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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咔哒。”

    一声沉闷的机括响动过后,缠在门框四周的禁制缓缓退开。

    裂霄取下大锁,往旁边让了一步。

    迟慕声走到门前。

    他的手已经抬了起来,指尖却在门板前停了一会儿。

    片刻后,才慢慢落下。

    “吱呀……”

    朱漆大门向内打开。

    院子里很安静。

    烛光散落四周,青砖地面刚刚洒过水,砖缝里没有积灰。落叶被扫到墙根,整整齐齐堆在一起。

    檐下晒着几块洗净的布巾,廊边立着一把扫帚。石桌擦得干净,上面倒扣着一只陶盆。

    几扇窗户都开着一道窄缝,屋里没有异味,只有皂角、晒过的被褥与晚风混在一起的清淡气息。

    一切都有人照料。

    却没有哪一样东西,还留着院子主人自己的痕迹。

    “每天都有人来打扫。”

    裂霄跟在迟慕声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放心吧,震宫的人轮着来,从来没断过。”

    迟慕声环顾四周,没有回头。

    “能记得人吗?”

    裂霄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醒了就望天,有时能望上一整日。困了便睡,谁来都不理,也没见她认出过谁。”

    “能吃饭吗?”

    “喂到嘴边,知道张嘴。”

    裂霄顿了一下。

    “至于穿衣、洗漱、解手……全不知道。得有人一直照看着。”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院落深处,清溪绕过几块嶙峋青石,流向一座不大的亭子。

    亭子没有点灯,只有院外的烛光从檐角斜斜照进去,勾出里面一道模糊的人影。

    一名女侍正蹲在溪边清洗陶碗,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迟慕声时明显愣了一下,脸颊很快泛起红来。

    裂霄朝她摆了摆手。

    “先出去。”

    女侍急忙起身,低着头从旁边退开。

    迟慕声走进亭子。

    缚师祖坐在石凳上,背靠着柱子。

    她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深紫色棉袍,领口与袖口都收拾得十分平整。头发也刚梳洗过,松松挽在脑后,没有半根乱发落下来,却没有一贯的那只木筷横叉着。

    这两年被宫里人仔细养着,她竟比从前胖了一些。

    脸颊比迟慕声记忆里多了些肉,皮肤也养得白净柔软。眉眼间从前那股逼人的凌厉,仿佛已经被漫长的沉默一点点磨平了。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温润得像一朵被妥帖养着的木棉花。

    若只看外表,根本不像经历过哀牢山那场死局,更不像一个被疯病与雷炁反噬折磨了两年的人。

    只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见清醒,也不见疯癫。

    只空空望着前方,连迟慕声走到面前,都没有转动一下。

    她怀里抱着一只陶碗。

    碗里是拌好的饭,肉和青菜切得很碎,油光淡淡浮在米粒上。

    她右手握着一只勺子。

    准确地说,是勺子被一根布带绑在了她手上。

    此刻,缚师祖的手腕僵硬地拧着,正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将勺子一点点探进碗里。

    勺沿擦过陶碗。

    “刺啦。”

    没有舀起多少东西。

    勺子里只有几粒米和一点菜碎。

    她也不在乎,缓慢地抬起手,将空了大半的勺子抵到嘴边,张嘴,咬下去。

    嚼了两下。

    又低下头。

    重复方才的动作。

    迟慕声站在她面前,看了很久。

    那双桃花眼轻轻颤了一下,随即飞快地眨了两下。

    缚师祖始终没有抬眼。

    又一勺饭抬起,蹭上了衣襟再往嘴边送时,已经撒落了几粒米。

    迟慕声蹲到她面前,伸手解开那根布带,将勺子从她手上取下来。

    缚师祖没有反抗,也没有看他。

    手里的勺子被拿走以后,她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五指仍旧虚握着,停在半空。

    迟慕声舀了一勺饭,送到她嘴边。

    她也张嘴吃,嚼得很慢。

    迟慕声抬头望她,看着她一点一点咽下去。

    “到了最后,震炁反噬入脑,你便彻底痴傻了。”

    他又舀起一勺。

    “可你还死死记着汤爷说的一件事。”

    “必须活着。”

    老缚再次张开嘴。

    迟慕声把勺子递过去,声音越来越轻。

    “要吃东西。”

    “要活着。”

    “不能死。”

    他又舀了一勺,停在她唇边。

    “要撑着,要见到你的师父。”

    “哪怕变成现在这样,你也得让你的师父亲眼看到你。”

    “让他看到你在受罪,看到你在替自己过去犯下的错,一点一点还债。”

    他的手停了一下,声音越来越轻。

    “我知道的。”

    又一勺。

    “我知道的……”

    缚师祖机械地嚼着嘴里的饭,眼睛仍旧望向没有尽头的夜色。

    迟慕声低下头,再次从碗里舀起饭菜。

    “我知道的……”

    ……

    …...

    另一边,长乘院中已经忙了起来。

    明日辰时便要出发,仅剩的几个时辰根本不够他们慢慢收拾。

    小宽先从库房里搬出几只行囊和木匣,一字排开摆在廊下。

    陆沐炎坐在石桌边,将药品、换洗衣物和几份刚抄好的西藏水脉记录分门别类,逐样贴上名字。

    白兑则将艮尘路上要用的药单独收进一只小匣。

    每只药瓶的位置、服用次数与间隔,她都重新核对了一遍。

    若火不知从哪里找出几件厚重斗篷,抱在怀里送过来,往石桌上一放,顿时压住了半张舆图。

    “这几件带上。”

    “雪山里的冷和院里的冷不是一回事。风从衣缝里一钻,半个时辰便能把人冻木喽。”

    他说着,又把两只暗红瓷瓶推到陆沐炎面前。

    “冻伤膏。”

    “睡前抹一次。手脚若是发白、发木,先换干衣,再用掌心慢慢捂热。”

    陆沐炎在瓷瓶上贴好字,又问:“高反呢?有没有什么能提前吃的药?”

    “药得问玄谏。”

    若火抬手按住自己胸口,示意她跟着调整呼吸。

    “不过上了高地以后,运炁别急。吸气放缓,四息入,六息出。胸闷、头疼、犯恶心,立刻停下来。”

    “吸气慢一点,停半拍,再长长吐出去。别一上去就大口喘,越喘越乱。”

    陆沐炎跟着他试了一遍,点点头,将呼吸法一并记在药册旁边。

    风无讳被柳无遮从院里放出来时,正好听见这句。

    他揉着被风卷过的腰,探头道:“这不就是我平时喘气的方式吗?”

    若火瞥他。

    “你平时那叫没死,不叫会呼吸。”

    风无讳:“……”

    他默默闭上嘴,转身去找自己的衣服。

    后方,玄谏提着一只黑木药匣进了院。

    “高地不适,没有什么药能完全防住。”

    他将药匣放到石桌上,逐层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定息丹、温脉丹、止吐丸、止痛散,还有几只装着护心药液的细颈瓷瓶。

    每一格都已经贴好了名字。

    “这些只能护住心肺、缓解不适。真到了喘不上气的时候,必须立刻停下,往低处撤。”

    玄谏又取出一个单独包好的药囊,递给白兑。

    “这是艮尘的。”

    “他经脉里的三股炁息在路上若有变化,不能擅自添药。每隔两个时辰查一次脉,若灰气越过心口,立刻叫长乘扎针。”

    白兑接过药囊。

    “知道了。”

    玄谏还没交代完,绳直又拎着一个极大的青布包袱走了进来。

    包袱落在桌上,发出沉甸甸的一声。

    风无讳立即凑过去。

    “绳直师尊,给我带肉干儿啦?!”

    绳直解开布结。

    里面除了巽宫惯用的传讯符、引风绳和护目镜,还装着十几只大大小小的瓷瓶。

    包袱最底下,甚至压着几瓶颜色鲜绿的药丸。

    瓶底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绿春,毒药,碰者死。

    风无讳拿起一瓶,翻过来确认了两遍。

    “嚯,这不是绿春压箱底的‘绿果果爆浆抹茶软糖’,实则‘超级霹雳一吃睁眼三天醒神丸’吗?”

    他狐疑地抬起头。

    “师尊,您怎么拿到的?”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过来。

    绳直神色不变。

    “路上吃。”

    “你从哪儿拿的?”

    “借的。”

    “绿春知道吗?”

    绳直沉默了一下。

    “他即将知道。”

    风无讳顿时乐了:“哈哈,师尊,您这借法,和我平时也没差多少啊。”

    绳直看了他一眼。

    风无讳立刻把瓶子放回去,悄悄往后退了一步,第一次对自家师尊过分端正的品行,生出了一点太迟的怀疑。

    若火翻了翻包袱,竟又从里面摸出两包蜜渍青果。

    他沉默片刻。

    “这也是药?”

    绳直道:“晕车时吃。”

    风无讳小声道:“绿春也是即将知道吗?”

    这一次,绳直没有回答。

    长乘坐在另一侧,将西藏各处雪山、冰川与水源的旧图一张张铺开,圈出几处可能出现异常炁机的位置。

    少挚偶尔垂眼看上一遍,将其中几处明显不会有兑炁汇聚的地方划掉。

    小宽则把照顾艮尘要用的软垫、厚毯与担架收拾妥当。

    他想起风无讳先前说的“两床被子”,犹豫了一下,最后真的又添了一床。

    院中来来往往,脚步声一直没有停下。

    有人理药,有人收衣,有人查地图,也有人还在为一瓶究竟是不是偷来的醒神丸争论不休。

    等到夜更深一些,廊下已经整整齐齐排出了一列行囊。

    玄谏留下的药匣还开着。

    若火蹲在一旁,又往陆沐炎的行囊里塞进一只暖手用的离火石。

    “这个也带着。”

    陆沐炎看着已经快合不上的包袱。

    “若火师尊,再塞就背不动了。”

    若火头也没抬。

    “背不动让少挚背。”

    少挚站在不远处,缓缓抬起眼。

    若火动作一顿。

    他将那块离火石往行囊深处按了按,若无其事地改口:“实在不行,让风无讳背。”

    风无讳立即从包袱后面探出头。

    “我听见了!”

    …...

    ……

    忙乱了大半夜,院中总算慢慢安静下来。

    廊下排着一列收拾妥当的行囊,木匣、药匣与折好的担架依次靠墙。厚毯叠得方正,几件斗篷压在最上面。风从院门外钻进来,掀动石桌一角的西藏旧图,图边刚翘起,便被一只药瓶稳稳压住。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快,也不重。

    迟慕声推门进来,肩头沾着一层夜里的湿气。

    裂霄没有跟着。

    大概已经回震宫交代事情去了。

    迟慕声站在门口,望着廊下堆满的东西,笑着看向大家:“呀,我还想着赶紧回来,跟你们一起收拾呢。”

    “动作这么快?”

    风无讳从一只木箱后面探出头。

    “你再晚回来一会儿,连你死后埋哪儿都给你挖好了。”

    迟慕声抬脚便踢。

    风无讳腰身一拧,贴着木箱灵巧闪开,衣摆都没让他碰着。

    “哎!我这是关心你!”

    “我也来关心关心你。”

    陆沐炎从石桌边倒了一杯热茶,递到迟慕声面前。

    迟慕声接住茶盏。

    热意透进掌心,眼尾也跟着弯了弯。

    那笑意落得很轻,但他紧了一路的肩背终于缓缓松了几分。

    “谢谢。”

    他低头抿了一口,热气漫过眉眼,先前沉在眼底的东西,便被他压回去了。

    没有人追问。

    小宽将最后一只木匣的卡扣合上。

    “咔哒。”

    这一声落下,院里才算真正收了尾。

    玄谏这才抬起眼。

    玄谏抬起头,抬手解下腰间那块令牌,给迟慕声递了过去。

    令牌通体玄黑,边缘被常年摩挲得发亮,正中的坎纹沉在灯下,泛着一层冷冷的水光。

    “长乘知道怎么用。”玄谏道,“殓妆都睡了,你们几个自己去吧。”

    迟慕声指腹在令牌边缘轻轻一擦。

    陆沐炎已经活动着肩膀,提起一盏风灯往院门走。

    “走啦。”

    “最后去看一眼,辰时以前回来,还能歇上一会儿。”

    风无讳一头雾水:“看什么呀?从晚上开始就神神秘秘的。”

    “忘了?你当时还偷过殓妆的牌子呢,顺手贼。”迟慕声垂眸看着掌中的令牌,“就要走了,得去告诉他们一声。”

    他说的是谁,众人都明白。

    长乘将桌上的地图卷好,起身取下外袍。

    “走吧。”

    风无讳摸了摸鼻尖,没再追问,识趣地敛了声,跟在众人身后出了院门。

    夜已经很深了。

    通往华东区墓园的林间小道被夜色压得很窄。

    几人一路无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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