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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境线是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界碑。石头半埋在土里,字迹让风沙磨得只剩一道浅浅的凹痕。杜春站在界碑这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身后是华夏,是那片他经营多年、如今已经化成灰的藏区。来路的方向有烟,很淡,混在傍晚的天色里,分不清是火烧的余烬还是别的什么。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风从山口灌下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站了一会儿,像是在跟身后那片土地告别,又像是在给自己这三年一个交代。然后他抬脚,跨过那道界碑。

    界碑那边,是另一片土地。那边没有方舟的据点,没有他熟悉的实验室,可那边的路,是他很久以前就铺好的。

    顾憬书跟在他身后。这个原本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是方舟总部散了之后,唯一还跟着他的人。那件白大褂在逃亡路上早就换成了灰扑扑的旧外套,可他背上的那只背包,从出发到现在,一天没离过身。包里是文件,是硬盘,是方舟多年攒下的全部家底。

    三天前,总部被攻破的前夕,杜春把他叫到跟前,只说了一句:去南边等我。他没有多问,连夜出了总部,翻过边境,在界碑这一侧等了两天,才等到先生开着一辆车从北边来。车是先生的,他认得。那是先生藏了很多年的车。

    顾憬书在方舟总部干了五年传令的差事。这五年里,总部的人怕先生,怕到连大气都不敢出。可顾憬书知道,先生怕的东西也有,只是藏得深。先生最怕的,是他那套的说辞被人证明是错的。这五年,先生就是靠着这两个字,撑过来的。

    现在,那套说辞,在华夏被一支东边的队伍撕碎了。

    先生,上车吧。顾憬书说。

    越过国境之后,地势往东南缓下去。路是有的,只是烂得不成样子,柏油路面裂成一块一块,缝隙里长满杂草,有的地方整段塌了,露出底下的土基。车是先生从总部带出来的那一辆,之前前就藏在地道尽头的山沟里,车头朝南,朝着边境的方向,油是提前加满的,钥匙一直插在点火开关上。过了国境,它载着两个人,一路往东南走。车况不算好,减震坏了两个,颠得厉害,可它一路没抛锚,像也知道要去哪儿。

    杜春上车,坐在副驾驶,把背包放在脚边。顾憬书发动车子,朝南驶去。

    先生,车开了没多远,顾憬书忍不住问,我们去的地方,靠得住吗?

    靠不靠得住,到了就知道了。杜春说,夏尔马欠我一个人情。很多年前的人情。

    顾憬书没再问。他想起在总部那几年,偶尔听先生提起过两个字,每次都是一句带过。原来先生说的南边,是国界那边。

    车在破路上颠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远处的山坳里现出一片城市的轮廓,房子依着山势一层一层垒上去,灰扑扑的,像是从山体里长出来的。那是甘托克。

    顾憬书把车停在山坡上,熄了火。从这里看过去,能看见城市边缘的公路和检查站的影子。杜春从背包里摸出一部卫星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起。

    是我。他说,我到了。甘托克,城外。

    对面说了句什么,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口音。杜春听着,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阿比纳夫·夏尔马的人,会来接我们。他对顾憬书说,他是阿三国总统。我们只需要等几天。

    这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里,两人藏在山坡后面的一处山坳里。这处山坳顶塌了一半,挡不住风,夜里冷,两人轮着睡,一个人睡,一个人守着。干粮是出发前带的压缩饼干,水是之前就准备好的纯净水。顾憬书话不多,白天守着路口,晚上守着山坳,偶尔把背包里硬盘的位置摸一遍,确认还在,才放心。

    第二天夜里,顾憬书守夜。山坡下那片荒地里,有什么东西叫了一整夜,声音很尖,不像是动物。他握着枪,手心全是汗,一直坐到天蒙蒙亮,那声音才停。第三天早上他跟杜春说起,杜春只是说:这里也有那种东西。末世,到哪里都一样。

    那他们怎么活下来的?顾憬书问,阿三国,不是说快没人了吗?

    是快没人了。杜春说,可剩下的不是人,你不是也知道也见过吗。至于其他人,都想活。想活,就得靠东西。夏尔马手里有我要的东西,我手里有他要的东西。就这么简单。

    顾憬书想起出发前,先生说过的那句话:夏尔马想从我手里拿东西,就一定会来。他不知道先生手里有什么是阿三国总统想要的,但他知道,先生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第三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顾憬书忽然开口:先生,还是没有动静。

    杜春坐在山坳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只旧水壶,壶里的水早就凉了。那只旧水壶是顾憬书从总部带出来的,壶底磕掉了一块漆,逃亡路上他每天都把它灌满,放在先生手边。他喝了一口,说:再等等。

    要是他们不来呢?

    会来的。杜春说,夏尔马想从我手里拿东西,就一定会来。

    顾憬书没再问。他走出山坳,站在山坡上,往甘托克的方向看。城市趴在山坡上,黑黢黢的,没有一盏灯,像一块巨大的阴影压在夜色里。他看着看着,忽然发现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了一条长长的灰线。

    先生!他回头喊,有车!

    杜春放下水壶,走出来。

    那条灰线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是一列车队,十几辆车连成一串,头尾都看不见,从甘托克的方向开出来,沿着那条烂路往这边碾。车多,路烂,车轮碾过裂缝和土坑,扬起的灰土遮天蔽日,车队在灰尘里若隐若现,远远看去,像一条贴着地面翻涌的土龙。

    顾憬书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杜春没动,站在山坡上,看着那条土龙越来越近,最后,在山坳下方几十米的地方停住。

    灰尘慢慢落下来。车队的前面是两辆军车,后面是一排黑车,再后面又是军车。中间一辆SUV,车门已经打开,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下车,朝这边走过来。皮肤黑,个子不高,穿着一身熨得笔挺的深色制服,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走到杜春面前,站定,用一口浓重的口音,把中文说得一字一顿:

    欢迎你,杜先生。

    杜春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夏尔马先生,让我来,接您。那人又补了一句,侧过身,让出一条路。路的尽头,是那辆打开车门的SUV,车门敞着,像一张张开的嘴。路的两侧,笔直地站着两列士兵,黄绿相间的丛林迷彩服,荷枪实弹,一动不动,像两排立在地上的桩子。

    顾憬书的眼睛,落在那些士兵的脸上。

    然后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些士兵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人的瞳色,是那种透亮、发暗、像是浸过血的红,在暮色里看得人心里发毛。这种红,他在方舟总部的实验室里见过,在那些被改造过的的眼睛里见过。他见过这种眼睛的人冲进人群里,见过他们厮杀,见过他们连死都不吭一声。这种眼睛,是方舟的东西。

    可这里是阿三国,是国界那边。这里的士兵,怎么会有一双双方舟的眼睛?虽然只是方舟中最普通最低级的改造者,但阿三国为什么会有?

    他猛地转头去看杜春。杜春却像是早就知道似的,目光从那两列士兵身上扫过,没有停留,也没有惊讶。他甚至轻轻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走吧。杜春说。

    顾憬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拎起背包,快步跟上。走过第一列士兵身边的时候,他屏住呼吸,听见那些士兵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安静得像一排没有生命的东西。他们的枪举得很稳,眼睛直视前方,红色的瞳仁在暮色里泛着一点暗光,像一排没有烧完的炭。

    杜春走到SUV前,弯腰,钻进车里。顾憬书跟上去,坐到后排。车门关上,那人才上车,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杜春一眼,笑了一下:

    先生,等您很久了。

    车窗外,两列红瞳的士兵齐刷刷敬礼。车队发动,碾起新的灰尘,调头,朝甘托克的方向驶去。那座依山而建的城市,在车头前方一点一点变大。

    顾憬书坐在后排,透过车窗,看着那些红瞳士兵被灰尘吞没,又看着甘托克的轮廓越来越近。他忽然明白过来:先生说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外面的援手。

    在总部那几年,他听过先生对下属说过一句话,说方舟有外援相助,用不了多久,就能称霸全球。那时候他以为,外援是某种他没见过的东西,是先生留的后手,是国内那边某个强大的势力。

    现在他知道了。所谓外援,就是国境那边,被先生用同一种技术、同一种手段经营起来的地方。那些红瞳士兵,那些列队的人,都是先生在很多年前,就亲手种下的种子。

    车驶进甘托克。城市比远处看还要破败,街道两旁的房子窗户黑洞洞的,路上没有一个人影,只有车队自己的车灯扫出一片亮。穿过大半个死寂的城,最后在一座看起来像是官邸的建筑前停下。这是整座城里唯一亮着灯的地方,昏黄的光从楼上的窗户里透出来,像黑夜里的一个窟窿。

    车门打开。杜春下车,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建筑。楼上的灯亮着,窗帘后面隐约站着一个人影。

    总统先生在等您。那人说,

    杜春整了整衣领,抬脚,走进那座建筑。三年前,他在华夏推他那套东西,被一屋子人否决了。那时候他没有争,因为他知道,争没有用,做出来才有用。后来他做了方舟,做了红瞳,做了进化者,做了他在华夏没能做成的。可惜那套东西,被一支东边的队伍打碎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国界这边,站在另一片土地上。这里比华夏更乱,人更少,可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有人来。他从来不怕从头再来。他怕的,是没有人需要他。

    楼上的灯亮着。窗帘后面那个人影,已经动了。

    杜春深吸一口气,迈上最后一级台阶。顾憬书拎着背包,跟在他身后,走进那扇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

    那里是华夏的方向。是先生丢了的地方,也是先生注定要回去的地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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