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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瞒下消息,再连夜送人离院。若不是这封信送到,只怕等他们踏入西藏,肙流才会知道人已经不在院中。”

    斗篷人冷哼一声。

    “如此行事,未免太不把肙流放在眼里吧?”

    汤秉乾张了张嘴,正要说话,玄谏却先一步拱手。

    “并非如此。”

    “只是坎祖这几日察觉,艮尘体内三股炁息交错得越来越厉害,随时可能再次失控。”

    “若继续耽搁,后果难料。”

    玄谏说完,目光与绳直碰了一下。

    绳直神色微动,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两年前那次肙流界行,发生得太快,也太顺利。

    一群人被带入肙流,又突然出现个六炁珠,无论是‘界’内还是镜花水月,都布置的井井有条,像是专门在候着他们。

    事关玄极六微,必须查清楚,毕竟上次,他们几人是真的差点死在里面了。

    绳直正准备从风无讳说起,找个由头拦下几句。

    然而裂霄已经忍不住了。

    他向前一步,声音冷得像一声未落的雷。

    “你是什么意思?”

    斗篷人转头看他。

    裂霄压着火气,声音却还是一寸寸高了起来。

    “你以为我想让雷祖走啊?!”

    “从昨晚到刚才,我拦了他多少回,你知道吗?”

    “我巴不得把他按在院里,别说西藏,震宫的门都不让他出!”

    “可他自己要走,我能怎么办?”

    他抬手指向殿外。

    “现在你们倒来问为什么没提前通知?”

    “你要是早来半刻,我现在能低着头站在这听你训话?”

    “要不我现在就把人给你抓回来!”

    “我一句话,四千震宫弟子倾巢而出,连夜追到西藏,把他直接扛到你肙流的界门口!”

    “到时候谁也别说我们不配合!”

    殿内一时无人说话。

    裂霄胸口起伏,显然还没有骂够。

    他盯着棕袍人,咬着牙补了一句:

    “玄极六微是学院的人,但雷祖是震宫的人!”

    “别拿一句‘肙流管辖’就想把四千年的雷祖当册子上的名字随便划拉!”

    “裂霄。”

    汤秉乾沉声喝了一句。

    裂霄却没退,仍盯着那道棕褐色身影。

    “你们若真有不满,就把肙流掌门请来,堂堂正正地说。别拿一张迟到的纸,站在乾宫里给震宫扣帽子!”

    斗篷人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他垂下眼。

    “是我言重了。”

    这句话说得并不情愿,却已经收了锋芒。

    “人既已离院,我会将此事原样禀报掌门。之后如何处置,等肙流另行传令。”

    他顿了顿,又道:“只希望下一次,贵院不要让肙流从迟来的传讯里,才知道自己的六微去了哪里。毕竟,玄极六微一事,本就是由肙流牵头。”

    “肙流对余下七石、以及相关线索留有更完整的记录。往后若有新的发现,还请院长及时相告,也好让双方少走些弯路。”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开。

    斗篷掠过门边,棕袍擦过地面,却像是隔了地面走路似的,始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绳直这才将手从袖中放下,指节微微泛红。

    他垂眼看了片刻,轻轻摇头。

    “两年了,这是离斗篷人最近的一次,可从头到尾,连他属什么炁都没摸出来。”

    乾宫里一下安静下来。

    汤秉乾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案后坐下,抬手朝众人摆了摆。

    “现在知道我的难处了吧?”

    他看着众人,语气里带出一点似有若无的无奈:“呵呵……老了,不服老是真不行了。”

    若火斜着眼:“……当初我们几个从界里出来,就知道这肙流不对劲了。”

    他转过头,看向裂霄:“震宫那边,排查完没有?”

    裂霄脸上的怒意还没有完全散去。

    “这两年我从里到外全面排查都至少有六遍,更别说什么日常追寻。”

    他掰着指节,声音沉硬。

    “院内名册、出入记录、传讯路径,“每个人都互相盯着,名册、调令、出入记录也翻了个遍。”

    “没一个能直接查出和肙流有关。”

    绳直垂下眼,手掌按在腰间的量天尺上,指腹缓缓摩挲过冰凉的尺面。

    “嗯。”

    “两年前的事来得太快,也太多。总觉得有一双大手,把这六个人硬生生推到了同一条路上。”

    “肙流的界,偏偏在四百八十年后重新为他们开放,甚至拿出了从未听说过的六炁珠。”

    “这些事情若说全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

    绳直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轻轻叹了口气。

    “若从云师祖还在就好了。以她的修为,或许能看出肙流内部究竟藏着什么动静……”

    玄谏抬眸,忽然问道:“您原来早就知道,肙流会在今日调走玄极六微?”

    他停了一下,又问:

    “若昨夜玄极六微没有来找您,也没有发现西藏的线索,您打算怎么办?”

    汤秉乾靠在椅背上,指节轻轻敲着桌面。

    “那我就凭空找出一个线索来。”

    玄谏眉心微动。

    汤秉乾看着案角那封肙流来信,声音慢了些。

    “早知道谈不上。”

    “只是霜降这一天,本就是天地交感悬殊最大的日子,界门若要松动,多半会选在这种时候。”

    “不过今日这一闹,倒叫我确定了一件事。”

    他指节在桌面上停住。

    “肙流要人,是有规律的。”

    殿内几人的神色同时沉了下去。

    汤秉乾似乎还想继续说,话到嘴边,却只是摆了摆手。

    “罢了,现在多说无益。”

    “无论如何,事情调查清楚之前,不能让他们再入肙流了。”

    他垂下眼,沉默片刻。

    “只是……”

    几人都看向他。

    汤秉乾的手指在桌角轻轻一顿。

    “两年前……是我对不住你们了。”

    殿内一静。

    汤秉乾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尴尬。

    “当初肙流掌门找我,说愿意让六宫首尊陪玄极六微一同入界。”

    “我原以为,她既然敢开这道门,手里便一定留着退路。就算界内出了问题,也不至于真把人逼到死路上。”

    “所以,我配合她演了那出戏。”

    裂霄没经历过这事儿,今日头一回听到,脸色慢慢变了。

    若火的眉头慢慢压低。

    汤秉乾没有避开他们的目光。

    “我故意让你们以为,这是学院与肙流共同定下的安排。你们不进去,便没有别的路可走。”

    “说得好听些,是让你们自己做选择,说得难听些,就是赶鸭子上架,逼着你们一块儿送死去。”

    殿内没人接话。

    汤秉乾抬手,将那封信翻了个面。

    “后来我才知道,肙流所谓的退路,是什么六炁珠。”

    “说只要用六炁珠与乾石共振,便能把你们从里面救出来。”

    “可乾石一旦离开鲛泪湖,隐匿了四千年的易学院便会暴露在世人面前。”

    他说到这里,手指在信纸上轻轻一压。

    “或许会把坤石一并引出来?”

    “呵呵,谁也不敢保证。”

    “我又能怎么做?”

    “我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你们自己破界。”

    “把希望押在你们会自救,押在肙流掌门不敢真把你们逼死,也押在一个谁都说不准的奇迹上。”

    汤秉乾抬起眼,在几人脸上一一扫过。

    “我知道,这件事对不住你们。”

    “可若再来一次……”

    他顿了顿。

    “我还是只能这么选。”

    屋里没有人说话。

    汤秉乾靠回椅背,忽然又扯了扯嘴角。

    “当然,幸好你们都回来了。”

    “否则我这院长,大概也该卸任喽。”

    若火的鼻翼轻轻动了一下。

    玄谏垂下眼,随手将案上的卷宗翻过一页,像是没有听见。

    绳直却眉头一动:“您……”

    汤秉乾摆了摆手。

    “你们当时,是不是一边觉得我狠心,一边又知道没有退路,已经做好不要命的准备了?”

    他看着几人,语气平平。

    “我知道。”

    “不用替我找什么借口,就这样吧。”

    若火冷哼一声:“还知道自己歹毒。”

    这话落下,殿内沉默了片刻。

    裂霄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摸了摸下巴。

    “哦……”

    他看向若火。

    “两年前你从肙流出来,虽然重拾了修为,也能重新引动离火,却破天荒地没来找汤爷炫耀,反倒几个月都没理他。”

    “原来是因为这个?”

    若火转过脸,没说话。

    玄谏翻过一页卷宗,语气平静。

    “虽说院长伤了你的心,但也破了你的大限。”

    “至少,你还能再多活近百年,不至于比我早死。”

    若火的眼皮跳了一下,仍没接话。

    汤秉乾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一声。

    “算了,不谈这个。”

    他收了笑意,低头揉了揉眉心:“是我信错了肙流掌门。”

    “这一次,不能再让她牵着鼻子走了。”

    他指腹按在眉骨上,停了一会儿。

    “我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上一任院长半句话都不肯多提肙流。”

    “不好惹,也难缠。”

    若火冷哼:“易学院是易学院,肙流是肙流,尿不到一个壶里。”

    说完,他的目光在汤秉乾身上一落。

    汤秉乾抬眼看他。

    两人视线一碰,谁也没有说破。

    那点藏在话里的偏袒,汤爷自然听得明白。

    若火这句骂的是肙流,顺带也把汤秉乾从那只壶里摘了出来,气儿早就消了。

    若火拉开椅子坐下:“我懒得跟你计较。”

    裂霄却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一下直起身。

    “哦!”

    “难怪你们昨夜一个个都同意他们突然出发!”

    他转过身,挨个看过去:“合着就留我一个人在那儿干着急,真以为你们都是表面兄弟呢!”

    若火斜眼看他:“告诉你,不就等于告诉你宫里四千人?”

    “你那张嘴,能憋到今天?”

    玄谏在旁边又翻了一页卷宗,头也没抬:“他倒是能等到今天。”

    “只是那斗篷人,今日恐怕走不了。”

    裂霄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玄谏抬眼看向他:“说不定这会儿,霹雳爪他们已经埋伏在某处,准备把人捆回震宫了?”

    裂霄立即转开脸,望向窗外,神情端正得像是忽然对山色生出了极大的兴趣。

    绳直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你!?”

    “没有!”

    裂霄答得太快。

    绳直咬了咬牙。

    “莽夫!”

    他立刻抬起手,指尖掐出一道风符。

    “先把人叫回来,别惊动——”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扑翅声。

    一只灰羽信鸽撞开窗缝,歪歪斜斜地跌进殿中,险些一头栽到案面上。它扑腾了两下,才勉强站稳,脚上还绑着一截细竹筒。

    汤秉乾伸手一招。

    信鸽便落进他掌心。

    他解下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看也没看,直接甩给裂霄。

    纸条在半空打了个旋,落到裂霄胸前。

    裂霄低头展开。

    上面只有两行字。

    “已拦截。”

    “霹雳爪正站在东墙下骂人,雷蟒守着门,电蝰回去补觉。”

    裂霄低头看着纸条,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这几个没用的东西……”

    汤秉乾走到案后坐下,轻轻叹了口气。

    “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你总怪我什么都不告诉你,我怎么告诉你?”

    他抬手敲了敲案面。

    “外头除了得防着澹台和季氏,内部还横着个肙流。”

    “最要命的是,自己人里还有你这么个猪队友。”

    若火低头笑了一声,冲着裂霄扬了扬下巴:“老猪啊,你那点儿小聪明就别耍了。院长是把咱们吃得死死的。”

    裂霄一听若火开口,便知道他是在替院长把话接圆;玄谏看裂霄一眼,就知道这人嘴上服软,心里已经要往外冲了;绳直更不用问,袖中那道传讯风符,一如往常地为他们接住烂摊子。

    裂霄也知道,自己这点小动作,瞒不过他们。

    至于汤秉乾,根本不必问。

    裂霄踏进乾宫之前,他便已经吩咐契羽拦住霹雳爪几人。

    几句互相揭短过去,殿内那点绷着的气氛便散了。

    谁也没有再追究裂霄那点小动作。

    他们相处太久,谁会闯祸,谁该收手,彼此早有分寸。该服软的已经服软,该拦下的也已经拦下,剩下的便不必再说。

    汤秉乾将案上的信重新展开,拈着信角举到眼前,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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