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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进度严重滞后，已超合同工期十五个月”这一行字并不大，深红的颜色也不算刺眼，对于司空见惯的人来说，甚至很容易忽略过去。
李怀节没有忽略。
他紧盯着大屏幕，神态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点深思。
一个超合同工期15个月的项目，无疑是值得他这个调研组长大动肝火的。
但是，大动肝火真的能解决这一类的问题吗？
这是李怀节需要考虑的。
如果不能，那这样的动肝火，其实和耍威风没什么本质区别，甚至还有失自己这个省委委员的政治身份。
片刻之后，他语气平静，像是在问一个纯粹的技术问题：“这个项目的预警，是什么时候触发的？”
刘振国点开预警记录：“第一次触发是去年十二月，合同约定验收时间到期后一个月。系统自动标红。”
“也就是说，这个项目已经在系统里红了九个月。”李怀节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刘处长，按照监管平台的内控流程，预警触发之后，应该由哪个环节来跟进？”
刘振国的手停在鼠标上。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王坚一眼。
王坚面无表情。
“按流程，”刘振国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但在李怀节看似温和的眼神注视下，不得不继续往下说，“由项目监管处负责核实，提出处置意见，报分管副主任审批。”
“那这个项目的处置意见在哪里？”李怀节问，“这个系统能显示吗？”
刘振国点开处置记录。
屏幕上弹出一个几乎空白的页面。
九个月里，只有三条记录：第一条，去年十二月，系统自动触发预警；
第二条，今年一月，监管处标注“已联系项目单位”；
第三条，今年三月，标注“待进一步核实”。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李怀节转过身，看向王坚。
他的目光依旧很平静，没有责备，没有嘲讽，只是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王主任，系统在九个月前就发出了预警。
处置记录显示，在这九个月里，没有哪个部门真正处理过这件事。”
王坚的手背在身后，看不见他的手指。但他的下巴微微收紧，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说，“我回去马上查。监管处为什么没有跟进，我一定给调研组一个交代。”
“不急。”李怀节说，“系统里的处置记录是现成的，不用回去查。
另外，我还想看看这个项目在省财厅那边的拨款结算页面。”
刘振国愣了一下，急道：“李委员，财厅的系统和我们这边没有完全打通啊！”
“我知道。”李怀节说，“不用调财厅的数据。
你们经信委向财厅申请每一笔拨款，自己不留存申请材料吗？
申请拨款的时候，进度报告是怎么填的？
验收结论是怎么写的？
这些材料，系统里应该都有吧？”
王坚没有立刻回答。
刘振国低下头去，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了几秒，还是敲下了几个查询指令。
屏幕上的页面跳转，弹出一个拨款申请的附件清单。
“这是第二批资金申请时上传的材料。”刘振国的声音有些发干，“一份进度报告，一份资金使用说明，还有一份，”
他停住了。
“还有什么？”李怀节问。
刘振国的嗓子里挤出了这几个字：“还有一份验收初步结论。”
李怀节走上前，看着屏幕上那份验收初步结论的扫描件。
文件落款处盖着监理单位的公章，日期是项目开工三个月后。
白纸黑字写着：“经初步验收，工程进度符合合同要求，建议拨付第二批资金。”
“也就是说，”李怀节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安静的大厅里，“当时申请拨款的时候，你们报给财政厅的材料，写的是‘进度符合要求’。
但同一个项目，系统里的预警记录却显示，九个月过去了，到现在还没有通过最终验收。”
他转过身，看着王坚：“王主任，这是典型的一个项目两套说法啊。
报给财政厅要钱的时候，进度是符合要求的；报给调研组检查的时候，进度是严重滞后的。
这是怎么回事？”
王坚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份验收初步结论的扫描件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背在身后的手，却稳稳地放着，甚至连手指头都很放松。
这个时候，郭怀来已经意识到问题的性质变了，变得更严肃了。
他冲着身边的督察员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行使督察权力。
那名督察员走到操作台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空白的情况说明模板，放在刘振国面前。
“刘处长，麻烦你把刚才看到的预警记录和处置记录，逐条打印出来。”
郭怀来语气很客气地补充了一句：“打印件请经信委盖章，作为今天调研的附件材料，由督察室存档。”
刘振国看着面前那张空白的情况说明模板，手指僵在键盘上。
打印，意味着这些数据一旦变成白纸黑字盖上公章，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就从一个“系统里的技术问题”变成了“督察室档案袋里的铁证”。
他再次看向王坚。
这一次，王坚没有点头。
“王主任？”李怀节问，语气依旧平静，却每个字都压得很稳，“两套数据的事情你能不能说清楚？监管平台的数据，能不能打印？”
王坚的表情有些沉重，奇怪的是，这种沉重带着沉着的稳重感，而不是那种大事不妙的沉重感。
他抬起眼睛，对视着李怀节，突然一笑：“李委员，诸州智慧交通项目，省纪委已经立案调查了。
其中的一些情况，办案机关有明确的纪律要求，我们不能在调查期间对外公开。
这一点，请调研组理解，也请李委员你要体谅一下我的难处。
至于监管平台的数据能不能打印？
当然能！
只要经信委一天还在省委省政府的领导之下，就无权拒绝省委调研组的这个合理要求，不是吗？”
“项目进度严重滞后，已超合同工期十五个月”这一行字并不大，深红的颜色也不算刺眼，对于司空见惯的人来说，甚至很容易忽略过去。
李怀节没有忽略。
他紧盯着大屏幕，神态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点深思。
一个超合同工期15个月的项目，无疑是值得他这个调研组长大动肝火的。
但是，大动肝火真的能解决这一类的问题吗？
这是李怀节需要考虑的。
如果不能，那这样的动肝火，其实和耍威风没什么本质区别，甚至还有失自己这个省委委员的政治身份。
片刻之后，他语气平静，像是在问一个纯粹的技术问题：“这个项目的预警，是什么时候触发的？”
刘振国点开预警记录：“第一次触发是去年十二月，合同约定验收时间到期后一个月。系统自动标红。”
“也就是说，这个项目已经在系统里红了九个月。”李怀节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刘处长，按照监管平台的内控流程，预警触发之后，应该由哪个环节来跟进？”
刘振国的手停在鼠标上。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王坚一眼。
王坚面无表情。
“按流程，”刘振国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但在李怀节看似温和的眼神注视下，不得不继续往下说，“由项目监管处负责核实，提出处置意见，报分管副主任审批。”
“那这个项目的处置意见在哪里？”李怀节问，“这个系统能显示吗？”
刘振国点开处置记录。
屏幕上弹出一个几乎空白的页面。
九个月里，只有三条记录：第一条，去年十二月，系统自动触发预警；
第二条，今年一月，监管处标注“已联系项目单位”；
第三条，今年三月，标注“待进一步核实”。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李怀节转过身，看向王坚。
他的目光依旧很平静，没有责备，没有嘲讽，只是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王主任，系统在九个月前就发出了预警。
处置记录显示，在这九个月里，没有哪个部门真正处理过这件事。”
王坚的手背在身后，看不见他的手指。但他的下巴微微收紧，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说，“我回去马上查。监管处为什么没有跟进，我一定给调研组一个交代。”
“不急。”李怀节说，“系统里的处置记录是现成的，不用回去查。
另外，我还想看看这个项目在省财厅那边的拨款结算页面。”
刘振国愣了一下，急道：“李委员，财厅的系统和我们这边没有完全打通啊！”
“我知道。”李怀节说，“不用调财厅的数据。
你们经信委向财厅申请每一笔拨款，自己不留存申请材料吗？
申请拨款的时候，进度报告是怎么填的？
验收结论是怎么写的？
这些材料，系统里应该都有吧？”
王坚没有立刻回答。
刘振国低下头去，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了几秒，还是敲下了几个查询指令。
屏幕上的页面跳转，弹出一个拨款申请的附件清单。
“这是第二批资金申请时上传的材料。”刘振国的声音有些发干，“一份进度报告，一份资金使用说明，还有一份，”
他停住了。
“还有什么？”李怀节问。
刘振国的嗓子里挤出了这几个字：“还有一份验收初步结论。”
李怀节走上前，看着屏幕上那份验收初步结论的扫描件。
文件落款处盖着监理单位的公章，日期是项目开工三个月后。
白纸黑字写着：“经初步验收，工程进度符合合同要求，建议拨付第二批资金。”
“也就是说，”李怀节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安静的大厅里，“当时申请拨款的时候，你们报给财政厅的材料，写的是‘进度符合要求’。
但同一个项目，系统里的预警记录却显示，九个月过去了，到现在还没有通过最终验收。”
他转过身，看着王坚：“王主任，这是典型的一个项目两套说法啊。
报给财政厅要钱的时候，进度是符合要求的；报给调研组检查的时候，进度是严重滞后的。
这是怎么回事？”
王坚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份验收初步结论的扫描件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背在身后的手，却稳稳地放着，甚至连手指头都很放松。
这个时候，郭怀来已经意识到问题的性质变了，变得更严肃了。
他冲着身边的督察员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行使督察权力。
那名督察员走到操作台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空白的情况说明模板，放在刘振国面前。
“刘处长，麻烦你把刚才看到的预警记录和处置记录，逐条打印出来。”
郭怀来语气很客气地补充了一句：“打印件请经信委盖章，作为今天调研的附件材料，由督察室存档。”
刘振国看着面前那张空白的情况说明模板，手指僵在键盘上。
打印，意味着这些数据一旦变成白纸黑字盖上公章，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就从一个“系统里的技术问题”变成了“督察室档案袋里的铁证”。
他再次看向王坚。
这一次，王坚没有点头。
“王主任？”李怀节问，语气依旧平静，却每个字都压得很稳，“两套数据的事情你能不能说清楚？监管平台的数据，能不能打印？”
王坚的表情有些沉重，奇怪的是，这种沉重带着沉着的稳重感，而不是那种大事不妙的沉重感。
他抬起眼睛，对视着李怀节，突然一笑：“李委员，诸州智慧交通项目，省纪委已经立案调查了。
其中的一些情况，办案机关有明确的纪律要求，我们不能在调查期间对外公开。
这一点，请调研组理解，也请李委员你要体谅一下我的难处。
至于监管平台的数据能不能打印？
当然能！
只要经信委一天还在省委省政府的领导之下，就无权拒绝省委调研组的这个合理要求，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