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绝地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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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饭就到了，苏若梦去拿，那张纸条被叠成了极小的方块，塞在米饭底下。
苏若梦先看到的。她用指甲把纸条抠出来，展开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
“姐姐，外面在准备救我们。”
钱晨曦接过纸条，看完以后没说话。她把纸条揉成团，吃掉。
苏若梦小声问：“那是不是很快就……”
“吃饭。”
钱晨曦打断她，端起另一个饭盒，走到李若萱身边蹲下来。筷子夹了一块鸡肉，递到她嘴边。
李若萱看了那块肉两秒钟，张嘴咬住了。
钱晨曦笑了一下，调侃她说：
“你就不怕里面有毒？”
李若萱把肉嚼碎咽下去，声音哑哑的：“警察应该还干不出这种蠢事来。”
“聪明。”钱晨曦又夹了一筷子菜送过去，“若萱，你要是我的同事，我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李若萱偏了一下头，避开那筷子菜。
“我也不可能和你是同事。”
钱晨曦手上的筷子停了停。她没继续这个话题，低头把菜送进自己嘴里，嚼了两口，又继续喂李若萱。
两个人就这么一句话都不说地把半盒饭吃完了。苏若梦坐在角落里，自己扒拉着饭盒，时不时抬头看她们一眼。
钱晨曦心里在盘算。
纸条上写的是“正在准备营救”——这意味着外面已经建立了指挥体系，通信渠道畅通，送餐环节被成功利用。组织那边呢？如果组织要救她，这次送饭就该送进来一些东西了，但这么久了，什么都没有。
她用纸巾擦了嘴。
第三个小时的时候，李若萱开始犯困。
她的手还绑在身后，后背靠着床柱，脖子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每次快要磕到下巴的时候又会猛地醒过来，然后过不了几分钟再次往下坠。
钱晨曦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腿搭着腿，看起来也很疲惫了，但眼睛一直没合上。
她知道的，人质解救中经典的熬老头战术，警方的突击小组估计已经准备好了吧。
“晨曦。”
这是李若萱说的。
“嗯。”
“把若蘅送出去吧。”
钱晨曦没接她的话。
“她跟这件事没关系。”李若萱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把后背抵得更紧了，“一个人质够了。我在这就行。”
钱晨曦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
“不行。”
“为什么？”
“因为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
李若萱闭上嘴，没再说了。她知道钱晨曦在想别的事，不是在跟她较劲。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
别墅里的灯很暗，只开了走廊尽头一盏壁灯，把所有人的影子拖得很长。苏若梦趴在沙发上也不敢睡觉，在这边紧张地等待着。
第五个小时。
苏若梦看着钱晨曦说了一句让房间里的空气陡然冷下来的话。
“组织不会来救我们了吧。”
“要来早来了，”苏若梦把脸上的头发拨开，“该送进来的东西也没送，外面全是警察的车，他们根本……”
她没说完，因为钱晨曦笑了。
“你以为我没想过，但没想到啊。”
钱晨曦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你会这么狠心。”
苏若梦愣了一下，没听懂她在跟谁说话。
钱晨曦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把李若蘅从床上叫醒了。
李若蘅迷迷糊糊地被带到客厅。她看到姐姐绑在床柱上的样子，脸上的困意一下子就全醒了。
“姐——”
“别急。”钱晨曦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在沙发上。
然后她俯下身，在李若蘅耳边说了一段话。
声音压得极低，李若萱使劲去听也只捕到几个气流的尾音。她看到李若蘅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害怕，最后变成凝重。
钱晨曦说完以后，从脖子上摘下一个吊坠，挂到了李若蘅的脖子上。
“记住了？”钱晨曦问。
李若蘅点了点头。
“一个字都别落。”
李若蘅又点了一下。
钱晨曦打电话，把李若蘅推到大门那边，和外面的警察表示：
“我愿意释放一名人质。”
五分钟后，李若蘅被带出了别墅。
客厅里又只剩三个人了。
苏若梦抱着膝盖缩在沙发角落，眼睛骨碌碌地转，在钱晨曦和李若萱之间来回看，疑惑地问：
“姐姐，你刚才跟那个女生说了什么？”
“你不用知道。”
苏若梦把嘴闭上了。
钱晨曦重新坐回椅子上，开始数时间。
外面应该已经在走程序了。李若蘅会被带去传讯，做笔录，然后进医院体检。按照标准流程，至少需要一个多小时。
然后她需要找到元梓雯。
她的赌注已经押出去了。
六个小时过去的时候，李若蘅结束了医院的检查。
手腕上还贴着抽血的棉球，她几乎是跑出急诊大楼的。夜色里停着好几辆警车，她直接冲向了路对面。
元梓雯站在便利店门口。
她手里拿着一杯没喝的热可可，看到李若蘅跑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了一下，然后把杯子往旁边一放，张开了手臂。
李若蘅一头撞进去。
“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元梓雯拍着她的后背，嘴上说着安慰的话，但她的手也在抖。
李若蘅没有哭。她把脸埋在元梓雯肩膀里闷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为了姐姐的生命安全，她需要送达这个信息：
“梓雯，钱晨曦让我带话给你。”
元梓雯的手停住了。
“她说——”
李若蘅深吸一口气，把那段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元梓雯，我知道你的皮物技术和我的差距不大。我也知道你掌握了修改人意识的技术。这些我都没有报告给上面，我只说过有另一个拥有皮物技术的人存在，没有提到你的名字。
所以我是来和你谈合作的。如果你愿意，就送一张复制皮进来。我给若蘅的吊坠里有我提取的基因样本，按你们之前做复制皮的方法就能做出来。另外我还需要一支阿尔法试剂和两针贝塔试剂。别墅里有注射器，你一定有办法。
李若蘅停了一下，看了元梓雯一眼，继续说：
你背后的警察应该知道污点证人的重要性。组织已经抛弃了我，我只愿意向你们投降。
同时如果第八个小时还没有你们的消息，我就点火，带着若萱和苏念一起死。
便利店门口的自动门开了又关，有人拎着购物袋走出来，看了她们俩一眼。
元梓雯站在原地，热可可的蒸汽在夜风里散得干干净净。
元梓雯的手还搭在李若蘅肩上。她的指尖陷进衣服的布料里，力气大到李若蘅不得不偏了一下身子。
元梓雯的视线落在那个吊坠上。
李若蘅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小声喊了一句：“梓雯？”
元梓雯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钱晨曦要的东西她都能做——复制皮、阿尔法试剂、贝塔试剂，技术上没有任何障碍。
问题不在技术。
问题在于，她一旦把这些东西送进去，就等于亲手帮一个被通缉的嫌疑人完成逃脱。哪怕钱晨曦承诺投降、承诺做污点证人，这件事本身的性质不会因为目的正当就变得干净。
而且省厅的人还在盯着。
“若蘅，她有没有说，如果我不答应呢？”
李若蘅的嘴唇抿了一下：“她说第八个小时没有消息，就点火。”
“我知道这部分。我问的是，她有没有给你留别的话？”
李若蘅摇头。
元梓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在跳。从钱晨曦放人到现在，已经过了快两个小时。第八个小时的死线还剩不到一个小时。
她拨了周振一的电话。
“周叔叔，若蘅出来了，钱晨曦有条件。”
她把钱晨曦的要求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没有添加任何个人判断。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自己怎么想？”周振一问。
“我同意。”
周振一没有立刻接话。元梓雯听到电话那头有风声，他应该在室外。
“梓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边——”
“那边如果拿到钱晨曦，她活不过几个小时。”元梓雯的声音压得很低，“周叔叔，你应该知道这些人来这么快是因为什么？她脑子里装着整个组织的皮物技术链条，她要是被省厅逮捕，真的不会出什么身体问题吗？。”
电话那边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周振一笑了一声说：
“你以为警察不会变通？”
元梓雯愣了一下。
她确实以为周振一不会同意。这个人在她心里的形象一直是那种钉子一样的老刑警，规矩就是规矩，程序就是程序，哪怕天塌下来也要先走完流程再说。
“送饭的环节我来安排。”周振一说，“你准备好东西，第八个小时之前交给我的人。”
“周叔叔——”
“别谢。”周振一打断她，“我是不想让那帮人把我办了三十年案子的地方变成他们的后花园。”
电话挂断了了。
元梓雯握着手机站在便利店门口，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李若蘅站在旁边，小心翼翼的问道：
“梓雯，姐姐她……会没事吧？”
元梓雯转头看她。李若蘅的眼眶是红的，但没哭。
“会没事。”元梓雯说。
她不确定这句话有几分真，但李若蘅现在需要听到这个。
“你先回去找你爸妈，手机保持开机。”
“我不走，我要等姐姐出来——”
“若蘅。”元梓雯按住她的肩膀，“你姐姐把你送出来，不是为了让你在外面干等着。你回去，好好的，这是你现在能为她做的事。”
李若蘅张了张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只掉了两滴就被她用手背狠狠抹掉。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元梓雯，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小跑着消失在路灯下面。
元梓雯目送她走远，然后低头把项链上的吊坠取下来，捏在指尖。
银色的金属外壳，体温还没捂热。
她转身往医院方向走，边走边给江昙漪和姜原雅发了一条消息。
姜原雅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在路上了。
元梓雯收起手机，加快了脚步。
四十分钟。
从提取基因样本到合成复制皮，钱晨曦显然知道元梓雯的技术水平不是常规水平——否则她不会把赌注押在这上面。
……
第八个小时。
别墅里很安静。钱晨曦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搁着那把裁纸刀，眼睛半阖着，像在假寐。
第七个小时送进来的饭盒已经被打开了，饭菜几乎没动，但盒底被掀开过。
复制皮、试剂，全部到位。
李若萱还绑在床柱上，但精神比之前好了一些。第七个小时的饭钱晨曦喂她吃了大半，至少不会饿着。
“若萱。”
李若萱抬头。
“我要走了。”
李若萱看着她，等下文。
钱晨曦没有坐回椅子，而是直接蹲到床边，和她平视。
“但我需要你帮我。”
“怎么帮？”
钱晨曦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针管和两支小瓶——阿尔法试剂和贝塔试剂。这些东西是第七个小时的饭盒里带进来的，李若萱没注意到是因为当时她正在被喂饭。
钱晨曦把针管搁在地上，开始解释：
“阿尔法试剂注射进你体内，你的身体会发生变化——简单说，你会暂时变成一张皮。”
李若萱的呼吸停了半拍。
“变成……皮？”
“对。你的肉质会被析出，我用那份复制皮装这些肉质，注射贝塔试剂，它会变成一个我——外表是我，但没有意识，就是一具空壳。然后我穿上你。”
什么？
“我穿上你，注射贝塔试剂以后，我和你合为一体。从外表上看，你还是你，但我在里面。”
李若萱的嘴唇动了几下才挤出声音：“你要……进入我的身体？”
“对。”
“那我呢？”
“你还在。意识、记忆、感知，全部都在。只是身体的控制权暂时交给我。”钱晨曦顿了一下，“等我安全了，我会主动脱离。”
李若萱没接话。
她在想一件事——钱晨曦说的“暂时”到底是多久。一天？一周？还是钱晨曦觉得自己安全了的那一天？
可她问不出口。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如果钱晨曦想强来，根本不需要征求她的同意。
她之所以还在问，是因为她真的在问。
“复制体呢？”李若萱换了个问题。
“苏若梦会配合，她举手投降，警察注意力被她吸引的时候，复制体拿着刀比在我的脖子上。”钱晨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意识的壳子，可能没什么反应，但不需要什么反应，警方自然会开枪，尤其是大概率组织要对我灭口的情况下。”
李若萱听懂了。
复制体被击毙，dNA检测结果是钱晨曦本人。所有人都会认为钱晨曦死了。
而真正的钱晨曦，藏在李若萱的身体里，堂而皇之地被“营救”出去。
“你想得很周全。”
“我已经没有别的路了。”钱晨曦低下头，白色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组织不会来救我，警察抓到我……若萱，我说句实话，我活不到上法庭那天。”
“组织会杀你？”
“不用组织动手。”钱晨曦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省厅那边来接管案子的人，有几个是组织的，谁知道我会不会突然就自杀了。”
李若萱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钱晨曦用活人做实验，这是事实。钱晨曦治好了她的嗓子，这也是事实。钱晨曦现在把命交到她手里，而她只需要点一下头。
“出去以后呢？”
“我配合调查。”钱晨曦说，“元梓雯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我把组织的架构、技术链条、人员名单全部交出来，换取保护。这条路是周振一点头的，不是我一个人在赌。”
“你怎么知道元梓雯会答应？”
“因为她和我一样，知道皮物技术不能落在那帮人手里。”
李若萱睁开眼。
钱晨曦还蹲在原地，保持着那个仰视她的姿势。白发垂在肩头，领口露出锁骨下面一道旧疤。
“若萱，我没有骗过你。从认识你的第一天起就没有。”
“你的轮椅是假的。”
钱晨曦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好吧，那个是假的。”
李若萱也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压回去了。这不是该笑的时候。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发誓，出去以后主动脱离。”
“我发誓。”
“不是对我发誓。”李若萱盯着她，“对你自己发。你要是食言，你下半辈子每次照镜子都会记得今天。”
钱晨曦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伸出手，解开了李若萱手腕上的绳子。
“我钱晨曦对自己起誓，事成之后主动脱离李若萱的身体。”
李若萱揉了揉手腕上被勒出的红痕，血液重新灌回指尖，带来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
“动手吧。”
钱晨曦没有立刻动。她把针管拿起来，对着壁灯的光检查了一遍刻度，又检查了一遍。
“会疼吗？”李若萱问。
“不会。你会觉得困，像睡着一样。醒过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钱晨曦撕开酒精棉片，擦了李若萱的手臂内侧。凉丝丝的触感让李若萱打了个哆嗦。
针尖刺入皮肤的时候，李若萱盯着钱晨曦的侧脸。
白色的头发、白色的睫毛、不同颜色的眼睛。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晨曦。”
“嗯？”
液体推进血管的感觉像是有一股温热的水流从手臂蔓延到全身。李若萱的眼皮开始发沉，视野里的一切像被人调低了亮度。
她看到钱晨曦把针管抽出来，用棉球按住针眼。
然后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
第八个小时。
指挥车里的通讯频道噼啪作响。
狙击手的报告每隔三十秒更新一次：别墅内壁灯仍亮，二楼无光源变化，未观测到人员移动。
然后，第八个小时零二分，二楼传出一声闷响。
像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板上。
“注意！二楼有异响！”
所有人屏住呼吸。
三秒后，一楼大门从里面打开了。苏若梦站在门口，双手举过头顶，浑身发抖。
“我投降！我投降！别开枪！”
突击组没有犹豫。
前面两个人架住苏若梦往外拖，后面的人鱼贯而入。一楼客厅，清空。走廊，清空。
楼梯口。
一个白发女人从二楼手里攥着一把裁纸刀，刀刃上反着走廊壁灯的光，抱着人质。
但露身位露的很大，大到可以轻松瞄准射击。
两声枪响。
白发女人的身体顿了一下，膝盖弯折，整个人往前栽倒在楼梯的上。裁纸刀脱手飞出去，在地砖上弹了两下，停住了。
“嫌疑人倒地！”
“确认击毙！”
频道里的声音密得快要叠在一起。有人在喊搜索二楼，有人在喊医疗组跟进。
医疗组的人冲上来检查生命体征，喊了一声：“人质生命体征正常！意识丧失，疑似药物镇静，需要立刻转运！”
担架推过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
李若萱被抬上救护车的那一刻，急救灯的红光一圈一圈扫过她的脸。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没有人注意到。
……
六月十七日。
李若萱办完出院手续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护士把住院押金条和出院小结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递给她，叮嘱了两句注意休息就走了。
她站在住院部大门口，穿着李若蘅送来的外套，头发洗过了但没吹干，发尾还往下滴着水。
阳光很好，好到她眯起眼睛才能看清台阶下面站着的两个人。
元梓雯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黑色卫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正仰头看她。旁边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李若萱拎着文件袋慢慢走下台阶，在最后一级停住了。
元梓雯没有寒暄。
她歪了一下头，嘴角微微弯起来，笑得很温和，但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温和。
“该脱皮了吧，钱晨曦小姐。”
很快饭就到了，苏若梦去拿，那张纸条被叠成了极小的方块，塞在米饭底下。
苏若梦先看到的。她用指甲把纸条抠出来，展开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
“姐姐，外面在准备救我们。”
钱晨曦接过纸条，看完以后没说话。她把纸条揉成团，吃掉。
苏若梦小声问：“那是不是很快就……”
“吃饭。”
钱晨曦打断她，端起另一个饭盒，走到李若萱身边蹲下来。筷子夹了一块鸡肉，递到她嘴边。
李若萱看了那块肉两秒钟，张嘴咬住了。
钱晨曦笑了一下，调侃她说：
“你就不怕里面有毒？”
李若萱把肉嚼碎咽下去，声音哑哑的：“警察应该还干不出这种蠢事来。”
“聪明。”钱晨曦又夹了一筷子菜送过去，“若萱，你要是我的同事，我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李若萱偏了一下头，避开那筷子菜。
“我也不可能和你是同事。”
钱晨曦手上的筷子停了停。她没继续这个话题，低头把菜送进自己嘴里，嚼了两口，又继续喂李若萱。
两个人就这么一句话都不说地把半盒饭吃完了。苏若梦坐在角落里，自己扒拉着饭盒，时不时抬头看她们一眼。
钱晨曦心里在盘算。
纸条上写的是“正在准备营救”——这意味着外面已经建立了指挥体系，通信渠道畅通，送餐环节被成功利用。组织那边呢？如果组织要救她，这次送饭就该送进来一些东西了，但这么久了，什么都没有。
她用纸巾擦了嘴。
第三个小时的时候，李若萱开始犯困。
她的手还绑在身后，后背靠着床柱，脖子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每次快要磕到下巴的时候又会猛地醒过来，然后过不了几分钟再次往下坠。
钱晨曦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腿搭着腿，看起来也很疲惫了，但眼睛一直没合上。
她知道的，人质解救中经典的熬老头战术，警方的突击小组估计已经准备好了吧。
“晨曦。”
这是李若萱说的。
“嗯。”
“把若蘅送出去吧。”
钱晨曦没接她的话。
“她跟这件事没关系。”李若萱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把后背抵得更紧了，“一个人质够了。我在这就行。”
钱晨曦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
“不行。”
“为什么？”
“因为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
李若萱闭上嘴，没再说了。她知道钱晨曦在想别的事，不是在跟她较劲。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
别墅里的灯很暗，只开了走廊尽头一盏壁灯，把所有人的影子拖得很长。苏若梦趴在沙发上也不敢睡觉，在这边紧张地等待着。
第五个小时。
苏若梦看着钱晨曦说了一句让房间里的空气陡然冷下来的话。
“组织不会来救我们了吧。”
“要来早来了，”苏若梦把脸上的头发拨开，“该送进来的东西也没送，外面全是警察的车，他们根本……”
她没说完，因为钱晨曦笑了。
“你以为我没想过，但没想到啊。”
钱晨曦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你会这么狠心。”
苏若梦愣了一下，没听懂她在跟谁说话。
钱晨曦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把李若蘅从床上叫醒了。
李若蘅迷迷糊糊地被带到客厅。她看到姐姐绑在床柱上的样子，脸上的困意一下子就全醒了。
“姐——”
“别急。”钱晨曦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在沙发上。
然后她俯下身，在李若蘅耳边说了一段话。
声音压得极低，李若萱使劲去听也只捕到几个气流的尾音。她看到李若蘅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害怕，最后变成凝重。
钱晨曦说完以后，从脖子上摘下一个吊坠，挂到了李若蘅的脖子上。
“记住了？”钱晨曦问。
李若蘅点了点头。
“一个字都别落。”
李若蘅又点了一下。
钱晨曦打电话，把李若蘅推到大门那边，和外面的警察表示：
“我愿意释放一名人质。”
五分钟后，李若蘅被带出了别墅。
客厅里又只剩三个人了。
苏若梦抱着膝盖缩在沙发角落，眼睛骨碌碌地转，在钱晨曦和李若萱之间来回看，疑惑地问：
“姐姐，你刚才跟那个女生说了什么？”
“你不用知道。”
苏若梦把嘴闭上了。
钱晨曦重新坐回椅子上，开始数时间。
外面应该已经在走程序了。李若蘅会被带去传讯，做笔录，然后进医院体检。按照标准流程，至少需要一个多小时。
然后她需要找到元梓雯。
她的赌注已经押出去了。
六个小时过去的时候，李若蘅结束了医院的检查。
手腕上还贴着抽血的棉球，她几乎是跑出急诊大楼的。夜色里停着好几辆警车，她直接冲向了路对面。
元梓雯站在便利店门口。
她手里拿着一杯没喝的热可可，看到李若蘅跑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了一下，然后把杯子往旁边一放，张开了手臂。
李若蘅一头撞进去。
“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元梓雯拍着她的后背，嘴上说着安慰的话，但她的手也在抖。
李若蘅没有哭。她把脸埋在元梓雯肩膀里闷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为了姐姐的生命安全，她需要送达这个信息：
“梓雯，钱晨曦让我带话给你。”
元梓雯的手停住了。
“她说——”
李若蘅深吸一口气，把那段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元梓雯，我知道你的皮物技术和我的差距不大。我也知道你掌握了修改人意识的技术。这些我都没有报告给上面，我只说过有另一个拥有皮物技术的人存在，没有提到你的名字。
所以我是来和你谈合作的。如果你愿意，就送一张复制皮进来。我给若蘅的吊坠里有我提取的基因样本，按你们之前做复制皮的方法就能做出来。另外我还需要一支阿尔法试剂和两针贝塔试剂。别墅里有注射器，你一定有办法。
李若蘅停了一下，看了元梓雯一眼，继续说：
你背后的警察应该知道污点证人的重要性。组织已经抛弃了我，我只愿意向你们投降。
同时如果第八个小时还没有你们的消息，我就点火，带着若萱和苏念一起死。
便利店门口的自动门开了又关，有人拎着购物袋走出来，看了她们俩一眼。
元梓雯站在原地，热可可的蒸汽在夜风里散得干干净净。
元梓雯的手还搭在李若蘅肩上。她的指尖陷进衣服的布料里，力气大到李若蘅不得不偏了一下身子。
元梓雯的视线落在那个吊坠上。
李若蘅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小声喊了一句：“梓雯？”
元梓雯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钱晨曦要的东西她都能做——复制皮、阿尔法试剂、贝塔试剂，技术上没有任何障碍。
问题不在技术。
问题在于，她一旦把这些东西送进去，就等于亲手帮一个被通缉的嫌疑人完成逃脱。哪怕钱晨曦承诺投降、承诺做污点证人，这件事本身的性质不会因为目的正当就变得干净。
而且省厅的人还在盯着。
“若蘅，她有没有说，如果我不答应呢？”
李若蘅的嘴唇抿了一下：“她说第八个小时没有消息，就点火。”
“我知道这部分。我问的是，她有没有给你留别的话？”
李若蘅摇头。
元梓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在跳。从钱晨曦放人到现在，已经过了快两个小时。第八个小时的死线还剩不到一个小时。
她拨了周振一的电话。
“周叔叔，若蘅出来了，钱晨曦有条件。”
她把钱晨曦的要求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没有添加任何个人判断。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自己怎么想？”周振一问。
“我同意。”
周振一没有立刻接话。元梓雯听到电话那头有风声，他应该在室外。
“梓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边——”
“那边如果拿到钱晨曦，她活不过几个小时。”元梓雯的声音压得很低，“周叔叔，你应该知道这些人来这么快是因为什么？她脑子里装着整个组织的皮物技术链条，她要是被省厅逮捕，真的不会出什么身体问题吗？。”
电话那边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周振一笑了一声说：
“你以为警察不会变通？”
元梓雯愣了一下。
她确实以为周振一不会同意。这个人在她心里的形象一直是那种钉子一样的老刑警，规矩就是规矩，程序就是程序，哪怕天塌下来也要先走完流程再说。
“送饭的环节我来安排。”周振一说，“你准备好东西，第八个小时之前交给我的人。”
“周叔叔——”
“别谢。”周振一打断她，“我是不想让那帮人把我办了三十年案子的地方变成他们的后花园。”
电话挂断了了。
元梓雯握着手机站在便利店门口，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李若蘅站在旁边，小心翼翼的问道：
“梓雯，姐姐她……会没事吧？”
元梓雯转头看她。李若蘅的眼眶是红的，但没哭。
“会没事。”元梓雯说。
她不确定这句话有几分真，但李若蘅现在需要听到这个。
“你先回去找你爸妈，手机保持开机。”
“我不走，我要等姐姐出来——”
“若蘅。”元梓雯按住她的肩膀，“你姐姐把你送出来，不是为了让你在外面干等着。你回去，好好的，这是你现在能为她做的事。”
李若蘅张了张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只掉了两滴就被她用手背狠狠抹掉。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元梓雯，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小跑着消失在路灯下面。
元梓雯目送她走远，然后低头把项链上的吊坠取下来，捏在指尖。
银色的金属外壳，体温还没捂热。
她转身往医院方向走，边走边给江昙漪和姜原雅发了一条消息。
姜原雅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在路上了。
元梓雯收起手机，加快了脚步。
四十分钟。
从提取基因样本到合成复制皮，钱晨曦显然知道元梓雯的技术水平不是常规水平——否则她不会把赌注押在这上面。
……
第八个小时。
别墅里很安静。钱晨曦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搁着那把裁纸刀，眼睛半阖着，像在假寐。
第七个小时送进来的饭盒已经被打开了，饭菜几乎没动，但盒底被掀开过。
复制皮、试剂，全部到位。
李若萱还绑在床柱上，但精神比之前好了一些。第七个小时的饭钱晨曦喂她吃了大半，至少不会饿着。
“若萱。”
李若萱抬头。
“我要走了。”
李若萱看着她，等下文。
钱晨曦没有坐回椅子，而是直接蹲到床边，和她平视。
“但我需要你帮我。”
“怎么帮？”
钱晨曦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针管和两支小瓶——阿尔法试剂和贝塔试剂。这些东西是第七个小时的饭盒里带进来的，李若萱没注意到是因为当时她正在被喂饭。
钱晨曦把针管搁在地上，开始解释：
“阿尔法试剂注射进你体内，你的身体会发生变化——简单说，你会暂时变成一张皮。”
李若萱的呼吸停了半拍。
“变成……皮？”
“对。你的肉质会被析出，我用那份复制皮装这些肉质，注射贝塔试剂，它会变成一个我——外表是我，但没有意识，就是一具空壳。然后我穿上你。”
什么？
“我穿上你，注射贝塔试剂以后，我和你合为一体。从外表上看，你还是你，但我在里面。”
李若萱的嘴唇动了几下才挤出声音：“你要……进入我的身体？”
“对。”
“那我呢？”
“你还在。意识、记忆、感知，全部都在。只是身体的控制权暂时交给我。”钱晨曦顿了一下，“等我安全了，我会主动脱离。”
李若萱没接话。
她在想一件事——钱晨曦说的“暂时”到底是多久。一天？一周？还是钱晨曦觉得自己安全了的那一天？
可她问不出口。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如果钱晨曦想强来，根本不需要征求她的同意。
她之所以还在问，是因为她真的在问。
“复制体呢？”李若萱换了个问题。
“苏若梦会配合，她举手投降，警察注意力被她吸引的时候，复制体拿着刀比在我的脖子上。”钱晨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意识的壳子，可能没什么反应，但不需要什么反应，警方自然会开枪，尤其是大概率组织要对我灭口的情况下。”
李若萱听懂了。
复制体被击毙，dNA检测结果是钱晨曦本人。所有人都会认为钱晨曦死了。
而真正的钱晨曦，藏在李若萱的身体里，堂而皇之地被“营救”出去。
“你想得很周全。”
“我已经没有别的路了。”钱晨曦低下头，白色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组织不会来救我，警察抓到我……若萱，我说句实话，我活不到上法庭那天。”
“组织会杀你？”
“不用组织动手。”钱晨曦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省厅那边来接管案子的人，有几个是组织的，谁知道我会不会突然就自杀了。”
李若萱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钱晨曦用活人做实验，这是事实。钱晨曦治好了她的嗓子，这也是事实。钱晨曦现在把命交到她手里，而她只需要点一下头。
“出去以后呢？”
“我配合调查。”钱晨曦说，“元梓雯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我把组织的架构、技术链条、人员名单全部交出来，换取保护。这条路是周振一点头的，不是我一个人在赌。”
“你怎么知道元梓雯会答应？”
“因为她和我一样，知道皮物技术不能落在那帮人手里。”
李若萱睁开眼。
钱晨曦还蹲在原地，保持着那个仰视她的姿势。白发垂在肩头，领口露出锁骨下面一道旧疤。
“若萱，我没有骗过你。从认识你的第一天起就没有。”
“你的轮椅是假的。”
钱晨曦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好吧，那个是假的。”
李若萱也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压回去了。这不是该笑的时候。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发誓，出去以后主动脱离。”
“我发誓。”
“不是对我发誓。”李若萱盯着她，“对你自己发。你要是食言，你下半辈子每次照镜子都会记得今天。”
钱晨曦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伸出手，解开了李若萱手腕上的绳子。
“我钱晨曦对自己起誓，事成之后主动脱离李若萱的身体。”
李若萱揉了揉手腕上被勒出的红痕，血液重新灌回指尖，带来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
“动手吧。”
钱晨曦没有立刻动。她把针管拿起来，对着壁灯的光检查了一遍刻度，又检查了一遍。
“会疼吗？”李若萱问。
“不会。你会觉得困，像睡着一样。醒过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钱晨曦撕开酒精棉片，擦了李若萱的手臂内侧。凉丝丝的触感让李若萱打了个哆嗦。
针尖刺入皮肤的时候，李若萱盯着钱晨曦的侧脸。
白色的头发、白色的睫毛、不同颜色的眼睛。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晨曦。”
“嗯？”
液体推进血管的感觉像是有一股温热的水流从手臂蔓延到全身。李若萱的眼皮开始发沉，视野里的一切像被人调低了亮度。
她看到钱晨曦把针管抽出来，用棉球按住针眼。
然后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
第八个小时。
指挥车里的通讯频道噼啪作响。
狙击手的报告每隔三十秒更新一次：别墅内壁灯仍亮，二楼无光源变化，未观测到人员移动。
然后，第八个小时零二分，二楼传出一声闷响。
像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板上。
“注意！二楼有异响！”
所有人屏住呼吸。
三秒后，一楼大门从里面打开了。苏若梦站在门口，双手举过头顶，浑身发抖。
“我投降！我投降！别开枪！”
突击组没有犹豫。
前面两个人架住苏若梦往外拖，后面的人鱼贯而入。一楼客厅，清空。走廊，清空。
楼梯口。
一个白发女人从二楼手里攥着一把裁纸刀，刀刃上反着走廊壁灯的光，抱着人质。
但露身位露的很大，大到可以轻松瞄准射击。
两声枪响。
白发女人的身体顿了一下，膝盖弯折，整个人往前栽倒在楼梯的上。裁纸刀脱手飞出去，在地砖上弹了两下，停住了。
“嫌疑人倒地！”
“确认击毙！”
频道里的声音密得快要叠在一起。有人在喊搜索二楼，有人在喊医疗组跟进。
医疗组的人冲上来检查生命体征，喊了一声：“人质生命体征正常！意识丧失，疑似药物镇静，需要立刻转运！”
担架推过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
李若萱被抬上救护车的那一刻，急救灯的红光一圈一圈扫过她的脸。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没有人注意到。
……
六月十七日。
李若萱办完出院手续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护士把住院押金条和出院小结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递给她，叮嘱了两句注意休息就走了。
她站在住院部大门口，穿着李若蘅送来的外套，头发洗过了但没吹干，发尾还往下滴着水。
阳光很好，好到她眯起眼睛才能看清台阶下面站着的两个人。
元梓雯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黑色卫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正仰头看她。旁边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李若萱拎着文件袋慢慢走下台阶，在最后一级停住了。
元梓雯没有寒暄。
她歪了一下头，嘴角微微弯起来，笑得很温和，但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温和。
“该脱皮了吧，钱晨曦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