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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

    那股炁越来越像了。

    纯得近乎刺目。

    少挚眼底掠过一抹压不住的寒意,指尖都微微收紧。

    若只是破关,不会纯到这个地步。

    这更像是某一部分本不可能出现的东西,被旧庙和这场局一并撬开了。

    离火元神。

    这个念头再次浮上来时,他脸色已经差到了极点。

    长乘余光瞥见他的神情,心里也是一沉。

    他知道少挚在怀疑什么。

    可这时候绝不能把那几个字点破。

    至少,不能由他点破。

    于是长乘只压着声线,像是尽量往“破关太猛”上解释:

    “旧庙方才认了局,艮尘又是艮石认主,他那一下蜚炁反噬,连带着把她身上的离炁也一并撬动了。”

    少挚闻言,侧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淡。

    却分明带着一点近乎锋利的审视。

    像是在问:你真觉得只是“撬动”?

    长乘神色不动,硬是把这眼神接了下来,没再多说。

    迟慕声却压根没看到这两人之间那点暗涌。

    他只死死看着前面。

    前方,陆沐炎身边的热意已经明显外溢。

    她身下那一圈土,彻底干裂开来。

    门槛旁那颗半埋的银钉都被烤得发红。

    供台后那尊无眼石佛,在赤亮火光里显得愈发诡异,像端坐不动,却被这股离火生生映出了一层活气。

    迟慕声心头猛地一紧,嗓子都发了哑:“这阵仗,怎么会这么厉害……沐炎会出事吗?”

    长乘却没先答他这句。

    他的目光越过迟慕声,落到陆沐炎腕间那几枚已微微泛红的银针上,随即,又极快地扫了少挚一眼,声音压得很沉。

    “你先别动她。”

    闻声,少挚这才抬眼,转头看向长乘,像是终于察觉到他话里真正拦的是什么。

    “哦?”

    他声音很冷。

    “我没说要动她。”

    少挚转过眸子,重新看向陆沐炎,眼神却锋利得像能把眼前这一切都剖开来看个分明。

    “我只是在看,她这口火,到底是旧庙硬牵出来的,还是她身体里本来就有这个东西?”

    长乘心里微微一沉。

    可他面上仍旧不显,只稳稳接道:“现在争这个,没有意义。”

    “旧庙方才认了艮尘那句话,眼下又借着艮尘和这一带的山炁,把她体内的离炁一并扯了上来。先让她把这口炁走完,再说别的。”

    “走完?”

    迟慕声声音一下绷紧了:“能走完吗?要是走不完呢?”

    这句话一落,庙里竟静了一瞬。

    长乘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连他自己也不敢断。

    小炎再度破关,原本就是迟早的事。

    可若是在这种地方,被这种方式硬生生催出来,最后会走到哪一步,谁也说不准。

    半晌,他才低声道:“现在,只能等。”

    迟慕声立刻转头看他,眉心死死拧着:“只能等吗?就没有别的办法帮她缓一缓?”

    “没有。”

    长乘答得很干脆,声音却比方才更沉。

    “最开始小炎破关,是自然界的离火往她身上聚,可那时聚不成性,只能散开。后来在华东境的冰川内,也是一样,只能散。”

    “但是再后来,在我院子里那一回,她身上的炁机已经有了汇聚的迹象。”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庙中央那片被热意蒸得发颤的空气:“所以现在,不能贸然替她散热。”

    “这股炁不是往外炸,是往里收。”

    “她现在是在叠炁,是在往里聚。你若强行替她打散周围这层热,只会扰乱她炁机运转,轻则破关不成,重则当场反冲。”

    说到这里,长乘的语气明显更重了几分:“这个时候,谁靠近,谁就是引子。”

    “你若再被卷进去,我这次未必还能把你们两个都一并拖回来。”

    迟慕声一顿,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再说出来。

    庙里一下安静下去。

    只剩越来越重的热,一层层压上来。

    只有热。

    越来越热。

    供台上的香灰被热浪卷起,轻飘飘地浮在半空,又迅速焦黄下去。

    那尊无眼佛像被蒸得石面隐隐发亮,像是在往外渗着什么极陈的水气。

    佛像眼睛原本该在的位置空洞洞的,被这一层湿亮一映,竟显得比先前更瘆人。

    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借那空处,静静望着庙中众人。

    此刻,只能等。

    等陆沐炎自己把这口火走完。

    或者——

    长乘脸色微微一顿,没再往下想。

    元神汇聚这种事,本就是九死一生。

    不是谁都能走到那一步。

    也不是谁,都能做到冥王那般的存在…..

    另一侧,少挚始终一言不发。

    他站在那里,眼神沉沉落在陆沐炎身上,像在看她,又像在看她身后那条旁人尚未看清的路。

    按理说,这一步不该出现得这样早。

    更不该出现在这里。

    若真由着它继续往下走,后头牵出来的,就未必只是一场破关了。

    这些事,少挚心里比谁都清楚。

    也正因如此,他本该是最先出手拦的人。

    可偏偏此刻,陆沐炎就躺在那里。

    眉心紧蹙,呼吸发沉,像是整个人都陷在火里,一寸一寸地熬。

    她周身那股热意越盛,少挚眸底的神色便越冷。

    那冷意之下,却又分明压着另一层更深的东西,压得太死,以至于连他自己都不愿细看。

    若此刻出手,他未必不能打断。

    可一旦打断,会断掉什么,会毁掉什么,会不会伤得更重,连他也不敢轻断。

    更何况,她现在这样,分明已经疼得厉害。

    少挚垂在身侧的手,指节一点一点收紧,几乎要把掌心掐出印子。

    庙里热得像要烧穿人骨,他胸口那口气也像被一并逼住了,沉沉压在那里,上不去,也落不下。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偏了偏目光,像是不愿再看。

    可不过片刻,又还是重新落回她身上。

    终究,他什么也没说。

    也什么都没做。

    只是脸色愈发难看,站得也愈发沉,像是把所有该说的话、该动的念头,都一并压回了那副冷静无波的壳子里。

    迟慕声却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脸色愈发难看。

    他盯着陆沐炎,喉结狠狠滚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能再往前一步。

    他太想过去了。

    可长乘那句话把他死死钉在原地。

    他知道自己身上的震炁此刻一旦碰上这股离火,只会更糟。

    所以他只能站着。

    看着。

    眼睁睁看着陆沐炎躺在那里,像一块被天地共同烧热的炭心,周身热意一层一层往外翻。

    她额角渗出细汗。

    汗珠还未滑下来,便在皮肤上蒸成了一缕白气。

    她身下的土色越来越浅,干得越来越快。

    裂纹以她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往四周蔓延,像一张被烧出来的蛛网…...

    …...

    …...

    忽然——

    庙外传来一道猛地拔高的、熟悉的声音。

    “我靠!什、怎么这么热!?”

    下一刻,风无讳和白兑一前一后冲到庙门口,脚步却同时顿住。

    不是他们自己想停。

    而是那股热浪几乎在庙门内外硬生生隔出了一道无形的界,迎面一顶,逼得人本能地刹住了步子。

    风无讳满头是汗,脸色还白着,显然还没从方才那场雾里的惊魂里彻底缓过来。

    可一抬眼,看清庙中的景象,他整个人还是当场愣住了。

    “这……这什么情况?!”

    他眼睛一下睁圆,几乎下意识便要往里迈。

    迟慕声已猛地回头,声音发紧,几乎是喝出来的:“无讳,赶紧过来,千万别进去!”

    风无讳一怔:“啊?”

    迟慕声额角在跳,语气里那股躁意压都压不住:“沐炎突然破关,赶紧来这边,先等着看看,老实待着!”

    风无讳这才看清,庙中央那片地面竟已被烤得发白开裂,连空气都在扭。

    他本能地倒抽了一口热气,硬生生把脚收了回去,连之前那档子事都给惊得忘了个干净,赶紧几步窜到众人身边。

    他站定以后,胸口还在起伏,眼睛频频回头,死死盯着前头那片热得发颤的地方。

    见迟慕声几人个个脸色难看,他嘴唇张了张,半天才低低骂出一句:“不是……在这个节骨眼儿?她这破关也太吓人了吧……”

    另一侧,白兑一句话都没说。

    她站在几人身侧,刚从那片雾里回来,脸色仍旧冷得发白。

    前面陆沐炎周身翻起的热浪映进她眼底,把她那双眼照得极亮,也极静。

    她一眼不眨地看着陆沐炎。

    看她周身翻涌的热。

    看那几枚银针发红。

    看供台前的旧庙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离炁逼得一点点变形。

    她什么都没问。

    可那目光,已经把眼前这一切,一寸一寸刻进了心里。

    ……

    ……

    而就在众人都在等待的时候,长乘手指微微一勾。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隔音障无声张开,将他与少挚所在的这一小片地方,悄然同旁人隔开。

    热浪还在翻,火光还在跳,可这层障一起,四周的声息便像被压低了半寸。

    长乘侧过目光,似有若无地拦了一下少挚那死盯着陆沐炎的视线,声音压得很低。

    “现在还不是下定论的时候。”

    少挚没看他。

    他眼睫都没动一下,只冷冷回了一句:“我还没说我定了什么论。”

    长乘心里更沉。

    他知道少挚已经看出了不对。

    至少,看出这绝不只是“破关”这么简单。

    可偏偏此刻,他也只能含着不说。

    长乘顿了顿,强行把话题转开。

    “很蹊跷,得从那个祖蛊身上掏出点什么。”

    他说这话时,目光很平,像只是在复盘一桩尚未理清的事,可眼底其实一直压着思量。

    “我的炁只看到无讳追上她了。她突然对着无讳吹了口气,转身就跑,只剩无讳一个人愣怔站着,差点自杀,最后是白兑制止了他。”

    说着,长乘抬起眼,看向少挚,像是在确认,也像是在对一段他其实已经心里有数的判断再要一次印证。

    “是否一致?”

    少挚这才极轻地抬了下眼。

    “嗯。”

    他应得很淡。

    可那双眼微微眯起时,眸底的冷意却更深了些。

    “没记错的话,那个祖蛊,叫蝮丫?”

    长乘没有否认,只静静看着他。

    少挚便继续往下说,语气仍旧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看来,这个祖蛊,是附了哪个女性?”

    他说到这里,目光终于从陆沐炎身上移开一瞬,像在心里极快地掠过一层什么。

    “得看看面具下究竟是什么样子,方能下定论。”

    长乘眼神微眯,低声道:“麻烦,只有身处祖蛊梦蛊之中的人,才能看见。”

    少挚闻言,唇角极轻地压了一下,那神情既不像笑,也不像讥,只像把一句更深的话暂且按了回去。

    “那就得看风无讳等会儿怎么说了。”

    话音落下,隔音障也随即无声散去。

    两人谁都没再开口。

    只是一同抬眼,继续看向庙中央那片热得几乎发白的地方。

    空气里满是湿热与焦气混在一处的味道,压得人心口发闷。

    可比这火更沉的,是两人都没说出口的那部分东西。

    周围越来越热。

    热得连庙外的石阶都开始发烫。

    这会儿,风无讳被震得一时竟忘了把先前的事完整说出来,只在门口热得坐不住,原地来回踱了好几圈,满脸都是汗,后背都湿透了。

    他是第一次看见陆沐炎这样。

    不是平日里点火、控火时那种离炁外放的亮烈。

    而像是她整个人都成了火源,天地间那些本无形、也本不该被人看见的火意,此刻正一缕一缕地往她身上聚。

    风无讳看得头皮发麻,根本坐不住,只在原地来回打转。

    “我靠……”

    “这个世界是要把我整死啊?”

    他死死盯着庙中央,嗓子发干,声音都带了点虚:“这一天天的……一个两个的,那边那个,真是沐炎吧?是吧?”

    迟慕声本就烦得厉害,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也冲:“你别走来走去的,走得人心烦,赶紧过来坐着吧,这还能有假。”

    风无讳嘴唇动了动,喉咙上下滚了一下,像是直到这会儿,才猛地想起自己方才冲出去,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可说不准,我跟你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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