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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子封皮已经被雨气洇得有些发潮,边角磨旧。

    可里头记的东西倒细,密密麻麻,字迹不算潦草,却很碎。

    全是速记下来的观察,像是随手抓住什么就往上写,生怕漏掉。

    迟慕声接过来,先翻了两页,随即边看边念。

    “眼女,上午出门,去阿晷处。”

    他抬了抬眉,笑着点头:“这个眼女,应该就是陆沐炎吧?”

    说着,他自顾自往下看。

    “‘寸头、眼女,下午查线……’”

    “嗯,这个也对上了。眼女是你,寸头是我。”

    再往下。

    “‘丸子头男留后,冷男少语。’”

    迟慕声一边念,一边已经笑起来了。

    “这个丸子头男应该就是乘哥。冷男就是少挚,哈哈。”

    少挚坐在窗边,眼皮都没抬。

    长乘倒是笑眯眯地端着杯子,像对“丸子头男”这个称呼接受良好。

    迟慕声又往后翻了翻。

    “冷女防备重,内心急。”

    他看向白兑,眼神一亮。

    “哈哈,冷女是白兑。”

    白兑闭着眼,连眼睫都没动一下,将身份坐实。

    风无讳立刻来了兴趣,勾着头问:“那我呢?那我呢?”

    迟慕声抬头看风无讳,嘴角一扬,故意吊着:“哈哈,你猜?”

    风无讳“哦”了一声,往前探了探:“是啥啊?是啥啊?”

    迟慕声把本子往他面前一晃,笑得很欠:“哈哈哈,竹竿儿!哈哈哈!”

    这一下,屋里几个人都没忍住,陆沐炎更是噗嗤笑了出来。

    白兑坐在一旁,虽然没笑得太明显,眼神里也掠过了一丝极淡的松动。

    风无讳脸一抽,咬牙:“竹竿怎么了?比他这个肾虚的精细鬼强!”

    迟慕声已经笑得快趴下了,还故意往下念:“‘竹竿嘴碎,擅打听。’”

    “哈哈哈哈,竹竿嘴碎,擅打听,哈哈哈!哈哈哈哈!”

    风无讳见迟慕声这幅拍着本子狂笑的模样,瞪着他,伸手就要抢:“你笑个屁,笑死你得了,给我看看!”

    迟慕声边笑边摆手,把本子往后一撤,又往后翻了几页,继续往下念。

    里头记得更细了。

    “‘冷女防备重,内心急。’”

    “‘眼女似有高反应。’”

    “‘丸子头男和冷男配合默契,警惕性高,不跟。’”

    他一条一条往下念,越念越觉得申屠鹤这人虽然鬼祟,笔下这套外号倒起得有点意思。

    他越念越乐,可念到下一行时,声音忽然卡住了。

    “眼女和寸头黄果树瀑布边停留……”

    他不读了。

    房间里的灯光软软落下来。

    迟慕声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下。

    陆沐炎本来还坐在桌边,听得跟着笑,见他一下停住,下意识抬头看了过去。

    风无讳哪能放过这种机会,一看,眼睛当场亮了:“怎么不念了?怎么不念了?”

    “说你什么了吧?我看看!”

    说着,风无讳作势就扑过去抢。

    迟慕声立刻往后一缩,把本子往怀里一护:笑骂:“滚,别闹,什么也没有,我继续读!”

    “什么也没有你脸红个啥?”

    风无讳扑过去抢,迟慕声一把按住他肩膀。

    两个人酒劲都没散,动作也不怎么稳,三两下就从床边滚到了地毯上。

    风无讳被迟慕声压在身下,一条胳膊还挣扎着往后够,嘴里还在嚷。

    迟慕声把本子背到身后,另一只手死死摁着他,仗着力气和位置都占优势,死活不让他看。

    “别闹!”

    “你心虚!”

    “我心虚什么?”

    “你肯定心虚!”

    风无讳眼尾一瞥,忽然,手指轻轻一勾!

    下一秒,本子竟一下脱了迟慕声的手,悬到半空,啪地一翻,正好摊开在风无讳视线前。

    风无讳眼睛一亮,当场大笑:“哈哈,我看着了!”

    迟慕声脸色一变,翻过身,伸手要抓。

    风无讳已经大声念了出来。

    “眼女和寸头黄果树瀑布边停留,搞对象!”

    一瞬。

    整个房间安静了。

    像连雨声都隔了一层。

    风无讳脸上的笑还挂着,自己却明显僵了一下。

    迟慕声的耳根几乎是瞬间就红透了。

    长乘端着杯子的手停了停,眼神一下落了过来。

    陆沐炎肉眼可见地顿住,原本还搭在桌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像是整个人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摆。

    白兑也难得地睁开了眼,那双冷淡的眸子往这边看过来,没什么表情,却耐人寻味。

    少挚坐在窗边,灯光照不到他半张脸,神色看不清。

    但屋里的气息,明显冷了一寸。

    风无讳的笑声戛然而止,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

    本子“啪嗒”一声,掉回地上。

    空气静得,几乎能听见风无讳和迟慕声还有些发乱的呼吸。

    迟慕声耳朵红得厉害,气呼呼地翻身起来,一把抢过本子。

    “这该死的酸秀才,乱写什么玩意儿!”

    可他话音刚落。

    少挚却忽然霍然起身。

    那动作来得很快。

    快得像压了太久,终于有一丝情绪,先一步从骨头里弹了出来。

    几乎是同时,长乘下意识半站起身,目光一下便追了过去!

    一瞬间,屋里所有人都定住了。

    没人说话。

    连方才那点闹腾的笑意,都像被这一下拦腰截断,硬生生停在了半空里。

    少挚却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在众人微妙的注视下,径直走到桌边。

    步子不快。 甚至稳得过分。

    仿佛方才那一下的骤然起身,不过是旁人看错了。

    他伸手拿起杯子,低头,喝了口水。

    灯光落在他指节上,骨节分明,肤色冷白。

    那双手一向稳,这一刻也还是稳的。

    面上更是看不出什么,眉眼淡着,唇线平着,先前那一瞬让几人感觉骤沉的情绪,早已经被他自己重新按了回去。

    恼,看不出来。

    怒,也看不出来。

    那一点本不该有的波动,只是空气里短短一晃的错觉?

    仿佛他这一下起身,当真只是口渴了,过来喝口水而已。

    他喝完,便又把杯子放下。

    指尖离开杯沿时,也没有多余的停顿。

    随即,转身,坐回了原处。

    屋里还是静。

    可这回,那份静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

    像水面底下无声沉进了一块石头,表面瞧着没什么,底下的波纹却一圈一圈地荡开了。

    没人说,可谁都感觉到了那股微妙。

    陆沐炎下意识看了少挚一眼。

    她没想着刻意看,只是自己都没来得及反应,目光已经先追了过去。

    少挚知道,可少挚没看她。

    他垂着眼,乌睫浓密,神情平平淡淡,仿佛刚才那一点起伏从未有过。

    仿佛她这一眼看过去,也不过是落进了一片不动声色的水里,什么都没激起来,连他自己都实在懒得解释。

    陆沐炎的心里,却还是轻轻沉了一下。

    像是本来等着什么反应,结果什么也没等到。

    又像是本来就不会有什么反应,期待着他有,但仍然落在了意料之内的失落。

    她抿了抿唇,这才回过神来,赶紧笑着打了个哈哈,把气氛往回圆:“啊哈哈……他净记这些没用的。”

    陆沐炎抬手把耳边散下来的头发往后别了别,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但解释的有点儿快。

    “我和慕声那会儿在黄果树那边,明明是在试着共炁周围同属性的东西。刚摸到一点门道,就被他写成……写成这个了。”

    她话是说出来了,脸上也带着笑。

    可那笑多少有点勉强。

    屋里的人都听得出来,她是在解释。

    至于是在跟谁解释,谁也没点破。

    好在这几句下来,空气里那股发紧的尴尬,总算松了点。

    迟慕声顺势清了清嗓子,也跟着把话头往别处带。

    他抱着本子,又低头闻了闻,眉头慢慢皱起来:“不过啊……话说回来。”

    “申屠鹤身上……”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几人:“有那个牧鹰大哥的炁儿呢。”

    这一句出来,屋里那点刚松开的气,又轻轻顿了一下。

    少挚这次终于抬了下眼。

    动作很轻,却比方才更真。

    长乘也几乎在同一瞬看了过去。

    两人的目光极快地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可那一眼里,分明带了点别的意味。

    像刚才那点被压回去的情绪,到了这一刻,又被不声不响地拨了一下。

    屋里其他人显然没注意到。

    迟慕声只挠了挠头,还在皱着眉回想:“无讳,明儿你跟我去抓他一趟,帮我辨一辨?”

    风无讳这会儿已经又瘫回地上了,刚才闹那一遭,头更晕了,酒劲也有点回潮。

    他仰面躺着,闭着眼,懒懒问了一句:“嗯?牧鹰大哥?啥故事啊?”

    迟慕声也往后一靠,找了个舒服姿势坐下,把本子搁在膝上,开始回忆。

    “就是我当初在沙漠碰到的一个人。”

    “那大哥,个儿不高,戴个牛仔帽,脸上还罩着东西,像游牧民族那边的人,普通话也不太标准。”

    他说着,眼神稍稍远了点。

    “但他帮了我一个大忙。”

    这话一出来,空气里那点没散干净的尴尬,终于淡了不少。

    陆沐炎也回了点注意力,顺势接了上去:“哦?舌头被大鸟叼走的那次吗?”

    迟慕声点头,笑了声:“嗯。”

    “那会儿我还没修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也感觉不到太多。”

    “但毕竟是第一个把我往这条路上引的人。要不是他,我未必遇得到沐炎,也未必会有后头进院里的这些事。”

    他说着,眉眼里浮出几分往事:“我这雷祖,指不定哪天才能回来呢。所以我对他,肯定有印象。”

    说到这里,他也慢慢滑下去,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语气越发松散。

    “再说……其实我说白了,那个大哥,可能是跟骆驼、鹰啊这些东西待久了吧。”

    “总感觉他身上有股说不出来的臭味儿,挺冲的。”

    他说着,挠了挠头,自己也有点费解,把本子又递给风无讳:“结果这个申屠鹤……身上怎么也有那股味儿?”

    “本子上也有一点,淡淡的,无讳啊,你能用炁查出来这个炁是哪里的吗?”

    风无讳接过本子,凑近闻了闻:“啥味啊,是狐臭吗?”

    “不是,不是。”

    迟慕声皱着眉,像是努力找词。

    “就是,有点像什么肉臭了,或者什么东西闷久了。哎呀,我说不好。反正那个大哥身上就是这味儿,申屠鹤身上怎么也有,这也太凑巧了吧?”

    陆沐炎思索了一下,抬头问:“那个大哥蒙着脸……有露出什么五官吗?眼睛呢?”

    迟慕声想了想,摇头:“就剩个眼缝。看不出来啊。”

    “而且那眼缝也不是那种有神的大眼儿,感觉一只眼站岗一只眼放哨,好像压根没拿正眼瞅我似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慢慢小了。

    酒意和困意一起往上涌,迟慕声靠着床边,眼皮渐渐垂下去。

    风无讳在一旁,已经抱着那个本子睡着了。

    迟慕声这边也像是说困了,尾音越来越含糊,最后一句几乎像梦话:“反正……乍一看挺冲的……”

    长乘见状,笑了笑,声音温温的:“好啦,闹腾一天了。”

    “有什么,明天再说。不是一个晚上就能处理完的。”

    “安心睡觉。”

    白兑已经重新闭眼打坐了。

    闻言,陆沐炎也慢慢收了思绪,重新盘腿坐好,闭上了眼。

    屋里一下又静下来了。

    外头还在下雨。

    鹅黄色的灯光照着木桌、纸页、杯子和几个人散乱的影子,有一点难得的温馨。

    …...

    …...

    至后半夜。

    雨声更密了些。

    屋里的人都睡沉了。

    风无讳躺在地毯上,手里还虚虚搭着那个本子。

    迟慕声靠着床边,睡得眉眼终于松开。

    陆沐炎坐着打坐,呼吸已经平稳。

    白兑靠在沙发上,周身也炁息敛得极淡。

    长乘和少挚却在同一瞬,睁开了眼。

    两位神只隔着一室昏黄灯火,对视了一眼。

    心照不宣。

    长乘抬起手,指尖极轻地点了一下。

    一层极淡的气息无声铺开了,像柔软的雾,落在屋里几人身上。

    几人的呼吸便一齐沉了下去。

    下一瞬。

    一道金光,一道白光,同时从屋中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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