠勤国事,心系前线,本使感同身受。”他先给王乾扣了顶高帽,随即话锋一转,“然,三德寺乃皇家敕建,主持和安大师更是陛下敬重的高僧。此事牵连甚广,处置不当,恐非但于前线无益,反生内乱,徒令亲者痛,仇者快。”

    他抬了抬手,止住王乾欲要反驳的话头,目光转向那脸色青白交加的知客僧:“开门,请王大人进去。本使奉陛下之命,协理丹罗内外安靖。此事,由本使与主持和安大师面谈。”

    知客僧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尚指挥使请。”

    侧门再次打开,这次开得大了些,露出后面影影绰绰的殿宇和树木。

    尚三印翻身下马,对王乾道:“王大人,借一步说话?”

    语气虽是商量,脚步却已朝门内走去。

    王乾脸色变幻,咬了咬牙,也下了马,对身后严阵以待的手下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自己跟着尚三印走了进去。

    厚重的木门在两人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无数道或好奇、或愤慨、或紧张的目光。

    三德寺后院,方丈禅室。

    与外间的剑拔弩张不同,禅室内檀香袅袅,异常安静。

    和安大师须眉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袭半旧的灰色僧袍,坐在蒲团上,眼帘微垂,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深褐色的念珠。

    仿佛外面那一千兵马、汹汹舆论,都与他无关。

    尚三印和王乾进来,持和安才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神很澄澈,却像古井深潭,望不到底。“尚指挥使,王大人,请坐。”声音平和舒缓。

    尚三印微微颔首,在对面蒲团上坐下,姿态放松却自然带着威仪。

    王乾则有些烦躁,勉强盘膝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大师,”尚三印开门见山,“午间廉访司吏员查案受阻,发生冲突,致人受伤。王大人爱惜属下,又忧心前线粮饷,情绪激切了些,带兵围寺,言辞或有冲撞。然,廉访司稽查之权乃陛下所授,吏员受伤亦是事实。寺中武僧出手,无论缘由,终是落了下乘,授人以柄。”

    他说话不急不缓,既点了王乾的过激,更坐实了三德寺“动手”的错处,且抬出了“陛下所授”的大旗。

    持和安捻动佛珠的手顿了顿,叹道:“老衲管教不严,致生事端,确有过失。慧明之事,寺内自会清查。至于武僧弟子……他们长年习武护院,见外人持械入院,举止强硬,一时情急,出手失了分寸。老衲已严加训诫。”

    他将持械入院、举止强硬几个字咬得稍重,又把冲突归为一时情急、失了分寸,轻描淡写。

    王乾忍不住哼了一声:“大师这话轻巧得失了分寸!我的人现在还躺在医馆,三德寺富甲一方,却对朝廷筹饷百般推诿,甚至暴力相抗,这就是出家人的慈悲为怀,忠君爱国?”

    持和安抬眼看向王乾,眼神依旧平和,却让王乾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王大人,寺中香火、田产,多为历代善信捐赠,或皇室赏赐,用于供奉佛祖、维持寺院、济贫扶弱。每一笔出入,皆有账可查。富甲一方之说,从何谈起?至于捐输助饷,佛门中人,心系苍生,若朝廷确有明文,天下寺院自当量力而行。然大人今日之举,非为商议,实同强索,且数额巨大……”

    “五十万两,多吗?”王乾打断他,语气咄咄,“前线一日耗费数万,五十万不过杯水车薪!陛下正在梅林山与洛寇血战,每一刻都在流血!三德寺享国朝供奉百年,如今国难当头,难道不该倾力报效?还是说,这寺里的金银,比陛下的江山、将士的性命还要紧!”

    他这话极其尖锐,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三德寺藏私误国。

    禅室内空气凝固。

    持和安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闭目不语,似在默诵经文。

    尚三印适时开口,声音不高,却打破了僵局:“王大人报国心切,言辞激烈,可以理解。大师,今日之事,已成僵局。外面军兵未退,群情汹汹。若不能妥善解决,恐生大变,于寺于国,皆非幸事。”

    他看向持和安,语气诚恳了些:“大师德高望重,素来顾全大局。依本使之见,不若各退一步。寺中对伤人武僧严加管束,给廉访司一个交代。至于捐输……五十万两确实非小数,或可斟酌。然,为表忠心,解朝廷燃眉之急,也为平息物议,三德寺是否可量力筹措一部分,以助军资?如此,既全了朝廷体面,也保了佛门清净,更于前线有益。”

    持和安沉默良久,缓缓道:“尚指挥使所言,老衲明白。寺中清苦,实无如此巨资。然……为陛下分忧,为苍生祈福,寺内愿竭尽所能。”

    他顿了顿,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三十万两。这是老衲与阖寺僧众,所能筹集的极限了。再多,便是拆了这百年古刹,也拿不出了。”

    三十万两!

    王乾瞳孔一缩。

    比他开口的五十万少了二十万,但这依然是个惊人的数字,远超他最初的二十万预期,足以解一时之急。他心脏狂跳,既有敲出巨款的兴奋,又有未能完全如愿的不甘,更有一丝隐隐的疑虑。

    这三德寺答应得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

    尚三印看向王乾:“王大人,三十万两,虽不及五十万,亦是巨款,可缓前线之急。大师已然表态,诚意可鉴。今日之事,便以此了结,如何?继续僵持,于各方皆无益处。”

    王乾脑中飞快盘算。

    三十万两,足够向陛下交差,甚至可能还有功。

    继续硬顶下去,有尚三印在,强搜寺院几乎不可能,闹大了自己也可能下不来台。

    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既然尚指挥使出面说和,持和安大师又有此诚意……也罢。三十万两,需在三日之内,交付廉访司衙门!至于打人的武僧……”

    “涉事僧众,寺规严惩,闭门思过,永不录用为护院武僧。”持和安接口道,语气不容置疑。

    王乾盯着持和安看了几秒,最终缓缓点头:“好!望大师言而有信!”

    禅室外的回廊拐角,几名身形精悍、太阳穴微鼓的武僧静静立在那里,将室内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当听到“三十万两”这个数字时,几人脸上瞬间涌起怒色,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其中一人忍不住低吼出声:“欺人太甚!”就要迈步。

    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武僧猛地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极大,让他动弹不得。

    年长武僧脸色同样铁青,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忍住!主持答应了……便是答应了。此时冲进去,除了给寺庙惹来灭顶之灾,有何用处?皇城司的人还在外面!”

    那年轻武僧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最终,还是在那年长武僧严厉的目光和沉重的按压力道下,不甘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拳头,别过头去,死死咬住嘴唇。

    其他几人也是满脸愤懑,却都只能死死站在原地,像一尊尊压抑着怒火的石雕。

    禅室内,协议达成。

    尚三印起身:“既如此,本使便与王大人一同出去,安抚众人,令军兵撤退。款项之事,还望大师尽快。”

    持和安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有劳尚指挥使。款项,三日内必至。”

    王乾也站了起来,深深看了持和安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跟着尚三印出了禅室。

    走出后院侧门,外面阳光刺眼。军兵未动,贵族子弟和香客们也大多还在观望。

    尚三印当众宣布了协商结果:三德寺承认管教不严,惩处涉事武僧,并“为助国战,自愿捐输三十万两以充军资”。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皇城司的权威,迅速平息了骚动。

    王乾看着手下开始有序撤退,看着尚三印那绛紫色的背影有条不紊地处理善后,心头那点拿到银子的喜悦,很快被一种更深的不安和空洞取代。

    事情看似解决了,但他知道,自己与三德寺,与这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算是彻底撕破脸了。而尚三印……他今日看似调停,实则牢牢掌握了局面,最后那三十万两的“定数”,恐怕也是他早就算计好的。

    “王大人,”尚三印处理完,走到王乾身边,低声道,“银子会到的。此事,本使会如实奏报陛下。王大人……好自为之。”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王乾心头猛地一沉。

    望着尚三印带人离去的背影,王乾站在三德寺山门前飞扬的尘土里,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这三十万两,恐怕没那么好拿。

    果然,仅仅两天后,陛下从前线行营发回的、措辞极其严厉的申饬手谕,连同召他即刻前往梅林山大营“详细说明”的命令,便如一道惊雷,劈在了王乾头上。

    其中手谕里的私杀桑选,陛下是怎么知道!

    而后面的冲击皇家寺庙!煽动贵族!也都是扣的重罪帽子!

    恐惧瞬间攫住了王乾的心脏,随即化为更炽烈的愤怒和疯狂。

    陛下这是要卸磨杀驴?不,他不能坐以待毙!

    在极度的恐慌和自救的本能驱使下,他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秘密找到了与他关系还算亲近、在朝中游刃有余的工部尚书梁明桂。

    在梁府那间弥漫着淡淡墨香和木头气味、堆满各类图纸卷宗的书房里,王乾红着眼睛,几乎是用气声问:“梁兄,现在……还有什么法子能救我?”

    梁明桂屏退了所有下人,关紧了门窗。

    他沉默地踱步良久,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回头,问了王乾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老王,你对现在这仗……这没完没了的消耗,怎么看?”

    王乾一愣,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梁明桂走回书案前,手指沾了茶水,缓缓在桌上写了两个字。

    换人。

    王乾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停了一瞬。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梁明桂见他没有说话,用手帕很快擦了,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锤子一样砸在王乾心上:“这仗,是陛下一意孤行。蒋相,还有朝中很多大人,都不赞同。再这么打下去,国库空了,百姓垮了,东牟就真的完了。”

    他抬头,直视王乾惊骇的眼睛,“只有让这仗停下来,换一个……懂得体恤民力、能与洛朝周旋的人上来,东牟才能喘口气,回到正轨。而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也才能有条活路。”

    书房里静得吓人,只有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炭盆里的火明明暗暗,映得王乾那张圆胖的脸一半阴一半阳,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油汗,在灯光下泛着光。

    “换……换人?”王乾喉咙干得发紧,“梁兄,你……你把话说清楚。换谁?怎么换?”

    梁明桂没直接回答,他走到窗边,轻轻合上半扇窗,将那点风声也隔绝在外,这才转身,瘦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沉甸甸的。

    “老王,这仗,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不用洛寇来攻,咱们自己就得把自己耗死。你管钱粮,你最清楚。”

    王乾当然清楚。

    他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梁明桂。

    “陛下……心志已决,听不进劝了。”梁明桂走回书案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桌面上一卷未打开的工程图,“‘昭武’这两个字,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前线将士的血,商户士绅库里的银,百姓家里的粮,还有……咱们这些人的脑袋,都填不满这两个字的窟窿。”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王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得有人,让这架快散了的马车,停下来。”

    王乾的心跳得像擂鼓,一个他从未敢深想的念头,被梁明桂赤裸裸地摆到了台面上。

    他声音发颤:“谁……谁能让马车停下?蒋相?还是……”

章节目录

免费军事小说推荐: 边塞枭龙 烈焰狂兵 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穿越原始社会搞发展 大明秦王,从截胡徐妙云开始 大宋十大奇案 四合院:老子易中海,嫂子娄晓娥 大周九皇子 魂穿李承乾,李世民被整麻了 跟宋江决裂后,我二龙山强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