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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咚。”

    “咚。”

    “咚。”

    是那种一脚一脚踩在木楼梯上的闷响,先重,再缓,像有人背着很沉的东西,一步一步往上挪。

    下一刻。

    吴金山背着仡楼阿晷上来了。

    他身上沾着水汽,衣襟半湿,脸上写着明显的疲惫和烦躁。

    把人一路背上来,背到屋中间,才狠狠喘了口气,肩一沉,膝盖一弯,弯腰把仡楼阿晷放在了地板上。

    仡楼阿晷脸色白得发灰,整个人软得像没了骨头,躺在木地板上,胸口却还在极轻地起伏着。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身,但还透着泥腥,发丝散了半边,沾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更没有血色。

    吴金山放下人,自己也重重坐了下去。

    不是坐,是几乎摔下去。

    他一屁股坐在火塘边的矮凳上,抹了把脸,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一路把什么事都咽在肚子里,到了这屋里才肯喘口气。

    火膛的光映着他和龙乜三两个人的脸,也映着地上仡楼阿晷那张半死不活的脸。

    一个沉,一个灰,一个死白。

    屋里一时安静得很,只有仡楼阿晷微弱的呼吸声,一点一点,轻得像要断。

    吴金山盯着地板,愣怔了半晌,才开口,嗓子发哑,却偏偏带了点说不出的荒凉。

    “跟演电影似的喽。”

    他扯了下嘴角,笑得很短:“十几年前发生过的事,你说过的话,交出去过的东西,从这儿走出去的人,换了张脸,又来了一遍。”

    他这话一落,屋里更静了。

    没人接。

    只有火膛里偶尔“啪”地炸一下,像有人在暗处轻轻弹了下指头。

    吴金山伸手,把怀里掏出的一个本子往面前一放。

    “啪。”

    纸页被震得轻轻一翻。

    外头一阵风正好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那本子哗啦一下掀开了几页。

    上头是彩色复印的信息,照片、姓名、年龄、来路,下面还压着打印出来的资料,整整齐齐的,透着打印机的墨味儿,显然是刚刚才整理好的。

    吴金山低头翻了翻,眉头一直没松开。

    “那个姓商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嫌弃,又像是不得不承认。

    “有点用的。”

    他翻过几页,指尖顺着纸面划下去,落到几张照片上。

    陆沐炎、迟慕声、白兑、风无讳、还有少挚和长乘的资料。

    吴金山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点烦:“这几个人,和十几年前那一男一女,一模一样……”

    “没人知道他们从哪儿来的。没有籍贯,没有正经信息,只托说是华语集团来的。咱华语集团也不是没朋友,我都让人打听了,回话都说不知道。”

    他抬头看了龙乜三一眼,眼里全是压着火的烦躁。

    “可要说是华语集团新培养出来的吧……他们这气质,也确实像。唉……”

    吴金山有些不耐烦,翻到下一页,指节在白兑的照片上点了点,把本子往前推了推。

    “三婆,您咋子看?”

    龙乜三这才慢慢抬起眼。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目光从吴金山脸上移到那本资料上,停了停,又轻轻眯了眯眼,看向火膛。

    火光从她皱纹里滚过去,把她那双眼照得更深。

    半晌,她才慢慢开口,声音又沉又缓,带着一点老苗寨里拖出来的沙哑土音。

    “风讳,机警得很。”

    她眼皮微垂,像是隔着纸上那张照片,都还能看见人站在自己跟前。

    “这个人,不像外头养出来个,倒像是藏起训了好多年。身上个人味少,兽气重,灵得很。”

    说到这里,她余光往那页资料上一扫,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蝮丫。”

    吴金山点点头,像是认同,又像只是顺嘴应了一声。

    龙乜三的视线往下一落,停在白兑那张照片上。

    她眼神微微一凝,指尖轻轻搭在膝上,像是在心里掂量了一遍,才开口。

    “这个……白悦。”

    她顿了顿,嗓音更低了些:“我倒要多看一眼。”

    “她身上那股‘为兑’个命感,重得很。不是一般个重,是重得扎眼。”

    吴金山“嗯”了一声,也跟着点头:“我也是这个感觉。”

    他又翻了一页,嘴里含糊嘟囔了一句,像是想把这几个人的路数理顺,却越理越乱。

    “但是……迟声这个人,我说不拢。”

    他咂了咂嘴,眉头皱起来。

    “看着不咋起眼,可几个人个心思,多少都要往他那边落一落,像总要看他一眼,等他点个头。”

    他抬起头,神色发沉。

    “偏他看着又不像是个立马能主事个……这个,我没看明白。”

    龙乜三没立刻接。

    她沉默了一阵,指尖在火膛边沿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才把目光又挪到陆沐炎那张照片上。

    “这个叫陆炎个。”

    她抬起眼,火光在她眼底轻轻一跳。

    “我只能定,她才是咱们这趟个正事。”

    “跟十几年前那个姓唱个一样,都和艮石连着。”

    吴金山眼神一动,刚要接句什么。

    龙乜三却又慢慢眯起了眼,声音跟着沉下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不愿细想的东西。

    “不过,这趟来个人里头,有两个,我摸不透。”

    吴金山抬头看她。

    龙乜三一页页往后翻,指尖最后停在少挚和长乘那两张照片上。

    “这个叫少挚个,怪。”

    她眉心微微拧起,脸上的褶子都跟着压深了些:“我本能里头就厌他,也防他。”

    “他太稳咯。”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

    “稳得不像个人。”

    说完,她又翻了一页,指尖落到长乘的照片上。

    “这个叫常乘个……”

    她难得停了停,像是自己都觉得这感觉古怪。

    那种神情,不像戒备,也不像厌恶,倒像是从什么很旧的规矩里翻出了一点说不清的敬意。

    “怪得很。”

    “我对他,竟还带一点老规矩里头个敬意。讲不明白。”

    龙乜三抬起眼,眼里含着一点说不出的无力和发沉的警惕。

    “总觉得咱们眼下讲个话,会被他们里头哪个听了去。”

    吴金山下意识抬头,但却立刻把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真被谁听见一样:“这个我能定,没监控。”

    龙乜三却轻轻笑了一下,笑里没半点松快,反倒更显得无力:“这才叫我心慌。”

    吴金山一噎,抬手挠了挠头,语气里也多了点烦躁,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劝,又不得不劝。

    “三婆,您为了这个事,搭进去一辈子喽,处处小心,事事留神。”

    “是不是……有点杯弓蛇影了噻?”

    龙乜三没立刻反驳。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火塘里那点暗红的炭,炭火一缩一涨,映得她脸上的沟壑都像更深了。

    过了好一阵,她才慢慢吐出两个字。

    “但愿。”

    说完,她把目光从火膛里收回来,声音又沉了下去。

    “你继续讲吧。”

    吴金山一见龙乜三又摆出从前这种谨慎模样,烦得直皱眉,却不好说什么,只能一手抓了抓头发,一手敲着本子边缘“笃笃作响”。

    “就那个姓唱的,那一男一女,找了十几年,也不知道从哪儿来个!现在这几个人也是,突然就从哈巴雪山那头冒出来,什么信息都没有。”

    “连我们刚刚说的那些,说白了,也只是一层表面。”

    他忍不住嗤了一声:“说全是假的都有可能。”

    可说到这里,吴金山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微微松了口气,像是总算抓到一条实的。

    “不过,那个本古阿甲,倒是调查清楚了。”

    “确实就是个普通农家老头,死于意外。那个男人不忍心,就把他埋了……这种没用的消息,倒算是个好消息,总算没再多一条乱线。”

    龙乜三眼也不抬,直接问:“石回,是咋子找来他个?”

    吴金山一愣:“啊?”

    他眨了下眼,没立刻听懂:“您、您......咋,是忘了啊?蝮丫跟着个啊。”

    见龙乜三板着个脸,他又只得忍着脾气,耐着性子再解释一遍。

    “…...她那天讲,那阵子,那个男人正在哈巴雪山上埋本古阿甲,一道埋个,还有另一具枯骨。”

    “后头,商九筹还喊人做了dNA比对,说那骨头,是本古阿甲个儿子。”

    “那儿子,怕是早就死在雪山上喽。那天风雪大得很,本古阿甲自家摸迷了路。后头还找了刑警那边懂脚印个人来看,说那老头子是误打误撞,摸到他儿子死个地方附近去了。”

    说到这里,吴金山脸上的烦躁淡了点,眼神里反倒掠过一抹难得的沧桑,甚至有些说不出的同情。

    “可惜哦。”

    “那老头到死,都没见着儿子个尸骨,自家也冻死在离那儿没几步个地方。”

    “苦哦。”

    吴金山停了一下,摇了下头:“那个男人后头寻见了,心头不忍,就想把他们埋在一处。石回那时候寻着他个,他正埋着呢…...”

    说着说着,吴金山自己也觉出了一点不对,声音跟着一顿。

    他抬眼,看向龙乜三。

    龙乜三却已经沉下了脸。

    火膛里的光映着她眼底,原本浑浊的那点老气一下压了下去,只剩一种叫人心里发紧的冷。

    她盯着吴金山,慢慢开口,一字一顿:“我问个是。”

    “石回,是咋子找来他个?”

    吴金山一噎:“……?”

    他愣了愣,眨眼,声音里已经有些透着不确定:“…..石回叔是感应到了炁,才去的。”

    龙乜三慢慢道:“他跟你这么说个,还是你自家这么想个?”

    吴金山眉头一下皱起来:“什么意思?”

    他像是忽然被这句话戳了一下,语气一下急了。

    “三婆,您的意思是……石回叔早就跟那个男人串通了?!”

    “不,不不……”

    他急得一下站起来,又因为一时找不着重心,原地转了半步。

    “石回,石回在村里住了十几年,石回叔是我叔,是领我上这条路的人!”

    话落,无人应。

    屋里一时静得可怕。

    只有炭火轻轻爆裂的噼啪声,火星跳了一下。

    窗外一弯蛾眉月,薄薄斜斜地挂在半空,冷得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火苗吹得往右偏了一下。

    地上的仡楼阿晷仍旧微弱地喘着,胸口起伏浅得几乎看不见,几乎要被这点静吞掉。

    过了半晌,龙乜三像是懒得再绕,终于问:“石回,带他到了吗?”

    吴金山压着心口那点不安,低声道:“没给我别的信息……应该就是,正常到了吧。”

    龙乜三拿起火钳,慢慢拨弄了一下炭火。

    火星子顺着火钳一碰,立刻炸起一点细亮的红。

    她声音也慢悠悠的。

    “那年,那个姓唱的和那个男的,也是石回带去庙里嘞。”

    龙乜三停了停,手里的火钳落下一点。

    “我可以确定,这一次,石回带的那个男的,也叫艮尘。”

    话音落下,她把火钳“当”地一声搁回去。

    吴金山像被雷劈了一下,蹭地一下站起来。

    “什么?!”

    “也叫艮尘?!”

    火膛噼啪炸响,火势一下旺了些。

    龙乜三没看他,只一边慢慢翻找自己衣襟里的东西,一边不紧不慢地说:“嗯。今晚,那个女娃亲口说嘞。她说,他们这趟来,是专门来找他们个朋友,艮尘。”

    吴金山急得来回走了两步。

    “她亲口说的?她亲口说的?!”

    龙乜三从衣襟里摸出几只长长的银针,捏在手里,举到火上慢慢烤着。

    银针先是冷白的,火一舔,针身就一点点透出温亮的光。

    先是边缘发红,再往里去,像被火气逼出了骨头里的冷意,针尖细细地亮起来,带着一层极薄的银红。

    她抬着针,眼神没从火上移开:“嗯。”

    “我没见着什么异常。”

    “但她说了,他们这趟来,是专门来找他们的朋友,艮尘。”

    吴金山又急又乱,在屋里转得更快了:“艮尘……是不是一个头衔?!一个职位?类似岑九筹、商九筹那种……”

    忽然,他像想到什么,往前弯腰,脚步一顿,压低声音:“那个压蛊毒个药,您今天还没给商九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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