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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过晚饭,祁连让护士先把白恩月送回房间。

    白恩月看着祁连那走向书房的背影,知道这个男人也在下一盘大棋,她握着拳头,默默在心头为他打气。

    “白小姐,您慢点。”

    当护士小心伸出手想要扶白恩月上床,却被她拒绝了。

    “我想自己试试,你先去忙吧。”

    “可是......”

    看着护士担忧的模样,白恩月露在纱布外的嘴角露出一抹让人安心的微笑,“没事的,我可以。”

    “好吧......”

    面对白恩月的一再坚持,她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那白小姐,止痛药和水我就先放这里了,有什么需要,按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将药片和水杯放在床头白恩月能够轻易够到的地方,转身就出了房间,顺势将门也一起带上。

    只是她并未走远,只是默默在门外聆听着屋内的动静。

    看到护士离开,白恩月长长吸了两口气,脸上的肌肉也变得有些不自然。

    她撑着轮椅,强行用手臂的力量让自己站起,只是在脚接触到地面的一刹那,一股刺痛瞬间传遍全身。

    她却还是强咬着牙,将自己挪到床沿。

    好不容易躺上床,她的额头已经被冷汗浸湿。

    她大口喘着粗气,将手伸向放在的床头的止疼药片。

    当止痛药就这温水一起被送入口,白恩月才终于躺了下来。

    她双手放下胸前,仅仅感受止痛药在血液里缓缓化开,像一条温水漫过伤口的暗河,疼被稀释,意识却愈发清醒。

    白恩月把床头灯调到最暗,光线稀薄得如同雪后残星,只够照亮她睫毛上那一滴迟迟不肯坠落的泪。

    窗外,两个雪人肩并肩立在草坪中央,胡萝卜鼻子被风歪到一边。

    她盯着它们,视线一寸寸结冰——

    那是她亲手堆的“自己”和“小秋”,可此刻在灯下却激不起心中的暖。

    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顺着太阳穴滑进鬓发,烫得吓人,却在枕头上瞬间冷却,凝成细小的冰碴。

    她不敢抬手擦,怕一动就惊动额角那道长长疤,更怕惊动胸腔里那头已经名为“害怕”的野兽——

    尽管康复训练已经进行了一个周期,可是恢复的速度远远大于白恩月的预期。

    尽管她很坚强,可是“害怕自己会一辈子坐在轮椅上”的担忧在不知不觉间击垮了她。

    “小秋……”

    名字刚出口,就被夜色撕成碎末。

    她想起孩子最后一次拉钩的温度,尾指勾尾指,奶声奶气却郑重其事——

    “姐姐忙完就接我回家。”

    如今她的工作算是彻底完了,她把承诺也弄丢了。

    另一张脸紧随而至——苏沁禾花白的鬓发被冷汗黏在颊边,枯瘦的手背布满针眼,却仍固执地挡在她面前,用气音喊:“别碰她……”

    那一幕像生锈的刀片,反复割过她的视网膜。

    她蜷起手指,指甲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纱布下的额角开始一跳一跳地胀,仿佛有第二颗心脏要破骨而出。

    她盯着雪人,目光却穿过它们,看见更远的画面——

    沈时安踩着细高跟,唇角沾着一点胜利者的红。

    而周炽北在桥边,斯文地掸掉袖口雪粒,像掸掉一只蚂蚁:“白首席,你比我想象的善良——不过一颗棋子而已。”

    棋子。

    她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喉咙里泛起铁锈味。

    泪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带着毒液的冷静。

    她抬手,指尖沿着纱布边缘缓缓描摹那道凹陷的疤痕,像在读一条被强行刻进皮肤的罪名——

    “失败者”。

    “背叛者”。

    “失踪者”。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擦过去,擦到指腹发麻,擦到那道疤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然后,她对着窗外,对着黑夜,对着两座雪人,轻轻开口——

    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像冰棱坠地,碎成锋利的冰刃:

    “沈时安,周炽北。”

    “你们加在我身上的每一道伤,我都会亲手刻回你们骨头上。”

    “等我走出这座庄园——”

    她停顿,嘴角带着冷酷:

    “就是你们的末日。”

    窗外,一片雪被风卷落,正砸在雪人头顶。

    白恩月合上眼,把泪逼回去,却把誓言留在舌尖,反复含漱,直到它变得比冰更冷,比刀更硬。

    止痛药终于彻底起效,意识开始下沉。

    她最后看见的画面,是雪人空洞的双眼——

    那里没有泪,只有两簇被冻住的火,正等待春天,等待一场铺天盖地的复仇。

    ......

    雪光比月色更亮,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像一条细长的银线,悄悄割开夜的背面。

    白恩月陷在羽绒枕里,额角纱布被冷汗蒸得发潮。

    药效把她拖进深海,呼吸却浮在水面,随波摇晃——

    梦里也是雪夜。

    她站在跨江大桥断裂的缺口,风把雪片吹成横飞的针。

    远处,两道影子并肩而立:沈时安一袭银灰鱼尾,像一柄出鞘的冷刃;男人背对她,黑色大衣被风掀起,露出半截后颈——那里有一颗褐色小痣。

    她喊不出声音,只能看男人抬手,替沈时安拂去发梢的雪。

    动作熟稔,带着旧日温度。

    沈时安踮脚,唇几乎贴上他耳廓,笑意锋利:“鸣川哥,雪停了,我们的新年愿望该兑现了。”

    ——鸣川哥。

    三个字像三枚冰锥,同时钉进白恩月胸口。

    她猛地伸手,想抓住那截大衣下摆,却只抓到一把空雪。

    男人回头,面目却被雪光模糊,只剩一双眼睛——黑得发沉,像两口被冻住的井,映出她扭曲的倒影。

    心脏骤然被撕扯,疼得她弓起背。

    她不明白这疼从何而来,却清楚听见自己哽咽的声音:“别走……”

    风更大,雪更冷。

    男人转身,与沈时安相携离去,背影被雪幕一点点吞没。

    她跪在原地,雪水浸透病号。

    痛终于找到出口——滚烫的泪滚下来,在零下五度的夜里瞬间成冰。

    “等等我——”

    她猛地睁眼,天花板冷白,呼吸机“滴——”一声长音,像把刀划破梦与现实的薄膜。

    窗外,雪已停,天空透出灰青,黎明正把黑夜往回收。

    白恩月坐起来,动作太急,左脚踝一阵锐痛。

    她却顾不上,指节死死攥住被角,仿佛那是唯一能阻止她继续下坠的浮木。

    梦里那股疼还在,烙在胸腔最软的地方,无法熄灭。

    她抬手,指尖触到眼角——湿的。

    真奇怪,明明不记得那人是谁,却为他哭了一场。

    门被轻轻推开,祁连端着温水进来,一眼看见她坐在床沿,背脊弯成一张拉满的弓,睫毛上悬着未坠的泪。

    他脚步顿住,立刻蹲下身替她擦去眼泪:“做噩梦了?”

    白恩月摇头,又点头,最后只发出一句沙哑的:“……不记得了。”

    她抬眼,望向窗外——两座雪人仍立在草坪,祁连一大早就让人修复过了。

    雪光映在她瞳孔里,却照不出那个名字。

    可她知道,雪会化,梦会醒,而那个人——无论他是谁——都留在她骨缝里,像一道未愈的暗伤,只等春天一来,就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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