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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上一世的绳直,走得最早。

    他死后,柳无遮与风无讳又在人间活过许多年,最后一同死在战乱里。

    那一世,他们谁也没能真正陪谁走到最后。

    这一世,命运又将三个人重新送回人间。

    柳无遮与风无讳再次成了同父同母的兄弟,却在年幼时被迫失散。

    绳直则换了身份,早早进入易学院。

    直到前世记忆恢复,他才知道那两个上一世没能护住的弟弟,也已经重新降生。

    后来,柳无遮辗转进入学院,也陆续想起了前世。

    只有风无讳没有恢复前世记忆。

    在他残缺模糊的记忆里,自己确实是有过一个大哥哥。

    可那张脸早已被漫长岁月磨得看不清了。

    他只记得,大哥哥有一天忽然不见了。

    有人说是走丢了。

    也有人说,是被人贩子拐走了。

    后来,柳无遮先一步辗转进入易学院。

    风无讳则被蓝笑歌那边的人收留,经历许多事情以后,也来到了学院。

    两兄弟终于重新站在了同一处地方。

    可风无讳早已不记得哥哥长什么模样。

    即使柳无遮与他有七分相似,即使那张脸一次次出现在他面前,他也始终没能将眼前这位冷着脸训斥他的师兄,与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哥哥”真正重叠起来。

    他更不知道,那个头戴玉冠、看似温和疏离的巽宫首尊,也曾是他们上一世的长兄。

    对风无讳而言,绳直是首尊。

    柳无遮是师兄。

    一个管着他的修行,一个抓着他的错处。

    可对绳直与柳无遮而言,他一直都是那个最小、最让人放不下的弟弟。

    所以绳直避开了他的求救。

    不是不心疼。

    而是他知道,柳无遮心里那股压了整整两年的后怕,必须有一个出口。

    柳无遮仍旧抬头看着风无讳,久久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里的怒意其实并不浓烈。

    藏得更深的,是某种积压太久、直到此刻仍旧无处安放的后怕。

    风无讳不知道,柳无遮已经失去过他不止一次。

    上一世,绳直先走。

    后来战乱席卷人间,柳无遮连自己也没能护住,更没能护住身边的弟弟。

    这一世,他们好不容易再次成为兄弟,却又在年幼时被迫失散。

    等到学院重逢,风无讳已经忘了他的脸。

    即使柳无遮与他有七分相似,即使那张脸一次次出现在他面前,他也始终没能将眼前这位冷着脸训斥他的师兄,与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哥哥”真正重叠起来。

    对风无讳而言,柳无遮是巽宫师兄。

    是管得太多、脾气太冷,总能抓住他每一次偷懒与闯祸的人。

    可对柳无遮而言,只要风无讳还在眼前,记不记得都没有关系。

    偏偏两年前,他又一次消失了。

    整整两年。

    巽宫追遍了所有可能留下风痕的地方。

    山林、城镇、旧路、苗寨,甚至连风无讳衣袍上可能脱落的一根细线,都没有找到。

    命灯明明还亮着。

    人却像被整个世界生生吞了进去。

    没有尸骨。

    没有消息。

    也没有任何可以继续追下去的方向。

    第一次失去亲人时,柳无遮还太小。

    没有能力追,也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找。

    可第二次,他已经进入巽宫多年。

    会辨风,会寻踪,也能从万千纷乱的气息里,捕捉到最细微的一道痕迹。

    偏偏这一次,他依旧什么都找不到。

    柳无遮只能看着那盏命灯日复一日地亮着。

    每一次风声传来,他都以为终于有了消息。

    可每一次追出去,找到的都只是一阵与风无讳毫不相干的风。

    他曾经把这个弟弟弄丢过一次。

    所以比任何人都经不起第二次。

    绳直也是如此。

    上一世,他最先离开,没能陪两个弟弟走过后来的战乱。

    这一世,他明明已经成了巽宫首尊,能够调动整个巽宫的力量,却还是找不到他们三兄弟中最小的那一个。

    所以这两年里,真正日夜追着风痕不肯停下的,从来不只有柳无遮。

    如今风无讳终于回来了。

    不仅活着,还能倒吊在半空冲他们挤眉弄眼,试图靠插科打诨逃过责罚。

    柳无遮心里那根绷了两年的弦,直到此刻才真正松开。

    可越是确认风无讳安然无恙,那股被压了整整两年的后怕与怒火,便越不可能轻易放过他。

    若风无讳在途中留下一道风痕。

    哪怕只有一道。

    这两年里,他们也不至于连该往哪个方向找都不知道。

    柳无遮看了他片刻,终于抬起两根手指,朝半空轻轻一划。

    “三百圈。”

    风无讳眼睛骤然睁大。

    “多少?!”

    下一刻,缠在他脚踝上的风索猛然转动。

    “啊啊啊啊啊!”

    风无讳整个人顿时在半空飞快旋转起来。

    宽大的衣袍彻底绞成一团,惨叫声也在院子上空盘旋不绝。

    “我刚回来!”

    “接风宴没有就算了,怎么还有接风陀螺啊?!”

    “柳无遮!”

    “你这是谋杀巽宫唯一的玄极六微!”

    “我才刚回来啊啊啊——!”

    “我要吐了!”

    “我真要吐了!”

    柳无遮面无表情。

    “还有力气喊。”

    “看来三百圈不多。”

    绳直站在一旁,没有阻止。

    只是在风无讳转到第七圈时,又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里压着恼怒,也压着某种迟到了整整两年的如释重负。

    人还活着、还能喊、也还能贫嘴。

    那便先让无遮出完这口气。

    风无讳的惨叫仍在院子上空一圈圈盘旋。

    另一股灼热气息,已经从正屋方向缓缓压了过来。

    那股离火比两年前凝练了许多。

    不再像一堵迎面压来的烈焰高墙,而像一座将万顷岩浆尽数压进山腹的火峰。

    表面沉寂不动,底下却翻滚着足以焚尽一切的热浪。

    陆沐炎抬起头。

    若火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他仍是那副硬朗粗犷的模样。

    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覆着短而密的胡须。

    右眼仍是那样,被一只漆黑眼罩严严遮住,束带斜斜没入鬓发。

    露在外面的左眼,则比两年前更加深沉。

    胸膛与手臂间那些纵横交错的烧伤仍在,像一张被烈火反复描摹过的旧地图。

    只是两年过去,他鬓边添了不少灰白。

    眼下也多了极深的疲惫痕迹。

    楚南死后,离宫已经少了一团最张扬的火。

    若连离祖也再找不回来,若火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带着剩下的人撑多久。

    所以此刻,他什么都没有说。

    只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陆沐炎的手臂。

    力道大得陆沐炎微微一晃。

    若火却像全然没有察觉。

    他死死盯着她的脸,又低头检查她的肩膀、手腕与身上的伤势。

    那只曾在哀牢山死局里都没有流露过慌乱的左眼,此刻竟隐隐泛红。

    陆沐炎怔了一下。

    “若火师尊……”

    若火仍旧没有说话。

    直到确定她是真的站在自己面前,四肢俱全,气息尚稳,身上也没有什么伤痕,他攥在陆沐炎手臂上的手才一点点松开。

    “回来就好。”

    只说了四个字。

    下一刻,他像是终于卸下了那口强撑两年的气,肩膀骤然一垮,竟直接向后坐了下去!

    陆沐炎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住他。

    “若火师尊!”

    “您怎么了?”

    “没事。”

    若火坐在青石地面上,朝她摆了摆手。

    他仰头看着陆沐炎,似乎想挤出一个笑。

    可最后留在脸上的,只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让我缓缓。”

    “两年没找到你们。”

    “火在肚子里烧了两年,没地方放。”

    陆沐炎扶着他的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离开了短短几日。

    可对眼前这些人而言,那份担忧与无能为力,已经实实在在压了两年。

    这一刻,陆沐炎才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两年对于若火来说,大概从来不只是一个“等”字。

    楚南没了。

    离祖又迟迟不归。

    他把一整座离宫都扛在肩上,扛过一个又一个没有消息的日夜。

    扛过一天又一天,扛到鬓发添白,扛到所有人都等得近乎绝望。

    直到今日,亲眼看见陆沐炎回来,他才终于敢在地上坐这么一下。

    …...

    房檐上,忽然有一缕甜香轻轻掠过。

    紧接着,是极轻的一声瓦响。

    白兑抬眼。

    胭爻正站在飞檐之上。

    雪白纱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侧,勾勒出纤细腰肢。

    乌发依旧柔顺地垂落下来,两年时光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只是那双媚眼里的锋芒比从前更沉。

    她周身的兑炁也凝练了许多。

    不再只是惑人的软与媚,而像万千细刃藏进了轻纱与甜香里,柔软之下,尽是看不见的锋利。

    她没有像乾宫门外那些兑宫弟子一样高声呼喊。

    只隔着一段距离,将白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确认她没有缺少什么,也确认她仍能稳稳握住手中之剑,胭爻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白兑看着她。

    片刻后,也缓缓点头。

    谁都没有多说。

    下一刻,胭爻转身踏过屋脊。

    雪白身影在层叠飞檐间连续几次起落,很快便消失不见。

    她还要回去稳住兑宫。

    但她已经看见了自己要看的人。

    半空中,风无讳仍在一圈圈地转。

    转了几十圈以后,他竟像是已经适应了,甚至还有心思同下面的人说话。

    “不是~我就想问一句啊~~”

    “咱们不是为了躲乾宫门口那帮人才跑的吗~?”

    他的声音忽远忽近。

    “我怎么感觉~这院子里,比乾宫门口还吓人啊~~?”

    迟慕声仰头看他:“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风无讳悲愤大喊:“我这是连初一都没躲过去!!!”

    他们原以为,从乾宫后门逃出来便能避开六宫的人。

    谁能想到,六宫那些真正管事的,早已绕开外面的弟子,直接堵进了长乘院里。

    小宽先将昏迷的艮尘送进厢房安置。

    长乘随之入内,替艮尘重新稳住气息,又在房门外落下一道隔绝的结界,这才回到院中。

    若火也已经缓过那口气。

    他在陆沐炎的搀扶下站起身,拍了拍袍摆上的尘土。

    再开口时,声音终于恢复了几分往日的豪气。

    “外边不用担心。”

    “震宫那四千人,已经被裂霄硬压回去了。”

    迟慕声微微一顿:“裂霄?”

    提起这件事,若火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回头看向绳直几人:“刚才院长那一招,你们都瞧见没有?”

    若火一拍膝盖,独眼里终于浮出几分真切的笑意。

    “挟角雨以令裂霄!”

    “哈哈!”

    “亏汤爷想得出来!”

    绳直听见这句话,也低头轻笑了一声。

    长乘原本正在整理衣袖。

    听见那个名字,动作却忽然停住了。

    “角雨?”

    他抬起眼。

    声音仍旧平静,却比方才慢了一瞬。

    若火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

    “裂霄的儿子。”

    “都快两岁了。”

    长乘没有说话。

    “角雨”两个字落下,他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已经被埋入旧岁深处的声音,忽然跨过漫长的轮回,重新在耳边响起。

    这一瞬,长乘想起了大高墓前那场寂静的风。

    也想起自己站在碑前,对那个已经听不见的人说过的话。

    “下一世,你名为角雨。”

    “华北区入。”

    “左侧内眼角黑痣,为巽炁。”

    “巽宫,除你无二。”

    “且宽心修行。”

    那些话埋在墓前的泥土里,也被长乘埋在了心底。

    当时,他以为这一卦至少要等上几十年。

    轮回有序。

    魂魄归渡,也总要经过漫长岁月。

    没想到,才两年。

    “角雨是谁?”

    陆沐炎与迟慕声对视一眼,显然都没有听懂。

    风无讳也在半空中艰难地扭过头:“啊~?角雨~是谁啊~?”

    “听着像个挺会下雨的小孩。”

    若火道:“你们忘了?”

    “两年前哀牢山分路时,裂霄非要跟着你们走第二条路。”

    “当时长乘没答应,就是因为桃醇已经怀孕了嘛!”

    陆沐炎的神情微微一动。

    那些被混乱与血腥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也随之重新浮现出来。

    哀牢山分路时,裂霄的确坚持要跟着他们走第二条路。

    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含着眼泪拉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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