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神秘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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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没散尽。重庆方向的天空被山城轮廓剪成一片灰蒙蒙的剪影，偶尔有光点从楼宇间一闪而过，又消失在雾里。
陈默从通讯兵手里接过对讲机。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把音量调到最大，让那断断续续的信号原样地流出来。刺啦的电流声里，夹着一段规律性的杂音。像呼吸。又不像。
重新放一遍。他对通讯兵说。
通讯兵把刚才的录音又放了一遍。陈默听完，眉头动了一下。他把对讲机递给高建波：你听。
高建波接过去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抬起头：这不是慌乱中的求救。
不是。陈默说，求救信号是乱的、急的、慌的。这个信号有节奏。每隔固定时间重复一次，中间夹着短促的停顿。发信号的人，手很稳。
孙德胜从车头那边走过来：你的意思是，不是幸存者？
是幸存者。陈默说，但不是一个慌乱的幸存者。是一个有电、有设备、而且有纪律的人在发信号。信号覆盖范围不会太远，这种强度最多二三十公里。就在重庆城区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这信号有点太整齐了。
整齐不好吗？王富贵插话。
整齐就意味着，这个信号不是第一次发。陈默说，发过一次求救信号的人，第二次发的时候，手会更抖，节奏会更乱。但这个信号，节奏稳定得像一台机器。这说明，发信号的人，已经发了无数次了。他习惯了这个节奏。
高建波在旁边点了点头。他在西山的侦察连待了这么久，见过太多真实的求救信号了。真实的求救是哭喊，是混乱，是喊到一半信号中断、再也没接上。而这个信号，干净得像一条流水线。发信人甚至还会在每段信号之间留出固定的间隔，像是给听到的人留出记录的时间。一个绝望的人，不会有这个心思。
营地里安静了片刻。没有人说话，都在消化这个信息。一个发了无数次求救信号的人，每一次都保持着稳定、清晰、有节奏的呼救。这不像是绝望的人在做的事。倒像是……一个熟练工，在按流程做事。
你的意思是，孙德胜盯着他，这信号有问题？
我不知道。陈默说，但我见过太多次不太正常了。
他把对讲机举起来，让那个信号又完整地流了一遍。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其他人屏住呼吸，看着他。陈默的听觉是这些年被一次次任务磨出来的，在杭城的夜里，他靠耳朵分辨过三层楼外的脚步声；在新安的重工厂区，他靠声音判断过方舟补给车的载重量。此刻，他听的不是信号的内容，是信号的。冷链的冷库，齐州的军需处，每一个不太正常后面，都跟着一次代价。这个信号，我不想用整支车队去赌它正不正常。
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带侦察连，去看一眼。陈默说，车队留在这里不动，等高建波的信号。如果三个小时内我们没有消息，你们就撤，不等我们。
孙德胜沉默了一会儿，骂了一句：你他妈就是个疯子。但他没有反对。他在西山待了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陈默的直觉，从来没有落空过。他说不太正常的时候，那就是真的不太正常。
孙德胜没有再说你小心之类的废话。他让车队熄火，全部退到高速公路路基下方的阴影里。四盏射灯一盏都没开，发动机全灭，整支车队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嵌在山城的晨雾里。这是他能给陈默的最大的支持：不暴露，不吸引注意力，让侦察连的秘密潜入，真正下去。他在头车旁边蹲下来，守着通讯器，等着那头的第一个字。
带上足够的弹匣。孙德胜冲着自己的兵吼了一嗓子，把车上的备用弹药都给我匀出来，给侦察连装满！
侦察连的集结很快。没有列队仪式，没有动员讲话。高建波在出发前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所有人身上的装备又检查了一遍：弹匣数量、饮水、急救包、备用电池。破晓的电池是整支车队里最金贵的东西，每人标配四块，一块都不能少。
高建波把地图收起来，挨个点了一遍人名。在西山，每一次外出任务前，他都会把每一个战士的名字从头到尾念一遍。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从高建波嘴里念出名字的每一个兵，回来的路上，高建波会再念一遍。这是他的仪式，也是他的承诺。
信号的位置，城东。高建波把地图摊在车斗里，走滨江路。这条路在末世前是货运通道，两侧是仓库和货运场，路况复杂但开阔，视野比城区街道好得多，也更容易撤退。
陈默在地图上点了一下：从这里进。如果信号源在城东，这条路是最近也最不显眼的。
杨光带着狙击组先出发了。他们在高架桥的桥墩上找了一个制高点，架好观察镜，调试焦距。视野里，重庆城东的滨江路被拉近到眼前。杨光对着通讯器报了一个数字：三点钟方向，桥墩，视野覆盖滨江路全程。你们走，我们帮你们看着。
杨光没有再说第二句话。他把观察镜的焦距推到最大，视野里，滨江路全程都在他的瞄准镜下。他看到的是一座空城：没有灯光，没有动静，没有可疑的移动。至少在这个距离上，看不出任何破绽。杨光没有报，也没有报。他只说了一句：外围干净。你们进去，我盯全程。数字、位置、目标，都要等陈默他们走到跟前，自己摸出来。
侦察连的撤退比来时快了一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每一步都踩在自己该踩的位置上。高建波在前面开路，经过那片新鲜弹坑时，他绕开了半米，没有踩上去。他的理由是那片地面可能还有未爆物，但在场的人都清楚，真正让他绕开的，是那枚弹壳背后的含义。这趟路，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批走的人了。
没有多余的话。
陈默带着侦察连沿着滨江路往城里走。沐璇走在最前面，破晓端在胸前，枪口压着地面。高建波在最后，负责断后。陈默在中间，目光在两侧的仓库和废墟之间来回扫。
两侧的仓库卷帘门大多锈死，有些被从里面撞开过，露出黑洞洞的库房。沐璇经过第一个敞开的库房门口时停了一下，往里面扫了一眼，又继续走。她没有喊，也没有喊有情况。只是脚步没有变。高建波走在最后，右手一直搭在腰间的刀柄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陌生的城区里，枪声会招来什么，虽然破晓没有声音，但是弹丸击中物体时，会发出声响。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陈默忽然停下来。他蹲下，用手指在路面上抹了一下。
他把手指摊开给高建波看。指腹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颜色偏深，带着一股淡淡的焦味。
爆炸残留物。高建波说。
而且不是旧灰。陈默把手指在裤子上擦干净，旧灰会被雨冲走，会结壳。这个是新的。三天之内，这条路上有过一次爆炸。规模不大，但足够把路面掀起来一块。
沐璇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前方。路的尽头拐角处，路面果然有一块明显的新鲜塌陷，边缘的柏油翘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开了。
高建波走近了看。弹坑的形状不是规则的，边缘有向一侧翻卷的痕迹，像被一股从侧面来的力量掀起的。他蹲下来，用刀尖在弹坑边缘刮了一下，刮出一层灰白色的粉末。这不是炸药。他说，是燃烧弹，或者某种高温燃烧的东西。没有破片残留，弹坑边缘干净。他站起来，目光顺着弹坑的方向看向前方：这种东西，不是感染体能弄出来的。
有人在附近打过仗。陈默说。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块新鲜的弹坑，又抬头看了看前方重庆城区的轮廓。晨雾已经散了大半，山城的楼宇在阳光下清晰起来。那些高高低低的建筑之间，有电线垂落，有玻璃窗反光，有阳台上的植物在风里晃动。看起来，就是一座死城。
但他现在知道，这座死城里，有人有电，有人有发电机，有人会在三天前在这里开过一枪，还会在今天清晨，用稳定得近乎机器的节奏，向路过的车队发信号。
继续走。陈默说。他把破晓从肩上卸下来，端在身前。
信号源的位置，比他们预想的近。
沿着滨江路走了不到四十分钟，高建波忽然抬起手，让全队停下。他侧耳听了一下，又蹲下去，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发动机。他说，前面有柴油发电机在运转。声音不大，隔得远，但很稳定。
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方三百米，滨江路尽头拐进一条支路，支路两侧是几栋废弃的居民楼。其中一栋楼的二层，隐约透出一丝灯光。窗帘拉得很严实，但边缘还是漏出一线光。
就是那儿。陈默说。
他没有急着靠近。他把侦察连分成三组：高建波带一组从左侧绕，沐璇带一组从右侧包，他自己带两个人从正面压过去。三组呈扇形，把目标楼围住。
靠近的过程很顺利，顺利得让陈默觉得有点不正常。没有人出来，没有枪声，没有警报。只有发电机的声音，在楼里稳定地响着。
陈默带着两个人摸到一楼。楼梯间是敞开的，地面上落了一层灰，但没有脚印。这让他心里一沉。如果这里真的有人住、有人发信号，楼梯间应该有反复踩踏的痕迹。可是没有。灰尘完整得像从没有人走过。
他做了个手势，示意身后的人留在楼下，自己一个人沿着楼梯往上走。
二楼的房门虚掩着。陈默用刀尖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闪进去。
屋里没有人。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短波电台，电线从窗户缝隙引出去，连着外面一根临时架设的天线。电台旁边放着一个柴油发电机，声音不大，但在密闭的房间里格外清楚。电台的指示灯亮着，频率调在一个固定的波段上。一段录音循环地播放着：一段信号，停顿，又一段信号。
陈默走到桌前，把手放在电台的外壳上。铁壳是凉的。他按了一下电台的按键，又松开。播放的是录音，不是实时发送。他绕着屋子转了一圈，在墙角的垃圾桶里翻出一个废弃的电池盒，在桌腿下面找到一枚用过的弹壳，从口径上来看，应该是制式武器，毕竟这种做工，小作坊尤其是在华夏这种禁枪的国家，普通人估计连弹壳都没有见过！他又看了一眼弹壳底部，有编号，证实了他的猜想。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枚弹壳，后背慢慢凉下来。
这个房间，是一台自动播放器。它不在这里发信号，它只是把录好的信号循环播放。真正发信号的人，不知道在城里的哪个角落。陈默把弹壳收进口袋，又检查了一遍电台。
电台是靠铅蓄电池供电，房间内有很多铅蓄电池，通过发电机充电后给电台供电。
也就是说，这台自动播放器，至少已经在这里连续工作了几天。它不需要人守着，只要电池还有电，就会一遍一遍地播放那段求救信号。只要还有不知情的车队路过，就会有一支队伍循着信号走进来。这间屋子是陷阱的诱饵，那些幸存者、那台稳定运转的发电机、那段整齐的求救信号，全是饵。
他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台电台。外壳上有一层薄灰，但按键的位置，灰是被擦过的——有人经常按这几个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刚才他按了一下按键又松开，那是他的习惯性动作。但那几个键上的擦痕，不是他留下的。是录制这段信号的人留下的。
也就是说，这里不止是自动播放，录制这段信号的人，也常来。这个人会定期来给发电机加油、检查电台、确认诱饵还在运转。而在这栋楼里，除了这台电台和发电机，再没有任何生活的痕迹。没有床铺，没有食物包装，没有水杯。这个发信号的幸存者，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用这间屋子当诱饵，等着听到信号的人自己走进来。而进过这间屋子的人，至少有一个，在这里留下了那枚弹壳。
他忽然明白了一切。
高建波。他对着通讯器，声音压得极低，撤。所有人，原路撤，不要发出声音。
怎么了？高建波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这不是求救。陈默说，是诱饵。
他话音未落，窗外的天色忽然暗了一下。不是云，是几道黑影从对面楼顶无声地滑落下来，落在了滨江路两侧的屋顶上。那些黑影的动作很轻，像猫一样，落地几乎听不到声音。而他们手里，都握着东西。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陈默看不清他们的人数——对方显然刻意分散，压着屋顶的起伏走，不让他轻易数清。但有一点很清楚：这些人是有组织地在这里等着的。
陈默按着通讯器，声音没有起伏：所有人，保持阵型，往车队方向撤。不要回头，不要开火。他一边说，一边已经翻出了窗台。楼下，侦察连的战士已经从两侧合拢，队形没有乱，也没有人掉队。高建波在前，沐璇断后，所有人贴着墙根、踩着自己的脚步快速回撤。没有人回头去看那些屋顶上的黑影。但在晨光里，所有人都感觉得到，那些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们后背上。
陈默撤到滨江路的拐角，才停下来喘了一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还亮着灯的二层楼。窗帘后面，那台电台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放着求救信号。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心里一沉：如果这栋楼只是诱饵，那真正的猎物，是什么时候开始，被他们进这个城市的？那些被吸引来的人，现在又在哪里？他没有往下想。想下去的答案，不会让人舒服。
晨光里，那些黑影还在屋顶上，没有动。他们在观察，在确认，在等着看这支队伍到底会做什么。而陈默知道，这场，从他踏进那间屋子开始，就已经变成了一场狩猎。只是现在还不确定，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陈默没有开枪。他甚至没有把枪举起来。他在赌一件事：那些黑影，既然设了这么精密的局，就一定会留着活口观察。他们要的不是一场遭遇战，而是看这支队伍接下来往哪儿走，会带来什么。
陈默不确定对方有多少人，真打起来对方手中也有枪，他们这边很可能会有伤亡，现在是白天，双方视野都很好很开阔，但是在山城，他们肯定要比特战营熟悉，天时地利人和，他们都不占优。
车队还藏在高架桥路基下方的阴影里，一辆车都没有动。孙德胜站在头车旁边，看着侦察连的身影从晨雾里一个接一个走出来，走到最后一个，他才把攥了很久的烟头按灭在鞋底。
他没有问怎么样，也没有问发现了什么。他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陈默把地图摊在发动机盖上，手指点着城东的位置，说了三句话。第一句：信号是诱饵，楼里是自动播放器。第二句：有人用这招骗过至少一批救援者，那批人现在下落不明。第三句：楼里那枚弹壳上的记号，他不认识，但这枚弹壳肯定是制式武器，很可能是军方的武器。
陈默把那枚弹壳放在地图上，弹壳底部那一串钢印编号，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重庆的晨雾彻底散尽了。阳光落在那座依山而建的城市上，楼宇之间的电线在风里轻轻晃动。从那栋二层楼的窗户里，那台电台还在循环播放着求救信号。
它不知道，它等的人已经走了，带着它的秘密。而在高架桥的桥墩上，杨光收起观察镜，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屋顶。那些黑影已经不见了。像他们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杨光把观察镜装回包里，从桥墩上跳下来，朝车队的方向走去。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市。
（本章完）
晨雾还没散尽。重庆方向的天空被山城轮廓剪成一片灰蒙蒙的剪影，偶尔有光点从楼宇间一闪而过，又消失在雾里。
陈默从通讯兵手里接过对讲机。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把音量调到最大，让那断断续续的信号原样地流出来。刺啦的电流声里，夹着一段规律性的杂音。像呼吸。又不像。
重新放一遍。他对通讯兵说。
通讯兵把刚才的录音又放了一遍。陈默听完，眉头动了一下。他把对讲机递给高建波：你听。
高建波接过去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抬起头：这不是慌乱中的求救。
不是。陈默说，求救信号是乱的、急的、慌的。这个信号有节奏。每隔固定时间重复一次，中间夹着短促的停顿。发信号的人，手很稳。
孙德胜从车头那边走过来：你的意思是，不是幸存者？
是幸存者。陈默说，但不是一个慌乱的幸存者。是一个有电、有设备、而且有纪律的人在发信号。信号覆盖范围不会太远，这种强度最多二三十公里。就在重庆城区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这信号有点太整齐了。
整齐不好吗？王富贵插话。
整齐就意味着，这个信号不是第一次发。陈默说，发过一次求救信号的人，第二次发的时候，手会更抖，节奏会更乱。但这个信号，节奏稳定得像一台机器。这说明，发信号的人，已经发了无数次了。他习惯了这个节奏。
高建波在旁边点了点头。他在西山的侦察连待了这么久，见过太多真实的求救信号了。真实的求救是哭喊，是混乱，是喊到一半信号中断、再也没接上。而这个信号，干净得像一条流水线。发信人甚至还会在每段信号之间留出固定的间隔，像是给听到的人留出记录的时间。一个绝望的人，不会有这个心思。
营地里安静了片刻。没有人说话，都在消化这个信息。一个发了无数次求救信号的人，每一次都保持着稳定、清晰、有节奏的呼救。这不像是绝望的人在做的事。倒像是……一个熟练工，在按流程做事。
你的意思是，孙德胜盯着他，这信号有问题？
我不知道。陈默说，但我见过太多次不太正常了。
他把对讲机举起来，让那个信号又完整地流了一遍。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其他人屏住呼吸，看着他。陈默的听觉是这些年被一次次任务磨出来的，在杭城的夜里，他靠耳朵分辨过三层楼外的脚步声；在新安的重工厂区，他靠声音判断过方舟补给车的载重量。此刻，他听的不是信号的内容，是信号的。冷链的冷库，齐州的军需处，每一个不太正常后面，都跟着一次代价。这个信号，我不想用整支车队去赌它正不正常。
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带侦察连，去看一眼。陈默说，车队留在这里不动，等高建波的信号。如果三个小时内我们没有消息，你们就撤，不等我们。
孙德胜沉默了一会儿，骂了一句：你他妈就是个疯子。但他没有反对。他在西山待了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陈默的直觉，从来没有落空过。他说不太正常的时候，那就是真的不太正常。
孙德胜没有再说你小心之类的废话。他让车队熄火，全部退到高速公路路基下方的阴影里。四盏射灯一盏都没开，发动机全灭，整支车队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嵌在山城的晨雾里。这是他能给陈默的最大的支持：不暴露，不吸引注意力，让侦察连的秘密潜入，真正下去。他在头车旁边蹲下来，守着通讯器，等着那头的第一个字。
带上足够的弹匣。孙德胜冲着自己的兵吼了一嗓子，把车上的备用弹药都给我匀出来，给侦察连装满！
侦察连的集结很快。没有列队仪式，没有动员讲话。高建波在出发前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所有人身上的装备又检查了一遍：弹匣数量、饮水、急救包、备用电池。破晓的电池是整支车队里最金贵的东西，每人标配四块，一块都不能少。
高建波把地图收起来，挨个点了一遍人名。在西山，每一次外出任务前，他都会把每一个战士的名字从头到尾念一遍。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从高建波嘴里念出名字的每一个兵，回来的路上，高建波会再念一遍。这是他的仪式，也是他的承诺。
信号的位置，城东。高建波把地图摊在车斗里，走滨江路。这条路在末世前是货运通道，两侧是仓库和货运场，路况复杂但开阔，视野比城区街道好得多，也更容易撤退。
陈默在地图上点了一下：从这里进。如果信号源在城东，这条路是最近也最不显眼的。
杨光带着狙击组先出发了。他们在高架桥的桥墩上找了一个制高点，架好观察镜，调试焦距。视野里，重庆城东的滨江路被拉近到眼前。杨光对着通讯器报了一个数字：三点钟方向，桥墩，视野覆盖滨江路全程。你们走，我们帮你们看着。
杨光没有再说第二句话。他把观察镜的焦距推到最大，视野里，滨江路全程都在他的瞄准镜下。他看到的是一座空城：没有灯光，没有动静，没有可疑的移动。至少在这个距离上，看不出任何破绽。杨光没有报，也没有报。他只说了一句：外围干净。你们进去，我盯全程。数字、位置、目标，都要等陈默他们走到跟前，自己摸出来。
侦察连的撤退比来时快了一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每一步都踩在自己该踩的位置上。高建波在前面开路，经过那片新鲜弹坑时，他绕开了半米，没有踩上去。他的理由是那片地面可能还有未爆物，但在场的人都清楚，真正让他绕开的，是那枚弹壳背后的含义。这趟路，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批走的人了。
没有多余的话。
陈默带着侦察连沿着滨江路往城里走。沐璇走在最前面，破晓端在胸前，枪口压着地面。高建波在最后，负责断后。陈默在中间，目光在两侧的仓库和废墟之间来回扫。
两侧的仓库卷帘门大多锈死，有些被从里面撞开过，露出黑洞洞的库房。沐璇经过第一个敞开的库房门口时停了一下，往里面扫了一眼，又继续走。她没有喊，也没有喊有情况。只是脚步没有变。高建波走在最后，右手一直搭在腰间的刀柄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陌生的城区里，枪声会招来什么，虽然破晓没有声音，但是弹丸击中物体时，会发出声响。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陈默忽然停下来。他蹲下，用手指在路面上抹了一下。
他把手指摊开给高建波看。指腹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颜色偏深，带着一股淡淡的焦味。
爆炸残留物。高建波说。
而且不是旧灰。陈默把手指在裤子上擦干净，旧灰会被雨冲走，会结壳。这个是新的。三天之内，这条路上有过一次爆炸。规模不大，但足够把路面掀起来一块。
沐璇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前方。路的尽头拐角处，路面果然有一块明显的新鲜塌陷，边缘的柏油翘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开了。
高建波走近了看。弹坑的形状不是规则的，边缘有向一侧翻卷的痕迹，像被一股从侧面来的力量掀起的。他蹲下来，用刀尖在弹坑边缘刮了一下，刮出一层灰白色的粉末。这不是炸药。他说，是燃烧弹，或者某种高温燃烧的东西。没有破片残留，弹坑边缘干净。他站起来，目光顺着弹坑的方向看向前方：这种东西，不是感染体能弄出来的。
有人在附近打过仗。陈默说。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块新鲜的弹坑，又抬头看了看前方重庆城区的轮廓。晨雾已经散了大半，山城的楼宇在阳光下清晰起来。那些高高低低的建筑之间，有电线垂落，有玻璃窗反光，有阳台上的植物在风里晃动。看起来，就是一座死城。
但他现在知道，这座死城里，有人有电，有人有发电机，有人会在三天前在这里开过一枪，还会在今天清晨，用稳定得近乎机器的节奏，向路过的车队发信号。
继续走。陈默说。他把破晓从肩上卸下来，端在身前。
信号源的位置，比他们预想的近。
沿着滨江路走了不到四十分钟，高建波忽然抬起手，让全队停下。他侧耳听了一下，又蹲下去，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发动机。他说，前面有柴油发电机在运转。声音不大，隔得远，但很稳定。
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方三百米，滨江路尽头拐进一条支路，支路两侧是几栋废弃的居民楼。其中一栋楼的二层，隐约透出一丝灯光。窗帘拉得很严实，但边缘还是漏出一线光。
就是那儿。陈默说。
他没有急着靠近。他把侦察连分成三组：高建波带一组从左侧绕，沐璇带一组从右侧包，他自己带两个人从正面压过去。三组呈扇形，把目标楼围住。
靠近的过程很顺利，顺利得让陈默觉得有点不正常。没有人出来，没有枪声，没有警报。只有发电机的声音，在楼里稳定地响着。
陈默带着两个人摸到一楼。楼梯间是敞开的，地面上落了一层灰，但没有脚印。这让他心里一沉。如果这里真的有人住、有人发信号，楼梯间应该有反复踩踏的痕迹。可是没有。灰尘完整得像从没有人走过。
他做了个手势，示意身后的人留在楼下，自己一个人沿着楼梯往上走。
二楼的房门虚掩着。陈默用刀尖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闪进去。
屋里没有人。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短波电台，电线从窗户缝隙引出去，连着外面一根临时架设的天线。电台旁边放着一个柴油发电机，声音不大，但在密闭的房间里格外清楚。电台的指示灯亮着，频率调在一个固定的波段上。一段录音循环地播放着：一段信号，停顿，又一段信号。
陈默走到桌前，把手放在电台的外壳上。铁壳是凉的。他按了一下电台的按键，又松开。播放的是录音，不是实时发送。他绕着屋子转了一圈，在墙角的垃圾桶里翻出一个废弃的电池盒，在桌腿下面找到一枚用过的弹壳，从口径上来看，应该是制式武器，毕竟这种做工，小作坊尤其是在华夏这种禁枪的国家，普通人估计连弹壳都没有见过！他又看了一眼弹壳底部，有编号，证实了他的猜想。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枚弹壳，后背慢慢凉下来。
这个房间，是一台自动播放器。它不在这里发信号，它只是把录好的信号循环播放。真正发信号的人，不知道在城里的哪个角落。陈默把弹壳收进口袋，又检查了一遍电台。
电台是靠铅蓄电池供电，房间内有很多铅蓄电池，通过发电机充电后给电台供电。
也就是说，这台自动播放器，至少已经在这里连续工作了几天。它不需要人守着，只要电池还有电，就会一遍一遍地播放那段求救信号。只要还有不知情的车队路过，就会有一支队伍循着信号走进来。这间屋子是陷阱的诱饵，那些幸存者、那台稳定运转的发电机、那段整齐的求救信号，全是饵。
他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台电台。外壳上有一层薄灰，但按键的位置，灰是被擦过的——有人经常按这几个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刚才他按了一下按键又松开，那是他的习惯性动作。但那几个键上的擦痕，不是他留下的。是录制这段信号的人留下的。
也就是说，这里不止是自动播放，录制这段信号的人，也常来。这个人会定期来给发电机加油、检查电台、确认诱饵还在运转。而在这栋楼里，除了这台电台和发电机，再没有任何生活的痕迹。没有床铺，没有食物包装，没有水杯。这个发信号的幸存者，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用这间屋子当诱饵，等着听到信号的人自己走进来。而进过这间屋子的人，至少有一个，在这里留下了那枚弹壳。
他忽然明白了一切。
高建波。他对着通讯器，声音压得极低，撤。所有人，原路撤，不要发出声音。
怎么了？高建波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这不是求救。陈默说，是诱饵。
他话音未落，窗外的天色忽然暗了一下。不是云，是几道黑影从对面楼顶无声地滑落下来，落在了滨江路两侧的屋顶上。那些黑影的动作很轻，像猫一样，落地几乎听不到声音。而他们手里，都握着东西。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陈默看不清他们的人数——对方显然刻意分散，压着屋顶的起伏走，不让他轻易数清。但有一点很清楚：这些人是有组织地在这里等着的。
陈默按着通讯器，声音没有起伏：所有人，保持阵型，往车队方向撤。不要回头，不要开火。他一边说，一边已经翻出了窗台。楼下，侦察连的战士已经从两侧合拢，队形没有乱，也没有人掉队。高建波在前，沐璇断后，所有人贴着墙根、踩着自己的脚步快速回撤。没有人回头去看那些屋顶上的黑影。但在晨光里，所有人都感觉得到，那些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们后背上。
陈默撤到滨江路的拐角，才停下来喘了一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还亮着灯的二层楼。窗帘后面，那台电台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放着求救信号。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心里一沉：如果这栋楼只是诱饵，那真正的猎物，是什么时候开始，被他们进这个城市的？那些被吸引来的人，现在又在哪里？他没有往下想。想下去的答案，不会让人舒服。
晨光里，那些黑影还在屋顶上，没有动。他们在观察，在确认，在等着看这支队伍到底会做什么。而陈默知道，这场，从他踏进那间屋子开始，就已经变成了一场狩猎。只是现在还不确定，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陈默没有开枪。他甚至没有把枪举起来。他在赌一件事：那些黑影，既然设了这么精密的局，就一定会留着活口观察。他们要的不是一场遭遇战，而是看这支队伍接下来往哪儿走，会带来什么。
陈默不确定对方有多少人，真打起来对方手中也有枪，他们这边很可能会有伤亡，现在是白天，双方视野都很好很开阔，但是在山城，他们肯定要比特战营熟悉，天时地利人和，他们都不占优。
车队还藏在高架桥路基下方的阴影里，一辆车都没有动。孙德胜站在头车旁边，看着侦察连的身影从晨雾里一个接一个走出来，走到最后一个，他才把攥了很久的烟头按灭在鞋底。
他没有问怎么样，也没有问发现了什么。他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陈默把地图摊在发动机盖上，手指点着城东的位置，说了三句话。第一句：信号是诱饵，楼里是自动播放器。第二句：有人用这招骗过至少一批救援者，那批人现在下落不明。第三句：楼里那枚弹壳上的记号，他不认识，但这枚弹壳肯定是制式武器，很可能是军方的武器。
陈默把那枚弹壳放在地图上，弹壳底部那一串钢印编号，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重庆的晨雾彻底散尽了。阳光落在那座依山而建的城市上，楼宇之间的电线在风里轻轻晃动。从那栋二层楼的窗户里，那台电台还在循环播放着求救信号。
它不知道，它等的人已经走了，带着它的秘密。而在高架桥的桥墩上，杨光收起观察镜，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屋顶。那些黑影已经不见了。像他们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杨光把观察镜装回包里，从桥墩上跳下来，朝车队的方向走去。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