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8章 一城烟火定安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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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7日的北平，暑气未消。
铁狮子胡同原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部旧址，如今挂上了“北平经济工业建设委员会”的牌子。青砖灰瓦的院落里，十几辆军用吉普和黑色轿车停得整整齐齐。
会议室设在正堂大厅。
长条桌上铺着深绿色呢绒桌布，墙上挂着一幅北平市政区图。墙角电风扇嗡嗡转着，吹得桌上的文件边角微微翘起。
冷家骥第一个到。五十四岁的北平商会会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手里攥着一份连夜整理的汇报材料。
张新吾和孙孚凌随后进门。丹华火柴公司的董事长脸色比半个月前红润了不少。福兴面粉厂的年轻经理则夹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封皮上用毛笔写着“北平粮食供销存统计表”几个端正小字。
“冷会长来得早。”张新吾拱了拱手。
冷家骥回礼：“老朽昨晚就没怎么睡，把这段时间的事儿捋了捋。这份东西，得让李主任看明白。”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脚步声。
李宏穿着一身浅灰色中山装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梁舒云。梁舒云手里拿着会议记录本，在长条桌一侧落座。张文白随后进来，坐在李宏左手边。
紧接着是温同兴、戴青山、岳振声，以及委员会各位委员。北平市政府社会局局长王仲武、财政局局长孙锡三、工务局局长赵正平也在座。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开会吧。”李宏环视一圈，“冷会长先说说。”
冷家骥站起来，展开汇报材料。
“李主任，张副主任，各位。自七月下旬委员会成立以来，北平市场秩序整顿和物资调配工作，分五个方面向诸位报告。”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货币信用。复兴银行北平分行自7月25日挂牌，截至昨日，累计兑换法币五千四百三十余万元，收兑伪联合准备银行钞票一千两百二十万元。目前挂牌汇率稳定，新币一元兑法币一元零五分，无大幅波动。”
席刚峰从旁边补充：“准备金率保持在百分之四十五，存粮和贵金属都已入库封存。”
冷家骥点点头，翻开第二页。
“第二，粮食流通。市粮食公司下设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四个分销处，代理粮商由最初的十七家增至四十六家。政府指导价每斤面粉一角二分，大米一角五分。供应量稳定，未出现抢购风潮。”
孙孚凌翻开账册：“截至昨天，全市存粮一万二千吨，按现有人口计算，可维持三个月。门头沟方向新粮陆续进来，日均到货量约八十吨。”
冷家骥继续翻页。
“第三，煤炭供应。门头沟煤矿已由行营接管，日产煤稳定在一百二十吨以上。城内十二家煤栈恢复营业，政府统一定价，每百斤四角，较上月下降三成。”
“第四，布匹与纱布。由委员会物资调配处统一调配，实行定量供应，每户月供布一丈二尺。黑市倒卖已基本杜绝。”
“第五，市场秩序。”
冷家骥语气顿了顿。
“7月23日至8月5日，警察局与宪兵团联合行动，共端掉黑市窝点十一处，抓获囤积居奇者四百四十七人。主犯侯四海已移交军法处，从犯按情节轻重分别处理。目前市面上基本生活物资价格稳定，米面粮油未再出现断供。”
他说完，合上材料，看向李宏。
李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温市长，你说说市政方面的情况。”
温同兴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李主任，市政府这边，主要做了四件事。”
“一，户籍清查。截至昨日，全市登记在册人口一百六十万六千余人，较战前减少约百分之十二。其中难民约八万人，已设立粥厂十二处，临时安置。”
“二，街道清理。以工代赈，成立临时街道办事处二十三处，招募失业工人和平民六万四千余人清理垃圾、疏通下水道、修缮公共厕所。工资以新币按日结算，每人每日二角，做一天结一天。”
“三，学校复课。市内六所中学、二十四所小学已陆续开学，入学儿童约两万三千人。部分校舍损毁严重，正在修缮。”
“四，敌伪资产清理。朝鲜银行北平支行、正金银行北平支店等八家日伪金融机构已查封，账目正在清查。汉奸资产没收工作由社会局牵头，财政局配合，预计月底完成初步登记。”
温同兴说完坐下。
社会局局长王仲武起身补充：“温市长，关于难民安置，社会局拟了一个方案。八万难民中，有手艺的约三成，可在工厂复工后优先安置；其余可由工务局安排，参与城墙修缮和市政工程。”
工务局局长赵正平接话：“城墙损毁七处，道路待修二十余段，需要人手。”
李宏点点头，看向财政局局长孙锡三。
“孙局长，财政这边呢？”
孙锡三四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起身汇报。
“市库目前结余法币一千一百二十三万元，伪钞三千八百三十五万元待销毁。税收方面，本月起恢复营业税和房捐，暂定税率减半征收三个月。商会方面已同意配合。”
冷家骥点头：“非常时期，商界应当出力。”
李宏放下茶杯。
“这大半个月，诸位辛苦了。”
会议室里安静片刻。
“北平的局面，算是初步稳住了。”李宏说，“但稳住了不等于高枕无忧。冷会长刚才说，市面上米面粮油没再断供，但供应量和价格，能不能持续稳定三个月？孙经理，你的存粮数据说能维持三个月，但前提是门头沟方向新粮不断运进来。运输线如果出问题，你怎么办？”
孙孚凌微微一愣，随即回答：“可以在城里增设储粮点，提前囤货。”
“对。”李宏说，“未雨绸缪。不要等到断了粮再想办法。”
他转向赵正平：“城墙和道路要修，但优先修什么，要排个序。自来水管道和电路线路，优先级比城墙高。老百姓日子过不好，城墙修得再高也没用。”
赵正平连忙点头记下。
李宏又看向王仲武：“难民安置，你说优先安置有手艺的，没手艺的呢？”
王仲武语塞。
“没手艺的也要有人管。扫街、挑水、搬货、种菜，总有活儿干。不要让他们闲在粥厂门口等粥喝。人闲久了，就会出问题。”
王仲武点头：“明白了。”
李宏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市政区图前。
“北平是老城，六百多年了。这些胡同，这些四合院，这些城墙，都是祖宗留下来的。”
他转过身。
“委员会和市政府，一个管经济，一个管行政。这两只手要攥成一个拳头。温市长和冷会长，你们两位要多通气。有什么事，当面说，不要隔着门传话。”
温同兴和冷家骥同时点头。
冷家骥站起身：“李主任，老朽有句话。”
“讲。”
“北平商界，过去这些年，受了不少气。日本人来了，逼着我们交捐交税，不交就封铺子抓人。现在光复了，商界愿意出力，也愿意出钱。但有一条，规矩要定清楚。什么钱该出，什么税该交，白纸黑字写明白，不要今天一个令明天一个令。”
李宏看了他一眼。
“说得对，规矩要定清楚。委员会这次的十六条条例，就是开始，以后要加要改，也会提前跟商界商量，不会搞突然袭击。”
冷家骥拱手：“有李主任这句话，老朽就放心了。”
封竹轩忽然插话：“李主任，我有个请求。”
“说。”
“前几天我去河曲看了机床，想从那边运几台回来，把铁工厂重新开起来。但现在铁路运力紧张，能不能给批个条子？”
李宏转向梁舒云：“记一下。给蔡正伦发电报，让工业厅优先调配三台机床给永增铁工厂，运费由行营承担。”
封竹轩大喜：“多谢李主任！”
梁舒云低头速记。
张新吾也站起来：“李主任，丹华火柴厂恢复生产，缺磷矿石。以前是从山东运，现在山东还在鬼子手里。能不能从山西调一些？”
“山西不缺磷矿。”李宏想了想，“再给蔡正伦发封电报，让他协调，尽快组织装车发运。”
梁舒云在旁边笑了笑。
会后，众人陆续散去。
李宏站在堂前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梁舒云走到他身边。
“冷会长的汇报材料，要不要整理一份，给国府发过去？”
“不急。”李宏说，“先给张副主任看一遍，让他润色。”
“知道了。”
李宏望着老槐树，沉默片刻。
“天津那边，韩衍复的报告到了没有？”
“还没有。应该就这两天。”
“催一下。”
梁舒云点头，转身离开。
院子里只剩下李宏一个人。老槐树上，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
远处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李宏忽然想起什么，喊住刚走到院门口的梁舒云。
“还有件事。让冷家骥明天下午再来一趟，单独。”
“什么事？”
“聊聊税收减免的具体方案。刚才会上不好细说。”
梁舒云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院子。
8月7日的北平，暑气未消。
铁狮子胡同原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部旧址，如今挂上了“北平经济工业建设委员会”的牌子。青砖灰瓦的院落里，十几辆军用吉普和黑色轿车停得整整齐齐。
会议室设在正堂大厅。
长条桌上铺着深绿色呢绒桌布，墙上挂着一幅北平市政区图。墙角电风扇嗡嗡转着，吹得桌上的文件边角微微翘起。
冷家骥第一个到。五十四岁的北平商会会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手里攥着一份连夜整理的汇报材料。
张新吾和孙孚凌随后进门。丹华火柴公司的董事长脸色比半个月前红润了不少。福兴面粉厂的年轻经理则夹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封皮上用毛笔写着“北平粮食供销存统计表”几个端正小字。
“冷会长来得早。”张新吾拱了拱手。
冷家骥回礼：“老朽昨晚就没怎么睡，把这段时间的事儿捋了捋。这份东西，得让李主任看明白。”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脚步声。
李宏穿着一身浅灰色中山装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梁舒云。梁舒云手里拿着会议记录本，在长条桌一侧落座。张文白随后进来，坐在李宏左手边。
紧接着是温同兴、戴青山、岳振声，以及委员会各位委员。北平市政府社会局局长王仲武、财政局局长孙锡三、工务局局长赵正平也在座。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开会吧。”李宏环视一圈，“冷会长先说说。”
冷家骥站起来，展开汇报材料。
“李主任，张副主任，各位。自七月下旬委员会成立以来，北平市场秩序整顿和物资调配工作，分五个方面向诸位报告。”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货币信用。复兴银行北平分行自7月25日挂牌，截至昨日，累计兑换法币五千四百三十余万元，收兑伪联合准备银行钞票一千两百二十万元。目前挂牌汇率稳定，新币一元兑法币一元零五分，无大幅波动。”
席刚峰从旁边补充：“准备金率保持在百分之四十五，存粮和贵金属都已入库封存。”
冷家骥点点头，翻开第二页。
“第二，粮食流通。市粮食公司下设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四个分销处，代理粮商由最初的十七家增至四十六家。政府指导价每斤面粉一角二分，大米一角五分。供应量稳定，未出现抢购风潮。”
孙孚凌翻开账册：“截至昨天，全市存粮一万二千吨，按现有人口计算，可维持三个月。门头沟方向新粮陆续进来，日均到货量约八十吨。”
冷家骥继续翻页。
“第三，煤炭供应。门头沟煤矿已由行营接管，日产煤稳定在一百二十吨以上。城内十二家煤栈恢复营业，政府统一定价，每百斤四角，较上月下降三成。”
“第四，布匹与纱布。由委员会物资调配处统一调配，实行定量供应，每户月供布一丈二尺。黑市倒卖已基本杜绝。”
“第五，市场秩序。”
冷家骥语气顿了顿。
“7月23日至8月5日，警察局与宪兵团联合行动，共端掉黑市窝点十一处，抓获囤积居奇者四百四十七人。主犯侯四海已移交军法处，从犯按情节轻重分别处理。目前市面上基本生活物资价格稳定，米面粮油未再出现断供。”
他说完，合上材料，看向李宏。
李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温市长，你说说市政方面的情况。”
温同兴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李主任，市政府这边，主要做了四件事。”
“一，户籍清查。截至昨日，全市登记在册人口一百六十万六千余人，较战前减少约百分之十二。其中难民约八万人，已设立粥厂十二处，临时安置。”
“二，街道清理。以工代赈，成立临时街道办事处二十三处，招募失业工人和平民六万四千余人清理垃圾、疏通下水道、修缮公共厕所。工资以新币按日结算，每人每日二角，做一天结一天。”
“三，学校复课。市内六所中学、二十四所小学已陆续开学，入学儿童约两万三千人。部分校舍损毁严重，正在修缮。”
“四，敌伪资产清理。朝鲜银行北平支行、正金银行北平支店等八家日伪金融机构已查封，账目正在清查。汉奸资产没收工作由社会局牵头，财政局配合，预计月底完成初步登记。”
温同兴说完坐下。
社会局局长王仲武起身补充：“温市长，关于难民安置，社会局拟了一个方案。八万难民中，有手艺的约三成，可在工厂复工后优先安置；其余可由工务局安排，参与城墙修缮和市政工程。”
工务局局长赵正平接话：“城墙损毁七处，道路待修二十余段，需要人手。”
李宏点点头，看向财政局局长孙锡三。
“孙局长，财政这边呢？”
孙锡三四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起身汇报。
“市库目前结余法币一千一百二十三万元，伪钞三千八百三十五万元待销毁。税收方面，本月起恢复营业税和房捐，暂定税率减半征收三个月。商会方面已同意配合。”
冷家骥点头：“非常时期，商界应当出力。”
李宏放下茶杯。
“这大半个月，诸位辛苦了。”
会议室里安静片刻。
“北平的局面，算是初步稳住了。”李宏说，“但稳住了不等于高枕无忧。冷会长刚才说，市面上米面粮油没再断供，但供应量和价格，能不能持续稳定三个月？孙经理，你的存粮数据说能维持三个月，但前提是门头沟方向新粮不断运进来。运输线如果出问题，你怎么办？”
孙孚凌微微一愣，随即回答：“可以在城里增设储粮点，提前囤货。”
“对。”李宏说，“未雨绸缪。不要等到断了粮再想办法。”
他转向赵正平：“城墙和道路要修，但优先修什么，要排个序。自来水管道和电路线路，优先级比城墙高。老百姓日子过不好，城墙修得再高也没用。”
赵正平连忙点头记下。
李宏又看向王仲武：“难民安置，你说优先安置有手艺的，没手艺的呢？”
王仲武语塞。
“没手艺的也要有人管。扫街、挑水、搬货、种菜，总有活儿干。不要让他们闲在粥厂门口等粥喝。人闲久了，就会出问题。”
王仲武点头：“明白了。”
李宏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市政区图前。
“北平是老城，六百多年了。这些胡同，这些四合院，这些城墙，都是祖宗留下来的。”
他转过身。
“委员会和市政府，一个管经济，一个管行政。这两只手要攥成一个拳头。温市长和冷会长，你们两位要多通气。有什么事，当面说，不要隔着门传话。”
温同兴和冷家骥同时点头。
冷家骥站起身：“李主任，老朽有句话。”
“讲。”
“北平商界，过去这些年，受了不少气。日本人来了，逼着我们交捐交税，不交就封铺子抓人。现在光复了，商界愿意出力，也愿意出钱。但有一条，规矩要定清楚。什么钱该出，什么税该交，白纸黑字写明白，不要今天一个令明天一个令。”
李宏看了他一眼。
“说得对，规矩要定清楚。委员会这次的十六条条例，就是开始，以后要加要改，也会提前跟商界商量，不会搞突然袭击。”
冷家骥拱手：“有李主任这句话，老朽就放心了。”
封竹轩忽然插话：“李主任，我有个请求。”
“说。”
“前几天我去河曲看了机床，想从那边运几台回来，把铁工厂重新开起来。但现在铁路运力紧张，能不能给批个条子？”
李宏转向梁舒云：“记一下。给蔡正伦发电报，让工业厅优先调配三台机床给永增铁工厂，运费由行营承担。”
封竹轩大喜：“多谢李主任！”
梁舒云低头速记。
张新吾也站起来：“李主任，丹华火柴厂恢复生产，缺磷矿石。以前是从山东运，现在山东还在鬼子手里。能不能从山西调一些？”
“山西不缺磷矿。”李宏想了想，“再给蔡正伦发封电报，让他协调，尽快组织装车发运。”
梁舒云在旁边笑了笑。
会后，众人陆续散去。
李宏站在堂前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梁舒云走到他身边。
“冷会长的汇报材料，要不要整理一份，给国府发过去？”
“不急。”李宏说，“先给张副主任看一遍，让他润色。”
“知道了。”
李宏望着老槐树，沉默片刻。
“天津那边，韩衍复的报告到了没有？”
“还没有。应该就这两天。”
“催一下。”
梁舒云点头，转身离开。
院子里只剩下李宏一个人。老槐树上，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
远处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李宏忽然想起什么，喊住刚走到院门口的梁舒云。
“还有件事。让冷家骥明天下午再来一趟，单独。”
“什么事？”
“聊聊税收减免的具体方案。刚才会上不好细说。”
梁舒云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