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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沐炎点了点头,接上:“是的,我们现在能理清的,大概就是这些。”

    “艮石不能取,艮尘的毒又不能拖。下一步只能等新的启示,再带着他追查蜚留下的线,找能解毒的办法。”

    说完这些,陆沐炎却没有退回原处。

    启明院长原本已经垂下眼,准备继续翻看案上的卷宗,察觉她仍站在那里,才重新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烛火与沉香之间撞到一起。

    启明院长看了她片刻。

    两年前的陆沐炎,遇到这样的场面,总会先迟疑,会下意识去看少挚或长乘,像是必须从旁人的神色里确认,自己接下来那句话究竟该不该说。

    如今,她仍旧谨慎。

    眼神里却已经没有了那种随时准备退回去的怯意。

    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整理着自己一路看见的线索,也认真等着一个能够说话的时机。

    片刻后,陆沐炎开口。

    “院长,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些地方想不明白。”

    “能问问您吗?”

    启明院长望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跟着他们叫汤爷就成。”

    “问吧。”

    陆沐炎没有客套。

    “上一次真正封印蜚,是什么时候?”

    殿内骤然安静了一瞬。

    启明院长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精光。

    他们方才谈了那么久,谈的都是艮石在哪里、蜚留下了什么、艮尘的毒该如何解。

    陆沐炎问的却不是蜚如今身在何处。

    她问的是——上一次。

    她越过眼前所有纷乱的表象,直接向这条因果最早落下的年月追了过去。

    这一问,确实问到了根上。

    启明院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隔着缓缓升起的沉香烟气,重新审视了陆沐炎片刻。

    那双向来老辣的眼睛里,原本藏得极深的打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真正落了实处的认可。

    两年时间。

    或者说,贵州苗寨这一趟,她没有白走。

    眼前这位离宫始祖,已经不再只是两年前那个被人护着、被人推着,一步一步走进局中的小姑娘了。

    她开始懂得从结果往前追。

    也开始学会越过眼前纷乱的人与事,去找那条因果最初落下的位置。

    过了片刻,启明院长才缓缓开口。

    “四百八十年前。”

    风无讳猛地抬起头:“四百八十年前?!”

    陆沐炎的表情却没有多少意外。

    像是在这个问题出口以前,她心里便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如今从启明院长口中听见,不过是让那个一直悬而未定的年月,终于有了确切的落点。

    风无讳皱着眉,嘴里无声念了两遍“四百八十年”,越念越觉得不对。

    “这个时间怎么这么耳熟?”

    “不对吧,这个时间我们是不是在哪里听过啊?”

    他抬起眼,在几人脸上来回看了看。

    “是不是还有谁,也在四百八十年前干过什么事儿?”

    这一句话落下,殿内一时无人回答。

    可几个人的神色,却在同一瞬间有了变化。

    迟慕声眉心微沉。

    白兑抬起了眼。

    长乘仍旧没有出声,眸光却停在了启明院长案上那卷尚未合拢的记录上。

    那些原本散落在不同地方、属于不同人的旧事,随着“四百八十年前”这几个字,再一次从他们记忆深处浮了出来。

    四百八十年前,曾经埋下过不止一道引子。

    也是在那一年,雷祖曾有过一次短暂的、没有转世记忆的时期。

    那一世的他,直到生死关头才真正觉醒。

    他佯装献祭,甘愿成为腐宴主的肉身佛,最终又在最关键的时刻逆行毕生修为,以自身陨落为代价,引下雷霆万钧,将腐宴主镇入哀牢山。

    季氏一族与易学院真正结下死仇,也是在那次雷祖身死以后。

    如今,启明院长又告诉他们——

    苗寨的蜚,也是在四百八十年前被镇压。

    同样是在那一年,肙流掌门曾离开肙流,再回来时,身边多了几个来历不明的人。

    其中一个,便是唱若。

    而唱若后来又在梵净山停留了三百多年,与蜚、苗寨、龙乜三及那条延续至今的蛊女旧脉,结下了无人能够彻底理清的因果。

    雷祖。

    腐宴主。

    季氏一族。

    蜚。

    肙流掌门出山。

    唱若进入梵净山。

    这些事情原本隔着不同的人、不同的地方,也被分散在不同的传闻和记载里。

    完全天南地北,看上去彼此并不相干。

    可当“四百八十年前”这个年月重新落下来时,它们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同时牵动,从不同方向一点点收紧,最终全都系在了同一个结上。

    一次是巧合。

    两次或许也能算巧合。

    可当所有大事都在同一年留下痕迹,那个年份便不再只是年份。

    它更像一道道被藏进树里的年轮。

    直到今日,他们才顺着这些露出地面的枝叶,隐约摸到同一条深埋地下的根。

    陆沐炎的目光一点点沉下来。

    如果腐宴主与蜚是在同一年被镇压,肙流掌门又恰好在那一年带人回山,那么真正重要的,或许不只是她带回了谁。

    还有人数。

    旧录里究竟记下了几个人。

    又有谁,在所有人的注视之外,被悄无声息地藏了进去。

    想到这里,陆沐炎忽然抬头。

    “四百八十年前,肙流掌门离开肙流以后,究竟带回了几个人?”

    启明院长翻动卷宗的手停了一下。

    他将那卷布帛缓缓放回案上,略作回想。

    “嗯……”

    “后来传出去的说法,是两个。”

    “一个烂了脸的孩子,还有一个跟在旁边的随从。”

    他抬起手,在半空中比画了一下。

    “当时那个孩子伤得实在太重,整张脸几乎都烂了,所有人的目光自然都落在那孩子身上。”

    “因此谁也没有注意到,跟在后面的随从怀里,其实还抱着一个人。”

    启明院长看向白兑。

    “那个人,便是唱若。”

    他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给这笔旧账落了数。

    “所以,不是两个。”

    “是三个。”

    风无讳听得一脸茫然:“怎么又成三个了?”

    “唱若首尊我们已经知道,可那个烂了脸的孩子是谁?”

    陆沐炎也微微歪了歪头:“那个随从又是谁?”

    启明院长反倒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随从,你们不是都见过吗?”

    几个人同时一顿。

    启明院长慢悠悠补上一句:“就是考核你们入院的那个老头啊。”

    风无讳几乎脱口而出:“假好人?!”

    陆沐炎也一下反应过来:“老苦瓜?”

    风无讳先是一愣,随即没忍住笑出了声:“哈哈,老苦瓜?”

    “这名字也太贴切了!”

    陆沐炎却忽然转过脸看他:“等等。”

    “贾郝仁也考核过你?”

    “你不是从华东区进来的?”

    “不是啊。”

    风无讳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我华西。”

    迟慕声眉峰一抬:“华西区的考核官,也叫贾郝仁?”

    “昂!”

    风无讳应了一声,紧接着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

    “我就说这个假好人,正儿八经就是个假好人!”

    “我花了整整八天,把他那间四面漏风的老破小修到勉强能住人。墙是我补的,瓦是我换的,连那张缺了一条腿的破床都是我重新钉的!”

    “结果临走以前,他一点情面都不讲,愣是让我蹲在门口,给火龙果挑了一整宿的籽儿!”

    他说得悲愤,仿佛那一夜至今仍是他修行路上不可磨灭的一场大劫。

    陆沐炎嘴角轻轻抽了一下:“呵呵,华东区的贾郝仁,让我给梨扎眼。”

    风无讳愣了一瞬,随即一下笑喷了:“给梨扎眼?”

    “不是,他让你给梨扎眼干什么?给梨扎针灸啊?”

    陆沐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也想知道。”

    风无讳笑得肩膀直抖,又赶紧转向迟慕声。

    “你呢?”

    “他让你干什么了?”

    迟慕声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一言难尽:“……我差点没过。”

    “后来他倒是给了我第二次机会,说只要把梨缝回去就行。”

    风无讳的笑声戛然而止:“缝梨?怎么缝?”

    迟慕声沉默片刻。

    “就是先咬一口,再把咬下来的那一口……”

    他说到一半,自己都不想继续回忆了,抬手打断。

    “算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

    迟慕声抬眼看向启明院长,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贾郝仁究竟是考核官统一使用的代号,还是东南西北四区的入院考核,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

    启明院长看着他,忽然嘿嘿一笑:“猜对喽。”

    “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做入院考核官的。”

    “四区考核,从头到尾,都是你们贾郝仁师叔一个人。”

    话音落下,陆沐炎、迟慕声与风无讳同时开口。

    “都是贾郝仁?!”

    “都是贾郝仁?!”

    “都是假好人?!”

    三道声音几乎撞在了一起。

    前两句还是同样的震惊,到了风无讳那里,却硬生生拐成了一句控诉。

    话音落下,三个人又同时转头看向彼此。

    殿内安静了一瞬。

    长乘低下眼,唇边隐约压着一点笑意。

    殿内那名负责记录的弟子连忙低下头,肩膀却很可疑地动了一下。

    白兑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像是不明白这么一件事,为什么能让三个人震惊成这样。

    风无讳张着嘴,消化了许久,才终于憋出一句:“我靠……他挺忙啊他。”

    “没办法啊。”

    启明院长重新靠回椅背,语气里竟还带着几分对老友的理所当然。

    “老贾在山上待了三百多年,修为高,腿脚也快。”

    “东南西北来回跑几趟,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顾得过来。”

    几人一时都不知道该先感叹贾郝仁修为高深,还是该感叹他竟有闲心在四个区变着花样折磨新生。

    启明院长眼底原本还留着一点笑。

    可那点笑意并没有维持太久。

    他看了几人片刻,神色又慢慢沉静下来。

    “所以,你们往后要小心些。”

    风无讳还没从火龙果籽的旧恨里缓过神来,闻言愣了一下。

    “小心谁?”

    他试探着问:“那个老苦瓜难不成……还得再考咱们一次?!”

    启明院长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看着几人,忽然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肙流掌门当年带回来的人里,除了贾郝仁和唱若……”

    “还有那个烂了脸的孩子。”

    他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

    “那个孩子进入肙流以后,至今都没有出来。”

    殿内骤然一静。

    方才因为贾郝仁而松动下来的气氛,几乎在这句话落下的同时,被重新压回了原处。

    没有人再笑。

    只有香炉里的沉烟仍在缓慢上升。

    可那道原本笔直的烟气,此刻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压住,在半空中无声散开。

    三百多年。

    一个被肙流掌门亲自带回山中,此后再也没有出来过的烂脸孩子。

    若那个人仍旧活着——

    如今,又究竟成了什么?

    陆沐炎微微眯起眼:“能知道……是谁吗?”

    启明院长扶着案角站起身,慢吞吞伸了个懒腰。

    “哎哟……”

    “我这腰,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陆沐炎没有被他岔开:“汤爷。”

    启明院长揉着腰的动作顿了一下,只能无奈地看她一眼。

    “我是真不知道。”

    他绕过主案,缓步走到窗边。

    外面的日光从窗棂间斜落进来,在他白袍边缘压出一道极淡的金线。

    “肙流掌门带唱若上山时,我还没出生呢!”

    “那位掌门不会害学院,这一点我可以确定。可她为什么带那个孩子回去,孩子后来又成了什么,肙流这些年究竟藏了多少事……”

    启明院长负起手,望着远处山色。

    “都不是如今的易学院能够插手的…...”

    “我能做的,太有限了,呵呵。”

    启明院长抬手指了指上方:“你们若实在想知道,只能想办法托梦问上一届院长了。”

    迟慕声皱起眉:“连起卦都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

    启明院长的语气淡了些。

    “那一段因果,空了整整三百年。”

    “没有象,没有应,也没有任何能够落到卦上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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