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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峻峰停顿的目的，不是给自己争取时间思考，是让这句话更郑重其事一些，让在场的人都能听得清楚，记得明白。
“作为省委主要负责人，农信社审计这件事，我判断失误，应对迟缓，风险没有控住，责任在我。
组织上怎么处理，我都接受。”
他看向郑大河，又看向齐忠民，最后目光重新落在王易身上。
“请转告领导，顾全大局是党员的基本要求，更是我的本分。
这一次是我自己没有坚持原则，犯了经验主义错误，以至于处置失当，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巨大损失，我愿意承担所有责任。”
王易没有说话，看着褚峻峰眼底深藏的希冀，无声摇头，用力合上公文包。
磁吸扣合起来的“啪嗒”声，仿佛法槌敲击在褚峻峰的心上。
郑大河看着王易严肃的表情，再看看褚峻峰一脸灰败之色，出于善意，最后提醒道：“褚峻峰同志，不要避重就轻，不要浪费组织给你的最后机会。”
郑大河还没有说完，纪委代表齐为民的干咳声适时响起。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空调的送风口，有些微的嗡鸣。
褚峻峰再次打量了一下三人严肃的表情，知道留给自己做决断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自己一直害怕的、逃避的、为之疯狂的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奇怪的是，褚峻峰并没有感受到多少恐惧不安，他只是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五分钟，也或许只有五秒，“咚”的一声响，惊醒了茫然中的褚峻峰。
那是齐为民的茶杯盖撞击会议桌面的响动。
褚峻峰明白，这是在提醒自己，组织没有时间给自己出神了。
褚峻峰低头，低声说道：“在等待组织处分期间，我请求组织同意我辞去所有职务，并给我一个学习充电的机会。”
褚峻峰这段话开口时语气艰涩，尽管他竭力控制着情绪，尽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平静一些。
可他那双浑浊的眼里流露出来的哀伤，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
甚至在提出主动辞职时，语气都有些不连贯，有些哽咽。
英雄气短。
2007年，在金融界虽然小有名气，但绝谈不上有多少权威的褚峻峰，借着华尔街金融海啸和次贷危机的影响，在高层奔走呼号，要求金融政策必须转向。
从揽储、制造虚拟金融产品的复业获利模式，转向揽储、投资实业经营的竞业生存模式。
那时候的褚峻峰，是有一份以天下为己任的公心，有一腔为国家金融在西方金融业围堵中杀开一条血路的豪情。
国家金融政策的大转向，除了受“次贷危机”的影响，他褚峻峰的奔走呼号也起到了一定作用。
所以，韩二叔才在政务会上说，他褚峻峰是有功于国家的。
但是，人间沧桑就是要让英雄不能白头。
他褚峻峰得势之后，最终还是难逃世家大族的各种“关照”，最终成为了某一方势力的解释人。
而他自己的亲属，也在不知不觉之间，下了河。
等褚峻峰发觉的时候，河水已经淹没了他们的头顶，也淹到了自己的脖颈。
用最官方的话一刀斩断自己的仕途、斩断家属的命运，任何人都很难做到如此平静。
但是，为了那一丝最后的体面，褚峻峰还是竭力控制着情绪，不让自己失态。
齐忠民合上文件夹，看向郑大河。郑大河站起身。
“峻峰同志，你今天的态度，组织上都看到了。”他绕过桌子，走到褚峻峰面前，伸出手，“后续程序，会有人与你对接。
这段时间，你继续主持人大工作，保持机关正常运转。”
省委的工作由谁主持，郑大河没有说。
很显然，这是考验褚峻峰是否政治合格的最后一道考题。
组织上的意图已经表述得很清楚了，在等待中组部正式下文的这段时间里，省委的工作不管由谁来主持，但绝对不需要、也不允许褚峻峰这个“省委书记”来主持。
不过，组织上还是给褚峻峰留了一丝体面，让他继续主持人大工作。
褚峻峰当然听得懂。他无力反抗，唯一能做的，就是点点头，伸手相握。
郑大河握手的力度很稳，时间也很恰当：既不失礼，也不过分热情。
这是体制内握手的分寸。这种距离感，这些年褚峻峰已经很少感受到了，这让他的情绪别样翻腾。
齐忠民也站起来，与他握手：“褚书记，保重。”
褚峻峰看着他，说：“辛苦你了，齐主任。”
最后是王易。
他站起来，轻轻握住褚峻峰的手。
两只手握着的时间，比前面两次都长。
王易的手指干燥而有力，没有多余的拍抚动作，只是一个稳而长的握手。
但是，结合他审慎的眼神、凝重的神情，很显然，这就是在传递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
也许是最后的尊重，也许是某种默契的确认。
“褚书记，”王易感受着褚峻峰手上的力道，语气比刚才传话时要恭敬得多，也柔和得多，“‘人生七十鬼为邻，已觉风光属别人’，古人真是言之有物啊。”
褚峻峰看着他，嘴角禁不住地抽动起来，浑浊的眼神更是复杂莫名，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有着难以掩饰的委屈。
不过这些表情也只在他皮肤松弛的老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随即被故作豪情的姿态所取代。
“比起孙冕，我更欣赏朱敦儒这句‘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说到这里，褚峻峰终于松开了手，一脸了然之色，“我送你们到门口。”
三人出了门。
褚峻峰站在门口，看着方形的走廊轮廓圈起他们的身影，像一幅凝重的油画。
郑大河的背影挺拔，齐忠民的步伐沉稳，王易身姿洒脱，深藏青色西裤仿佛一个黑洞，似乎正在吞噬走廊里所有的光。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转角处。
褚峻峰默默转身，回到会议桌前。
窗帘还是拉着的，灯光还是那样亮。
桌上三只茶杯，两只动过，一只是他的，喝了半杯。
他在王易的位置上坐了下来，看着刚才自己的座位，一字一句地咀嚼着这场组织谈话。
褚峻峰停顿的目的，不是给自己争取时间思考，是让这句话更郑重其事一些，让在场的人都能听得清楚，记得明白。
“作为省委主要负责人，农信社审计这件事，我判断失误，应对迟缓，风险没有控住，责任在我。
组织上怎么处理，我都接受。”
他看向郑大河，又看向齐忠民，最后目光重新落在王易身上。
“请转告领导，顾全大局是党员的基本要求，更是我的本分。
这一次是我自己没有坚持原则，犯了经验主义错误，以至于处置失当，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巨大损失，我愿意承担所有责任。”
王易没有说话，看着褚峻峰眼底深藏的希冀，无声摇头，用力合上公文包。
磁吸扣合起来的“啪嗒”声，仿佛法槌敲击在褚峻峰的心上。
郑大河看着王易严肃的表情，再看看褚峻峰一脸灰败之色，出于善意，最后提醒道：“褚峻峰同志，不要避重就轻，不要浪费组织给你的最后机会。”
郑大河还没有说完，纪委代表齐为民的干咳声适时响起。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空调的送风口，有些微的嗡鸣。
褚峻峰再次打量了一下三人严肃的表情，知道留给自己做决断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自己一直害怕的、逃避的、为之疯狂的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奇怪的是，褚峻峰并没有感受到多少恐惧不安，他只是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五分钟，也或许只有五秒，“咚”的一声响，惊醒了茫然中的褚峻峰。
那是齐为民的茶杯盖撞击会议桌面的响动。
褚峻峰明白，这是在提醒自己，组织没有时间给自己出神了。
褚峻峰低头，低声说道：“在等待组织处分期间，我请求组织同意我辞去所有职务，并给我一个学习充电的机会。”
褚峻峰这段话开口时语气艰涩，尽管他竭力控制着情绪，尽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平静一些。
可他那双浑浊的眼里流露出来的哀伤，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
甚至在提出主动辞职时，语气都有些不连贯，有些哽咽。
英雄气短。
2007年，在金融界虽然小有名气，但绝谈不上有多少权威的褚峻峰，借着华尔街金融海啸和次贷危机的影响，在高层奔走呼号，要求金融政策必须转向。
从揽储、制造虚拟金融产品的复业获利模式，转向揽储、投资实业经营的竞业生存模式。
那时候的褚峻峰，是有一份以天下为己任的公心，有一腔为国家金融在西方金融业围堵中杀开一条血路的豪情。
国家金融政策的大转向，除了受“次贷危机”的影响，他褚峻峰的奔走呼号也起到了一定作用。
所以，韩二叔才在政务会上说，他褚峻峰是有功于国家的。
但是，人间沧桑就是要让英雄不能白头。
他褚峻峰得势之后，最终还是难逃世家大族的各种“关照”，最终成为了某一方势力的解释人。
而他自己的亲属，也在不知不觉之间，下了河。
等褚峻峰发觉的时候，河水已经淹没了他们的头顶，也淹到了自己的脖颈。
用最官方的话一刀斩断自己的仕途、斩断家属的命运，任何人都很难做到如此平静。
但是，为了那一丝最后的体面，褚峻峰还是竭力控制着情绪，不让自己失态。
齐忠民合上文件夹，看向郑大河。郑大河站起身。
“峻峰同志，你今天的态度，组织上都看到了。”他绕过桌子，走到褚峻峰面前，伸出手，“后续程序，会有人与你对接。
这段时间，你继续主持人大工作，保持机关正常运转。”
省委的工作由谁主持，郑大河没有说。
很显然，这是考验褚峻峰是否政治合格的最后一道考题。
组织上的意图已经表述得很清楚了，在等待中组部正式下文的这段时间里，省委的工作不管由谁来主持，但绝对不需要、也不允许褚峻峰这个“省委书记”来主持。
不过，组织上还是给褚峻峰留了一丝体面，让他继续主持人大工作。
褚峻峰当然听得懂。他无力反抗，唯一能做的，就是点点头，伸手相握。
郑大河握手的力度很稳，时间也很恰当：既不失礼，也不过分热情。
这是体制内握手的分寸。这种距离感，这些年褚峻峰已经很少感受到了，这让他的情绪别样翻腾。
齐忠民也站起来，与他握手：“褚书记，保重。”
褚峻峰看着他，说：“辛苦你了，齐主任。”
最后是王易。
他站起来，轻轻握住褚峻峰的手。
两只手握着的时间，比前面两次都长。
王易的手指干燥而有力，没有多余的拍抚动作，只是一个稳而长的握手。
但是，结合他审慎的眼神、凝重的神情，很显然，这就是在传递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
也许是最后的尊重，也许是某种默契的确认。
“褚书记，”王易感受着褚峻峰手上的力道，语气比刚才传话时要恭敬得多，也柔和得多，“‘人生七十鬼为邻，已觉风光属别人’，古人真是言之有物啊。”
褚峻峰看着他，嘴角禁不住地抽动起来，浑浊的眼神更是复杂莫名，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有着难以掩饰的委屈。
不过这些表情也只在他皮肤松弛的老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随即被故作豪情的姿态所取代。
“比起孙冕，我更欣赏朱敦儒这句‘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说到这里，褚峻峰终于松开了手，一脸了然之色，“我送你们到门口。”
三人出了门。
褚峻峰站在门口，看着方形的走廊轮廓圈起他们的身影，像一幅凝重的油画。
郑大河的背影挺拔，齐忠民的步伐沉稳，王易身姿洒脱，深藏青色西裤仿佛一个黑洞，似乎正在吞噬走廊里所有的光。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转角处。
褚峻峰默默转身，回到会议桌前。
窗帘还是拉着的，灯光还是那样亮。
桌上三只茶杯，两只动过，一只是他的，喝了半杯。
他在王易的位置上坐了下来，看着刚才自己的座位，一字一句地咀嚼着这场组织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