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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映帘:“哎,对啊。”

    “后来糕点怎么不见了?”

    绿春神情无辜:“可能又被风吹走了?”

    青律笑得眉眼弯起。

    风无讳当即拍着胸口替风澄清:“这口锅,我们巽宫的风不背!”

    绿春轻轻咳了一声,悄悄把手往桌下缩。

    萦丝也慢悠悠地说起另一件事:“嗯,澹台也曾藏在兑宫院外的探查组附近,打听消息。”

    “我嫌他吵,便把他缝在墙上了。”

    迟慕声挑了挑眉:“缝墙上了?!”

    陆沐炎也睁大了眼:“乖乖……你、你是连着肉缝的么?”

    桌边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风无讳缓缓转过头:“长得不是那样,没想到萦丝的心眼这么……恶毒吗?”

    若火摸了摸胡须,再次小声感叹:“狠还是你们兑宫狠。”

    萦丝的唇角轻轻抽了一下,她看了众人一圈,神情罕见地露出一点无奈,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说法确实容易让人误会。

    “……抱歉,没说清楚。”

    “是衣袖缝在墙上。”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耳侧银饰轻轻一响。

    “挂了五天五夜。”

    “后来自己瘦脱了相,从衣裳里挣出来,掉下来了。”

    风无讳当即接上:“掉下来……”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难不成——”

    萦丝抬眸看他:“嗯,是的。”

    “裸男。”

    桌边先是一静。

    下一刻,几个人同时笑出了声。

    白兑端起茶杯,眼神难得少了几分凌厉,淡淡道:“便宜他了。”

    山淼撕下一块肉。

    酒意早已漫上他的脸,眼周红得厉害,像是被灶火烤过,又像是这几碗酒终于把藏在眼底的疲惫熏了出来。

    他咬了一口肉,咀嚼两下,咧嘴笑的豪迈:“前前后后打了好几场。”

    “妈的,过瘾!”

    话音落下,他手里的肉却停了一下。

    那句“过瘾”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断,没能顺利落到底。

    他又想起岳姚了。

    这样热闹的时候,过去总有个人会坐在他旁边,嫌他吃得太快,伸手从他碗里抢走最大的一块肉。

    如今桌边,永远空着一个位置。

    这两年,他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哪里有险,便往哪里冲;

    哪里需要人,便第一个赶到。

    每一次,他都站得太靠前了。

    像是只要不停下来,便不用想起岳姚已经不在;

    又像是回不回院内,对他而言已经没有多大分别。

    山淼喉结动了一下,低头把那块肉咽了下去,眼睛却更红了。

    岳峙一直看着他。

    他没有开口,只是抬起手,脸使劲在胳膊上抹了一把。

    擦去的究竟是汗,还是眼角漫出来的湿意,连他自己也不敢去细想。

    下一刻,岳峙举起酒碗,重重碰上山淼手里的碗。

    当。

    两只粗瓷碗撞出一声闷响。

    山淼抬眼看了他一下。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同时仰头,将碗里的酒一口喝尽。

    酒液滚过喉咙,热得发疼。

    粗瓷碗落回桌面。

    这一回,却没有人立刻接话。

    几乎同一瞬,桌边所有人都想起了哀牢山的那场任务。

    也想起了没能回来的人。

    迟慕声唇角还留着笑意,可低下头的一瞬,笑意便散了。

    绿春低头往碗里夹菜,夹了两次,都没能夹起同一片菜叶。

    石听禅的手按在木鱼上,指节微微收紧。

    若火垂着眼,拇指一遍遍摩挲酒碗边沿。

    陆沐炎没有抬头,只将杯子握得更紧,杯壁的热意一点点压进掌心。

    灶火噼啪一响,火光在一张张竭力维持平静的脸上晃过,将眼底来不及藏好的东西照亮一瞬,又很快暗了下去。

    不行。

    不能停。

    至少今夜不能。

    只要笑声一断,只要院子里真正静下来,那些被酒意和热闹勉强压住的东西,便会从空下来的座位、停住的筷子和无人敢提的名字里,一点点漫上来。

    几双眼睛不约而同地垂下,又很快抬起;

    有人将酒咽得太急,有人握紧筷子,有人把已经冷下来的菜重新夹进碗里。

    没人说出那些名字。

    可每个人都在用手里的动作,把它们重新压回心底。

    玄谏端着酒盏,没让这阵寂静继续沉下去。

    “明面上的主力已经散了。”

    “剩下的余党虽然不成气候,却更擅长隐藏。”

    他的目光落在酒面上,酒液随着指尖微微晃动。

    “尤其是澹台易钟。”

    “他没有死,也没有留下任何能够确认去向的痕迹,实在麻烦。”

    若火冷哼一声,顺势接过了他递来的话头:“躲得倒快,狗耗子!”

    “上回要不是那老东西见势不对先跑,山淼已经把他埋进地里了!”

    山淼摆了摆手,脸上重新挂起笑:“差一点。”

    “就差一条腿。”

    迟慕声挑眉:“嗯?你还抓到过澹台易钟的一条腿?”

    山淼面不改色:“裤腿。”

    众人顿时笑出声来。

    山淼也跟着咧了咧嘴,只是那点笑意浮在唇边,始终没有真正落进眼底。

    桌边的笑声不响,却一声接着一声,像有人小心翼翼地将方才裂开的气氛重新扶了起来。

    连一向不怎么说话的霜临,握着温水杯的手指也微不可察地松了松。

    绿春又提起坎宫这两年的修炼。

    “你们是不知道。”

    他咽下嘴里的肉,眼珠往坎宫那边一溜,眼底那点觊觎亮得藏都藏不住,像是恨不得当场把那套功法扒下来揣进怀里。

    “自从坎宫开始弄那个什么炁循环,剩下五宫天天都有人惦记着翻墙偷学!”

    漱嫁媚眼一抬:“其中不是也有你么?”

    绿春立刻否认:“我只是路过。”

    潜鳞慢慢吐出嘴里的苦胆片:“…...从巽宫一路路过坎宫药圃。”

    他抬起眼。

    “还顺手翻了三道墙?”

    药尘笑眯眯地接话:“最后被漱嫁养的虫追了半座山。”

    绿春脸上一热:“谁知道你们墙后边养了那么多东西!”

    漱嫁懒懒道:“放心,咬你的那几只没毒。”

    绿春明显松了口气。

    漱嫁停了停,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句:“有毒的那几只还差一点引子才发作。毒性在你体内潜了几日,后来让你练功时自行逼出去了。”

    “算你命大。”

    绿春的脸色顿时又变了:“…...你们坎宫说话能不能一次说完?”

    药尘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笑声沿着长桌一阵阵荡开,撞上廊柱,又被夜风送进院外。

    酒过几巡,迟慕声脸上原本还勉强端着的笑意,也渐渐松散下来。

    众人说起这两年的事,将那些真正危险、真正见过血的冲突挑出最轻的一角,揉碎了,变成饭桌上的笑谈。

    可笑声越热闹,那些始终无人触碰的空白便越显眼。

    有些人的名字,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

    迟慕声垂眼转着手里的酒杯。

    那点方才才被笑声压下去的沉意,不知什么时候又从心底浮了上来。

    他几次想开口,都在话到嘴边时咽了回去。

    直到又一巡酒过去。

    他终于将杯子放下。

    杯底碰上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对了。”

    迟慕声抬起眼。

    “缚师祖呢?”

    桌上的笑声一点点低了下去。

    尚未说完的话停在唇边,夹菜的手也慢慢收了回来。

    方才好不容易松弛下来的气氛,随着这一问重新绷紧。

    但没有人露出意外。

    仿佛从迟慕声踏进这座院子起,众人便知道他迟早会问到这里。

    只是所有人都默契地绕开了。

    能拖一刻,便拖一刻。

    如今终究还是问到了。

    迟慕声静了片刻,眼帘轻轻垂下,指腹仍压在杯沿。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很轻,每个字却都落得清楚,不给任何人装作没听见的余地。

    “一整天了,怎么一直没听你们说过绯刹和缚师祖?”

    他停了一下,唇边勉强牵出一点笑意,像是想把接下来的话说得轻松些。

    “还有二哥和三哥……”

    “他们葬在哪儿了?得空也带我去瞅瞅呗。”

    整张长桌都静了下来。

    方才此起彼伏的说笑声像被什么东西压住,只剩炭火燃烧时偶尔响起的轻微爆裂。

    院中的风穿过竹叶,簌簌作响。

    许久,若火才开口:“绯刹没有性命之忧。”

    他停了一下。

    “只是这两年,她不怎么见人。”

    迟慕声眉心微动:“她……怎么样?”

    玄谏沉默片刻,只答了两个字。

    “不好。”

    若火垂下眼,指腹在酒碗边沿轻轻摩挲:“哀牢山回来以后,她和王闯一样,明显老了许多。”

    玄谏接过话头:“伤势痊愈后,绯刹去了华东,接下了李信罡和王闯留下的院子,一个人住在那里。”

    “每天打坐,不见谁,也不答谁的话。”

    迟慕声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收紧。

    他低着头,等了片刻。

    可没有人再往下说了。

    他便又问了一遍:“缚师祖呢?”

    这一回,桌边沉默得更久。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避开了他,像是谁也不愿意替震宫说出那个答案。

    若火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微微发涩。

    “老缚的事,还是等你见到裂霄,让他亲口告诉你吧。”

    迟慕声没有立刻应声。

    哀牢山里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缚师祖与李信罡的事,他亲眼看见了。

    王闯将一身修为渡给他,他也亲身受着了。

    他真正想问的,从来不是那一天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而是那一天之后,绯刹、老缚,还有那些亲眼看着一切发生的人,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迟慕声沉默许久,才低声问:“二哥和三哥的坟……”

    玄谏道:“都有人照顾着。等你见到裂霄,他会带你去。”

    迟慕声唇边残余的那点笑意终于彻底淡去。

    他显然已经从众人的沉默里猜到了更多,却没有继续追问,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风从院中穿过。

    桌角的灯火轻轻晃动,将一桌人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

    没有人再提老缚。

    也没有人告诉迟慕声,在李信罡和王闯的两块墓碑前,始终守着一道他熟悉的身影。

    绯刹每天都会去那里。

    从天亮坐到天黑。

    风吹动她的头发和衣角,她却一动不动,像一截被岁月遗忘在坟前的旧木。

    桌边沉默了许久。

    直到火塘里的炭塌下一角,发出一声闷响,淳安才将酒壶往旁边推了推,硬生生换了话头。

    “那什么,再说说你们呗!”

    他故意将声音放亮了一些。

    “我们这两年翻遍了能翻的地方,什么都没找到!”

    “你们到底去了哪儿啊?”

    陆沐炎捧着茶杯,没有立刻回答。

    杯壁的余温一点点渗进指骨。

    她低头看着水面升起的薄雾,像是在斟酌该从哪里说起。

    过了一会儿,她才抬眼看向众人。

    “其实……这件事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会信。”

    她的指腹停在杯沿。

    “对我们来说,那两年并不存在。”

    长桌两侧倏然安静下来。

    陆沐炎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在梵净山上,好像……真的只过了一夜。”

    “如果从进入苗寨开始算,一直到离开梵净山,前后也只有一个星期左右。”

    没有人立刻接话。

    席间众人像是同时被这几句话绊住了,一时竟不知该先去理解“一夜”,还是“七日”,抑或是横在两者之外、他们亲身熬过的那整整两年。

    目光陆续落向与陆沐炎同行的几人。

    迟慕声他们没有解释,也没有露出半点玩笑的意思。

    那份过于平静的沉默,本身便已是回答。

    只有风无讳早就憋得坐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迫不及待地扬声道:“没想到吧!”

    “我早就在这儿等着你们问了!”

    他的声音陡然撞进满桌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亮。

    可众人仍旧没有反应。

    风无讳还保持着拍桌的姿势,等了片刻,见谁都没接自己的话,只好又慢慢坐了回去。

    院内或许早有人听过几句时间错乱的传言,可直到此刻,“梵净山一夜”“苗寨七日”与“院外两年”真正摆在同一张桌上,众人才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方才,他们还在讲这两年发生的事。

    讲找寻,讲围剿,讲那些受过的伤和没能回来的人。

    对于留在学院的人而言,那是七百多个一天一天熬过来的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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