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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言,风无讳猛地抬头。

    “三百多年?!”

    他整个人都懵了,连膝盖疼都忘了:“不是,那、那唱若……”

    白兑知道他想问什么,淡声接下去:“嗯,我知道。”

    “但母亲一直是孩子的模样。”

    这下,连长乘眉头都压了下去。

    几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三百多年。

    孩子的模样。

    肙流。

    蛊。

    这些字一个接一个落下来,像几块冰冷的石头,砸进原本就混乱的水里,涟漪还没来得及散开,便又被下一块压住。

    陆沐炎脑子里飞快闪过梦里那个小唱若,又闪过白兑方才说的蛊,肙流,三百多年…...

    每一条线都像能接上,又偏偏接上之后,更叫人摸不着头脑。

    迟慕声垂眼看着地面,指节轻轻抵了一下膝盖,像是在把这几条线往一起凑。

    风无讳张了张嘴,显然还想问什么,可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一句问起。

    白兑却只是垂着眼,像是已经把这段话说完了,剩下的,确实连她也给不出任何信息了。

    空气像被这几个字压住了,沉了一息。

    还没来得及重新流动,山路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人同时转头。

    几乎是本能地,迟慕声指尖有极细的雷光一闪,白兑握剑的手也轻轻压了下去。

    风无讳刚刚还怔着,下一瞬人已经半站起来,眼神也警惕了。

    可很快,几人又同时顿住。

    那股炁息很熟。

    急,却正。

    带着震宫一脉特有的沉实与开阔,像雷还没落,地面已经先有了回响。

    下一瞬,有人从山道拐角处冲了上来。

    他几乎是不管不顾地朝这边狂奔而来!

    来人身形魁梧,肩背宽厚,一路跑得极急,脚下踩碎湿叶,衣摆都被雾水打湿了大半。

    是…...

    是小宽!!!

    迟慕声原本是先感到那股熟悉的震炁,这会儿定睛一看,整个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站了起来,几步冲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我靠?!小宽师兄!!”

    “我想死你了!!”

    小宽那张看着憨厚端正的脸,此刻绷得厉害,眼圈竟是红的。

    此刻,被迟慕声撞得整个人一僵,像是完全没料到他还能这么活蹦乱跳地扑过来。

    下一瞬,小宽那双本就发红的眼睛更红了,喉咙动了好几下,竟一时没能说出话。

    迟慕声松开他,这才察觉不对,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小宽师兄,你咋了?”

    小宽却先看向长乘。

    “师父……”

    他声音发哑,像是有很多话一下堵在喉咙里,连那样魁梧的身形都微微一晃,几乎要往下矮去。

    长乘看着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便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像一只手稳稳按在小宽肩上。

    安心。

    我们回来了。

    小宽眼眶更红了些。

    他目光从陆沐炎、风无讳、白兑、迟慕声、少挚身上一一扫过,像是在确认他们是不是真的都还站在这里。

    可当他看见靠在一旁、眼神空茫的艮尘时,脸色又猛地变了。

    他往前半步,像是想上前,又硬生生忍住了,像是想问,又像是怕问出口。

    但他那点强撑着的镇定一下被撕开了,眼底水光几乎压不住,又来回看向几人,像是非得完全确认他们是真的还活着,才能站稳。

    风无讳看得一愣。

    他实在和小宽不熟,忍不住小声嘀咕:“噫……刚来就整个喜极而泣么?”

    “你们关系都这么好啊?我有点吃醋了昂。”

    陆沐炎也有些茫然:“小宽师兄……你咋这么激动啊?”

    小宽平日里多稳一个人,几乎是那种泰山崩了也先挠头想办法的性子。

    怎么几天不见,面部幅度忽然大成这样了?

    迟慕声却已经听出不对,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院里出事了?”

    小宽下意识又看了长乘一眼。

    长乘这才敛了笑,神色微微沉了沉,轻轻颔首,示意他说。

    小宽这才开口,声音还发着紧:“……院内找了你们很久。”

    开头这一句,就让几人同时一愣。

    小宽继续道:“院内测算一直说,你们就在这附近,说你们会出现,说时机未断。”

    “…...可你们一直没有任何消息。”

    “绳直师尊把契羽都调回来了,专门派出去找你们。”

    “若不是玄谏师尊拦着,若火师尊已经要在苗寨常驻了。”

    小宽说到这里,看着几人,眼眶又红了一圈。

    “两年了…...”

    “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现在才传信回院?”

    他目光又落到艮尘身上,声音低下去:“艮尘师尊……又是怎么了?”

    陆沐炎一下僵住。

    迟慕声也怔在原地。

    风无讳嘴巴张了张,半天只挤出一个字:

    “啥?”

    小宽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

    陆沐炎声音都变了:“两年是什么意思?”

    小宽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够准,立刻道:“抱歉,是我不够严谨。”

    “从两年前八月初六,秋分前两日,师父最后一次传信回院后算起,到今日,是两年后的八月初二。”

    “今日正值秋分。”

    “准确来说,是两年零两天。”

    风无讳猛地站了起来,脸都白了:“我靠!”

    “两年过去了?!”

    那一瞬,几人心里同时沉了下去。

    先前车上的锈、厚灰、坏掉的电路,还有那些怎么都对不上的时令感,像终于被这一句话狠狠钉实了。

    他们在庙里,不过以为走过几日。

    可外面,已经过去了两年!?

    迟慕声最先回神,声音发紧:“不对,我们进去才几个小时。”

    陆沐炎也急急接上:“最多就是十几天啊,怎么会是两年?!”

    风无讳已经开始在原地打转:“两年?蜚咋办?!澹台那边呢?学院呢?院长呢?狗剩呢?”

    迟慕声猛地抬头:“狗剩!狗剩呢?!”

    风无讳立刻瞪他:“这时候该想起来狗剩的时候你不想,还得我来想!”

    小宽被他们问得一时都答不上来,只能茫然又焦急地看着几人。

    那些声音乱在一处,像忽然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可就在这片混乱里,白兑却忽然安静得有些异常。

    她坐在原处,眼神一点一点变了。

    像有什么原本一直散着的线,在“小宽说两年”这一刻,忽然“啪”地一声扣到了一处。

    白兑猛地抬眼。

    “四百八十年前,肙流掌门出现过一次。”

    她声音不高,却微微颤了一下。

    几人一下被这句话拽了回来,齐齐看向她。

    白兑盯着梵净山的方向,瞳孔微缩:“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肙流的人。”

    “有没有可能……肙流不是一直没出山。”

    “而是一直在这座山上?”

    这句话一出,周围忽然静了。

    那静很怪。

    像所有人都在同一瞬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山,庙,泉眼,艮石,唱若进肙流的三百多年,还有他们消失的两年。

    这些原本互相隔着的线,忽然被白兑这一句话,生生穿到了一起。

    少挚坐在一旁,淡淡开口:“别忘了,肙流有“界”。”

    “肙流若想来,未必需要绕过院内许可。”

    长乘脸上也划过一抹极深的思索。

    他缓缓抬眼,看向山上那片还未散尽的雾,像是终于有一块一直缺着的地方,被人放上了东西。

    陆沐炎心口一紧,立刻看向白兑:“那?那你想到什么了吗?”

    她问得急,可脑子却转得极快。

    几乎是白兑那句话落下的一瞬,陆沐炎便已经顺着肙流、唱若、三百多年和这座山的时间异象,飞快往下扣。

    “唱若师尊从肙流出来以后,一直都正常吗?”

    “她有没有再回过这里,或者……”

    白兑沉默了一下。

    山风从几人之间穿过去,吹得她鬓边一缕碎发轻轻动了动。

    她声音很低:“母亲说,她年轻时候,曾经出去过一趟。”

    “那一趟,是去寻故人,了因果。”

    迟慕声眼神倏地一变。

    他一下想到了龙乜三说的那些话,眉头压下去:“难道就是那一次,她和艮尘一起来到苗寨?”

    “就是乜三婆说的那个姓唱的人?”

    风无讳也反应过来,立刻接上:“我知道了!”

    “她是自己重拾记忆后,又甘愿继续完成这个因果,找到了艮尘。”

    “后来谁成想艮尘死了,唱若师尊就继续背着自己的使命,等艮尘转世回来。”

    风无讳说到这里,自己都被自己说得后背一凉。

    “然后后来,她又嫁给院长,将转世的艮尘再次引入这里……?”

    几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微妙。

    这条线越说越像能串起来。

    可越能串起来,反倒越叫人后背发凉。

    因为一旦这猜测是真的,那唱若这一生,便不像是在某一段时间里撞进了这场因果。

    而是从童年被推出苗寨那一刻起,就始终没有真正走出去过。

    她看似是换了一个地方,换了一副命,可绕了三百多年,最后仍旧一步一步走回了这条线上…...

    陆沐炎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那唱若这一生,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度过的?

    她知道自己是在等吗?

    知道自己绕了那么远,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吗?

    知道自己后来每一步看似重新选择的人生,其实都还踩在那条旧因果上吗?

    白兑也垂着眼,心里却像被什么极轻地撞了一下。

    母亲明明被人拼命推出去过。

    她明明找回了记忆。

    她本可以避开的。

    可最后,她还是自己走回了这条命里。

    为什么?

    是因为……她知道,后来会有我的存在吗?

    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便让白兑握剑的手指无声收紧。

    好疼。

    却不是单纯的疼。

    而是一种迟到了许多年的、几乎叫人无法承受的明白。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

    想起自己日日与艮尘一同练功,想起母亲从来没有拦过。

    想起她那时满心欢喜,满眼都是那个陪自己长大的少年。

    想起她曾经把那些隐秘又稚嫩的喜欢,一点一点说给母亲听。

    可母亲从未告诉过她任何事情。

    从未告诉过她,艮尘上一世是谁。

    也从未告诉过她,自己满眼心爱的那个人,竟曾是母亲上一世放不下的故人。

    她曾经恨过母亲。

    恨母亲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她那时候不明白。

    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能听得下去。

    为什么能看着她满眼欢喜地走向一个人,却始终沉默着,不告诉她,那个人曾经与母亲有过怎样的过往。

    甚至在最痛的时候,她觉得那沉默像某种残忍的羞辱。

    像是将她这一颗真心,轻轻放在了一个荒唐又可笑的位置上。

    可若不是呢......?

    若那沉默,不是轻慢,不是隐瞒…...

    若那其实是——母亲在无数次想开口、又无数次咽回去之后,唯一能留给她的余地。

    若那其实是——母亲早就知道,自己这一生走不出去,便拼了命也要让女儿走出去。

    若那其实是——母亲清楚明白,那条路一旦说破,白兑便会被拖进来,便会从此再也干净不了。

    白兑眼前忽然晃了一下。

    她想起唱若死前的那一眼。

    那时候,母亲的目光已经涣散了,却还是努力地、一点一点聚焦到她脸上。

    她那时还那么小。

    满脸都是泪,满眼都是惊恐和绝望,只知道死死攥着母亲的手,不肯松…...

    母亲那双眼里有太多东西。

    不舍,怜爱,担忧。

    还有一种深得几乎叫人看不懂的痛。

    唱若用最后一点力气,反过来握住了她。

    那只手已经很凉了。

    可握住她的时候,仍旧用力得像要把什么东西刻进她骨头里。

    “悦悦……”

    “我的悦悦……”

    “记住……”

    “绝不能……”

    “步为娘的后尘……”

    白兑呼吸骤然一滞。

    原来那句话,不只是遗言。

    也不只是一个母亲临死前的担忧。

    那或许是唱若用一生换来的,最后一次把她往外推。

    白兑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掐住。

    是这样吗?

    母亲明知那条路有多苦。

    明知自己已经被困在里面,再也走不出去。

    可她还是想替白兑留下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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