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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春被两人带着往外走,仍不忘回头嘱咐:“肉。”

    “我的肉别落下!”

    花映帘无奈地晃了晃他怀里的盘子:“在你怀里呢!”

    昭煊抱着熟睡的角雨走在后面。

    许是离了软榻,角雨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眼睛勉强睁开一道缝,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酒酒……”

    “没有酒。”

    昭煊低声道。

    角雨瘪了瘪嘴,眼看便要醒过来。

    疏翠连忙走到昭煊身旁,轻轻拍着角雨的后背,低声哄他。

    “不醒,不醒。”

    “风车还在,明日醒了再玩。”

    角雨像是真的听懂了,脸颊在昭煊肩头蹭了蹭,又慢慢闭上眼睛。

    青律拿着青玉笛走在最后。

    月光落在疏翠低垂的眉眼间。

    她一边走,一边轻声哄着角雨,神情是化了水的温柔。

    青律看着她,眼底也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只放慢脚步,始终跟在她身后。

    一行人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

    至于石听禅,早不知什么时候便没了踪影。

    众人找了一圈,只在他先前坐过的位置旁边发现一个空荡荡的竹篮。

    篮中最后十几个包子也一并不翼而飞。

    桌角只留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油纸。

    上面压着两个字。

    “善哉。”

    巽宫这边,风无讳本想趁乱开溜,才后退半步,便同时迎上两道目光。

    柳无遮和绳直二话没说,一左一右盘膝坐在廊下,硬是把风无讳夹在了中间。

    风无讳:“不?不是说明日才开始么?”

    柳无遮闭上眼:“先试一次。”

    风无讳立即转向绳直:“师尊,您评评理!?”

    绳直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坐下。”

    风无讳在原地磨蹭片刻,见两人都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只好骂骂咧咧地坐到中间。

    “一个两个的,喝了酒还不忘盯着我练功。”

    “就没见过这么爱岗敬业的。”

    柳无遮没有理他。

    绳直抬手结印,一缕温和阳炁随夜风漫开,将三人笼在其中。

    风无讳起初还不安分,坐一会儿便动动肩膀,隔一会儿又偷偷睁开一只眼睛。

    每次睁眼,都能对上柳无遮冷冷望来的目光。

    几次以后,他终于认命地闭上眼睛,跟着吐纳归阳。

    起初,他的呼吸还乱,肩膀也总是不耐烦地动。

    可随着一缕缕巽炁被引回血肉,他身上的躁意渐渐散去。

    没过多久,呼吸便安稳下来,连灯火下轻轻晃动的影子,也一点点与身体重新合在一处。

    陆沐炎酒喝得不多,脑袋却仍有些发晕。

    她向长乘说了一声,便先回了南侧小院。

    经过少挚身旁时,她停了一下:“你不回去吗?”

    少挚看了一眼回廊拐角处的坎宫众人。

    “稍后。”

    陆沐炎没有多问,揉着额角回去睡了。

    回廊另一头,少挚果然被坎宫的人围坐了一圈。

    玄谏、漱嫁、霜临、潜鳞、药尘与幻沤依次盘膝坐下,原本还想趁着酒意未散,请少挚替他们看一遍运炁时的变化。

    结果一轮周天尚未走完,霜临便维持着打坐的姿势睡着了。

    药尘发间的枯梅随着呼吸一点一点,险些戳到幻沤眼睛。

    潜鳞倒是强撑了片刻,最后脸色一变,忽然起身冲到墙边,将方才吃下去的苦胆片连同酒一起吐了个干净。

    玄谏看着眼前这一圈人,沉默良久。

    “罢了。”

    他撑着膝盖起身。

    “再坐下去,坎炁没运出来,明日倒要先给你们几个治风寒。”

    幻沤背起睡着的霜临,玄谏与药尘一左一右扶住脚步虚浮的潜鳞,一群人这才陆续离开。

    漱嫁落在最后。

    她已经走出几步,却又停了下来。

    少挚仍坐在原处,神色淡淡,仿佛方才那场闹剧与他毫无关系。

    漱嫁看了他片刻。

    她向来心高气傲。

    想到从前对少挚的试探与出言不逊,唇角不由得抿紧了些。

    片刻后,她还是转过身,向少挚认真作了一揖。

    “……坎祖。”

    她叫得仍有几分生硬。

    “从前,多有得罪。”

    少挚睁开眼,略显不解地偏了偏头,似乎一时没有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行这样大的礼。

    漱嫁看见他的反应,先是一怔,随后忽然笑了一下。

    她没有再解释,转身追上玄谏等人,很快也消失在回廊尽头。

    人渐渐散尽,院中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酒后的杯盘狼藉,和几处横七竖八睡着的人。

    小宽挽起袖口,端着木盆在长桌之间来回收拾。

    碗筷一摞摞撤下,酒渍也被他一点点擦净。

    长乘则进了厨房,开始替众人熬醒酒汤。

    迟慕声始终没有离开。

    他坐在灯影边缘,手里捏着一只早已空了的酒杯,神色看似如常,目光却不时掠向后院。

    亥时。

    谦云亭。

    …...

    小宽没有收拾完,他便不方便在这个时候独自离席。

    眼看时辰渐近,迟慕声仍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脱身。

    厨房门帘恰在此时被人掀开。

    长乘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走出来,目光似是不经意地从迟慕声身上掠过。

    他手里还拿着一只空药篮,站在廊下想了想,忽然唤道:“小宽。”

    小宽抬起头:“师父?”

    长乘道:“艮尘今晚还没喝药。厨房里温着一碗,你给他送过去。”

    小宽看了看尚未收完的桌子。

    “那这里……”

    “我来。”

    长乘已经俯身端起一摞空碗。

    “药凉了便没有效用了,先送过去吧。”

    小宽不再耽搁,洗净手,端着药汤去了艮尘房中。

    迟慕声望向长乘,灯影映进二人的眼底,将那点了然照得格外温润。

    他没说话,只朝长乘轻轻点了点头。

    长乘笑了笑,也不多言,转身走向院角的药圃,俯身摘下几株熬醒酒汤还缺的草药。

    不远处,少挚也抬起眼。

    他的目光从迟慕声身上缓缓划过,最后与长乘短暂相碰。

    少挚只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便平静地移开了目光。

    迟慕声放下酒杯,起身往后院走去。

    长乘仍低头择着草药,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

    …...

    更漏恰至亥时。

    长乘院落后方,三处练功庭院被同一条清溪串在一起。

    左侧是缚师祖的院落。

    高墙沉在夜色里,檐下禁制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微光,墙内听不见半点声息。

    右侧则是艮尘平日练功的地方。

    山石、松影与清溪层层交叠,谦云亭便藏在林木更深处。

    迟慕声站在长乘院中,抬眼望向右侧。

    夜风穿过松林,捎来极轻的水声。

    更深处,一缕炁机藏在山石与树影之后,收敛得极稳,却并未刻意隐去,像是专程留在那里等他察觉。

    那不是艮尘沉厚如山的炁。

    迟慕声只感受了一瞬,便知道是谁。

    他不再迟疑,足尖在青石地面轻轻一点,身形掠过清溪与层叠院墙,悄无声息地落在谦云亭外。

    夜里的亭子很静。

    清溪从山石间缓缓绕过,水声被夜色压得极轻。

    亭角悬着一盏灯,暖黄的火光落在石桌上,只照亮一壶茶、两只杯子。

    汤爷已经坐在那里。

    壶中茶水刚刚煮开,细白的热气从壶嘴缓缓升起。

    他坐在灯下,他手边的杯子还是空的,对面的茶却已经斟好。

    迟慕声走进亭中时,脚步不由得慢了些。

    汤爷没有起身行礼,也没有唤他雷祖,只抬手敲了敲桌面。

    “快坐。”

    “再晚一会儿,茶就煮老了。”

    不像在等一位失踪六十年、被震宫供奉至今的雷祖。

    倒像在等一个迟到了很久的旧友。

    迟慕声在他对面坐下,笑道:“您没算准我什么时候来?”

    “算准了。”

    汤爷提起茶壶,将自己面前的杯子斟满。

    “没算到长乘院里那群人这么能喝。”

    迟慕声笑了一声。

    从席间一路带来的那点沉重,也随着这一句话松开少许。

    汤爷将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喝吧。”

    迟慕声低头看了一眼,没动:“什么茶?”

    “喝了不就知道了?”

    “苦吗?”

    汤爷抬起眼:“还没喝便先问苦不苦?”

    “先确认一下。”

    “怕我毒你?”

    “谨慎嘛。”

    迟慕声端起茶盏,吹开水面的薄雾,小心抿了一口。

    汤爷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坐在乾宫上首时那种让人心里发紧的冷笑,也不是准备开口训人之前,那种看得六宫首尊都想往后退半步的笑。

    那点笑意从他眼底慢慢漫开,带着迟慕声从未见过的怀念。

    “这一点,倒是半点没变。”

    迟慕声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汤爷没有继续看他,只低头拨了拨炉中的炭。

    “白日里震宫的人都朝你跪下,吓着了?”

    “吓倒没有。”

    迟慕声想起那乌压压伏下去的四千人。

    “就是有点压力,虽然这种压力…...早就有了,哈哈。”

    汤爷看了他一眼:“想逃?”

    迟慕声抬眼看他,又低头笑了笑。

    “胖……离祖当初也想逃。我当初怎么劝她的,现在便怎么劝自己。”

    汤爷嗯了一声,端起茶喝了一口。

    “想恢复记忆么?”

    迟慕声一怔。

    一瞬,像有什么东西从黑暗里骤然逼近。

    握着茶盏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杯壁的热意贴着指腹,迟慕声却仿佛感觉不到了。

    恢复记忆。

    若那些属于雷祖的旧事真的尽数回来,随之一同醒来的,会不会还有另一个活过四千年的人?

    到那时,现在的记忆、现在的性情,属于迟慕声的这二十余年,又会被放在哪里?

    他还会是迟慕声吗?

    还是只剩下一具让雷祖重新醒来的躯壳…...?

    汤爷看清了他的神色,立刻意识到自己问得不妥,当即放下茶盏。

    “停。”

    “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迟慕声抬起眼。

    “我可没什么法子能逼你恢复记忆。”

    汤爷摆了摆手。

    “真有这本事,震宫那四千人早把你捆到祖像前做法了,还轮得到我坐在这里问?”

    迟慕声紧绷的肩膀这才慢慢松下来。

    汤爷看着他。

    “只是聊聊。”

    “谈心,成吗?”

    迟慕声摸了摸鼻尖,有些讪讪地笑了一声:“哦,那我不想。”

    “嗯。”

    汤爷答得平静,没有追问缘由。

    “不想便不想,不急,也没人能催你。”

    他隔着袅袅茶气看向迟慕声,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夜的月色。

    “你现在是迟慕声。”

    “这件事,比他们喊你什么都重要。”

    迟慕声怔了怔。

    “他们记得雷祖,那是他们的事。你记不记得,什么时候记得,要不要记得,是你的事。”

    “谁也不能拿所谓的四千年,逼你在一夜之间还回去。”

    迟慕声又怔了一下。

    亭外的风掠过松针,落下一阵极轻的簌响。

    迟慕声没有说话。

    他原以为汤爷今夜叫他过来,是要问他何时才能恢复记忆,问他身为雷祖,准备何时归位。

    却没想到,汤爷最先告诉他的,是他不必急着成为谁。

    他只是告诉自己,他可以先做迟慕声。

    比起雷祖,这个名字竟然也同样重要。

    茶水映着灯火,在他眼底轻轻晃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您是不是早就发现我是雷祖了?”

    汤爷靠回石凳,认真想了想。

    “也不算早。”

    “你啊,转世转得再干净,骨头里的东西还是藏不住。”

    迟慕声扬了扬眉:“什么东西?”

    汤爷看了他一眼。

    “嫌茶苦。”

    迟慕声:“……”

    “就凭这个?”

    “当然不止。”

    汤爷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上一世的你也不爱喝茶,偏偏每次来谦云亭,都是你到得最快。”

    “来了先嫌茶苦,再问有没有蜜饯。蜜饯吃完了,就去翻我放在亭后的糖罐。”

    “被我抓住,还振振有词,说什么震宫弟子练雷法耗神,你身为雷祖,理应替他们先试试甜不甜。”

    迟慕声听得难以置信:“上一世的我……这么不要脸?”

    汤爷纠正:“比你现在还不要脸。”

    迟慕声没忍住,笑了出来。

    汤爷眼中的笑意也深了几分。

    “后来你发现,老缚院里放着蜂蜜,每次来之前,便先去她那里顺一罐。”

    “少则往茶里放三勺,多时能倒进去小半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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