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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乘的那一眼仿佛是在问:

    你也觉得,旧局正在重来么?

    少挚神色依旧平静。

    没有点头。

    也没有否认。

    只在垂下眼以前,极淡地朝谦云亭所在的方向看了一下。

    四百八十年前。

    一个没有记忆的雷,走进了哀牢山。

    一个没有记忆的火,抱着锦盒躲进红色婚房。

    他们隔着同一片西南群山,近得仿佛只差一步。

    却终究没有真正遇见。

    四百八十年后。

    火与雷终于坐在了同一座院子里。

    那场绕了四百八十年的旧因果,终于穿过山川、轮回与无数人的生死,再一次找到了他们。

    院中的笑声仍未停下。

    谁也没有察觉长乘与少挚方才那一眼。

    只有清溪从石桥下缓缓流过。

    水面映着天光。

    也映着两个人各自沉默下去的神色。

    …...

    …...

    忽然。

    屋顶上方传来一阵极其混乱的风声。

    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被狂风托着,歪歪斜斜地越过院墙。

    众人还没来得及抬头,一大片阴影已经从飞檐上方压了下来。

    “砰——!”

    一只足有半间厢房那么大的木架,裹着数只鼓鼓囊囊的麻袋,从正屋屋脊后方轰然坠下,结结实实砸进院中!

    青石地面猛地一震。

    尘土、草叶与几颗不知从哪里滚出来的土豆同时蹦起半尺。

    刚刚安静下来的院落,瞬间又是一静。

    白兑纱袖一抬,挡住迎面飞来的木屑。

    少挚伸手将陆沐炎往身后带了半步。

    迟慕声立刻站在陆沐炎身前,周身雷意一闪,险些以为乾宫那些人已经追到了这里。

    若火周身火炁轰然一涨,左眼骤然眯起,脸色当场黑了。

    “谁?!”

    “谁敢拆长乘的房顶?!”

    风无讳也当场蹿开两步。

    “什么东西?!”

    “澹台余党打进来了?!”

    几人再定睛一看。

    这木架外缠着粗麻绳,里面塞满了鼓鼓囊囊的布袋、竹筐与陶坛。

    还有几根沾着泥土的青菜从缝隙里探出来,随着余震左右摇晃。

    话音刚落,屋脊上方又响起几声此起彼伏的惊呼。

    “松手!先落地再松手!”

    “谁踩我裙子了!”

    “善哉!下面有人,莫要砸着人!”

    “啊啊啊要掉了!”

    数道青绿色身影被一股长风托着,越过屋脊,跌跌撞撞地飞进院中。

    最前方的是青律。

    两年不见,他依旧高挑清瘦,一身琴师装束被风吹得衣袂翻飞,腰间那支青玉笛撞在玉带上,发出清越轻响。

    只是比起从前,他肩背已舒展开不少,指间巽炁也凝练得更加绵长。

    偏偏灼兹整个人都挂在他一条手臂上。

    一头红发被风吹得根根向后,红袍猎猎翻卷,远远看去像一团扒在青竹上的火。

    青律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抱得死紧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姿态轻松得像只是下了几级台阶

    “下喽!”

    灼兹落地后立刻松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猎猎红袍。

    “谢了,兄弟!”

    另一边,绿春也踉跄着落了下来。

    他仍穿着一身利落的碧绿短打,小麦色皮肤被风吹得微微发红,乱蓬蓬的高马尾比两年前更长,腰间七八只零食锦囊撞成一片。

    淳安则抱着他另一条胳膊,整个人几乎拖在地上。

    绿春虎牙都龇了出来。

    “我靠,你沉死了!”

    淳安高束的狼尾已经被吹歪,发尾那抹深红凌乱地扫在肩头。

    他抬手扶正发冠,理直气壮地反问:“我一大老爷们,我能有多轻?”

    “你一个修巽炁的,带不动人还怪人沉?”

    “我修的是巽风,不是给你拉车的牛!”

    “那你倒是自己飞啊!”

    “我要会飞,我抱你干什么?!”

    两个人落地以后仍吵个不停。

    紧随其后的花映帘踩着一串藤萝落进院里。

    两年过去,曾经娇小玲珑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十六岁左右的少女。

    发间藤萝仍旧鲜嫩,面颊贴着一瓣淡粉色小花,裙摆上的铃铛花随着她落地叮咚作响,荧光花粉在身后拖出一条浅浅的光尾。

    疏翠也被一缕风稳稳送到石桥旁。

    她仍穿着青白渐变的襦裙,袖口竹叶纹随风舒展。

    眉目倒比从前长开了些,清秀里多了几分温婉。

    只是她落地时,仍下意识摸了一下左腕那根已经有些旧的红绳。

    直到站稳才松了一口气,鬓边两缕发丝被风吹得微乱。

    至于石听禅,也不知究竟修了什么功法。

    哀牢山中骤然暴瘦的那一身肉,不过两年工夫,竟又被他原封不动地吃了回来,甚至比从前还要白胖几分。

    他的灰白僧袍在半空鼓得像只布袋,眉心那点朱砂在风中一晃而过,手里却始终死死护着那只木鱼。

    双脚落地以后,石听禅先稳住身形,随即立刻敲了一下。

    “善哉。”

    “贫僧早就说了,不可超载。”

    话音刚落,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低头看向方才砸进院里的木架。

    脸色顿时变了。

    “贫僧的料酒呢?!”

    “方才绑在架子上的那一坛料酒,可曾一同带来?!”

    风无讳盯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先是愣了一下。

    紧接着,他猛地张开双臂,扯着嗓子扑了过去。

    “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家人们呐!!”

    花映帘眼睛骤然一亮,提起裙摆便朝他飞奔过去。

    “无讳哥哥!”

    她一头撞进风无讳怀里,裙摆上的铃铛花顿时响成一片,周身浮游的荧光花粉也被撞得四散飞开。

    风无讳被她撞得后退半步,连忙伸手将人扶稳,嘴上却已经开始嚎了。

    “花宝儿!!”

    “两年不见,你都长这么高了!”

    “你们知道我这两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吃不饱,穿不暖,天天被人欺负,险些就见不到你们了!”

    迟慕声在旁边凉凉道:“纠正一下。”

    “对我们来说也就是几天。”

    “而且你顿顿八个菜。”

    风无讳立刻回头瞪他:“雷祖大人,久别重逢,懂不懂什么叫渲染气氛?”

    绿春已经从腰间锦囊里摸出一把炒豆,塞进风无讳手里:“行了你,先吃!”

    他将风无讳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又啧了一声。

    “瘦得跟根晾衣杆似的。”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们出去两年,一顿饱饭都没吃上!”

    石听禅也认真端详了风无讳片刻。

    半晌,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尚有余温的肉包子,郑重递了过去。

    “贫僧方才掐指一算。”

    “施主今日命中缺肉。”

    风无讳左手捧着炒豆,右手托着肉包子,眼眶顿时就湿了。

    “呜呜,我的家人们呐……”

    “果然还是你们疼我!”

    青律笑着走上前,在风无讳肩头轻轻碰了一下。

    动作不重。

    指尖却停留了短短一瞬。

    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当真有血有肉,确实平安回来了。

    “好久不见。”

    疏翠也来到近前。

    她眼眶隐隐泛红,左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根旧红绳,像是有许多话想说。

    可最后,也只是轻声道:“…...回来便好。”

    风无讳张了张嘴。

    难得没有立刻贫回去。

    花映帘已经拉住他的衣袖,叽叽喳喳地问起他们这两年去了哪里,为什么半点消息都没留下,路上有没有受伤,又究竟遇见了什么。

    另一头,绿春则转过身,远远冲迟慕声挥了挥手。

    “慕声!”

    他原本大概也想和乾宫门外那些震宫弟子一样,唤一声“雷祖”。

    可话到了嘴边,到底还是换回了从前的称呼。

    迟慕声笑着抬了下手。

    “还活着。”

    “别哭啊,哭了我可没红包发。”

    “谁哭了?”

    绿春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又理直气壮地从锦囊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嘴里。

    “风吹的!”

    石听禅抱着木鱼走到迟慕声面前,双手合十。

    他安静地看了迟慕声片刻。

    最终没有跪拜,也没有行什么过重的礼,只认真说了一句:

    “平安归来。”

    “善哉。”

    迟慕声唇边的笑意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也收起玩笑,向石听禅轻轻点头。

    “多谢。”

    另一侧,淳安已经走到了陆沐炎面前。

    两年过去,他又高了一些,少年人的轮廓也彻底长开。

    狼尾高束,发尾那抹深红落在肩后,剑眉微挑,凤眼明锐。

    一身红袍衬得整个人依旧野性十足,周身离炁却比从前沉稳了许多。

    “离……”

    那个称呼才冒出半个音,他便猛地停住。

    淳安喉结滚动一下,像是忽然觉得,那一声“离祖”隔在他们之间,实在太生分了些。

    淳安喉结滚了一下,硬生生改了口。

    “小炎。”

    陆沐炎怔了怔。

    紧接着,眉眼弯起。

    “好久不见啊,淳安。”

    淳安也笑了。

    眼底那点强压许久的激动,终于在这一刻透了出来。

    灼兹就站在旁边。

    他那头红发比记忆里长了些,在日光下依旧像一团燃烧的烈焰。

    两年风霜没有磨掉他骨子里的爽朗与张扬,却在他的眉眼间压下了一层从前没有的沉色。

    可曾经那团横冲直撞、仿佛永远不会熄灭的火,如今明显收进了身体深处。

    楚南死后,离宫每一个还活着的人,都像被迫长大了一截。

    灼兹看着陆沐炎,嘴唇动了动。

    他似乎有很多话想问。

    想问他们去了哪里。

    想问为什么整整两年没有消息。

    想问她有没有受伤。

    也想告诉她,这两年离宫发生了什么,若火又是怎么带着剩下的人,一日一日撑到现在。

    可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挤了半晌,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灼兹用力压下喉间翻涌的情绪,忽然转过身,大步朝院门跑去。

    “我去给明烬和昭煊开门!”

    “他、他俩是来帮小宽师兄做饭的!”

    淳安刚想再同陆沐炎说两句,后领便被灼兹一把扯住。

    “你也来!”

    “凭什么?”

    “搬东西!”

    “你自己没手啊?”

    “我一个人搬不完!”

    “那你不能好好说?”

    淳安嘴上骂着,到底还是被他一路拽向了院门。

    陆沐炎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一边争吵一边跑远,唇角那点笑意慢慢软了下来。

    跑出去几步,灼兹又忽然停下。

    他回过头,隔着满院来往的人影,再次看了陆沐炎一眼。

    这一次,他终于笑了。

    那笑容不再像楚南还活着时那般明亮张扬,眼底甚至还压着尚未散尽的疲惫与酸涩。

    却依旧是陆沐炎记忆里的那团火。

    灼兹没有再说什么。

    只冲她用力挥了一下手,便拖着仍在骂骂咧咧的淳安,快步奔向院门。

    还没等众人重新说上几句话,脚下地面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轰隆——!”

    刚刚散去的尘土再次腾起。

    院中青石板从中间缓缓分开,一道厚重土炁拱出地面,紧接着,两颗沾着泥土的脑袋一前一后冒了出来。

    迟慕声眉梢一扬,定睛一看,顿时乐了。

    “嚯,山淼!”

    “你这两年改打洞了?”

    “少来!”

    一声豪迈大笑从土台下方传出。

    山淼顶着满头碎土钻了出来。

    两年过去,他那颗本就略大的脑袋似乎没怎么变,剑眉依旧浓密,大眼炯炯有神,壮硕身形却比从前更加沉稳。

    棕色衣袍上还沾着新鲜泥土,周身艮炁厚得像一堵刚从地底拔出的山壁。

    “走正门哪有这个快!”

    山淼仰头大笑,声如洪钟。

    “再说了,巷子口堵成那样,挤得进去才怪!”

    岳峙紧跟着从地底爬了出来,扶了扶眼镜。

    两年过去,他也已从十九岁的老实胖墩长成了二十一岁的青年。

    身形仍旧宽厚,眉眼也仍旧朴实,只是原本总显得有些拘谨的气质稳了许多。

    看见陆沐炎与迟慕声,岳峙笑着挠了挠头。

    “你们回来了。”

    陆沐炎也笑起来。

    “岳峙,山淼。”

    “好久不见。”

    “是够久的!”

    山淼大步走到方才从屋顶摔下来的木架旁,抬起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了两下,震得里面几只陶坛齐齐一响。

    “这里头全是现摘的!”

    “青菜、豆角、笋、菌子,都是今天早上刚从地里薅的!”

    “连肉都是现杀的!”

    迟慕声看了一眼他脚下刚刚合拢的地面,又看向那只从天而降的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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