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从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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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三秋听到这句话，回了一句：“我拿头还行了吧？”</p>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种“我知道我理亏但我就是不认”的经典三秋式笑容——哥们不要脸，你能把我怎么的？</p>
这个表情他在洛德面前用过无数次，每次都能把洛德气到翻白眼。</p>
但这一次，他显然忘了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谁。</p>
洛德几乎是在他话音落地的瞬间就接上了。</p>
没有停顿，没有思考，没有任何“这么说合不合适”的犹豫。</p>
那个接梗的速度，快到像是这两个人的脑子早就连在同一个笑话数据库里——七年的分离没有让这个数据库产生任何延迟。</p>
“用哪个头上面的？还是下面？”</p>
伴随而来的是所有人的懵逼。</p>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懵逼——不是害怕，不是震惊，甚至不是惊喜，而是一种大脑突然死机、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空白。</p>
几个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顶级猎尘者，面对过虫潮，面对过令使，面对过比这恐怖一万倍的东西，。</p>
此刻齐刷刷地张着嘴，瞪着眼，像一群被突然关了灯的青蛙。</p>
反应整齐划一到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被同一个遥控器按了暂停键——</p>
嘴巴张开的弧度、眼睛瞪大的程度、身体微微后仰的角度，全都一模一样。</p>
能看到希雅那双红色的眸子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焦距，不是涣散，是她的认知系统正在以最高优先级处理一个她从未预料到的问题——</p>
“我弟弟说的‘下面’是什么鬼？”；</p>
你能看到丁无痕的嘴角在抽搐，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是一个活了太久的老逼登突然意识到有人比他还不要脸时的本能的肌肉反应。</p>
能看到卡尔已经开始忍不住笑了但他拼命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人像个快要爆炸的高压锅</p>
你能看到杜兰达尔站在外围，紫色的眸子眨了眨，又眨了眨，然后默默地往后挪了半步。</p>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不想被卷入这场即将到来的、由黄色笑话引发的血案。</p>
布兰雅德捂住了脸，但那五根手指之间的缝隙大得离谱，足够她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p>
而五月——五月的反应最纯粹。</p>
她先是一愣，然后是茫然，然后是困惑，然后是意识到自己好像听懂了什么，然后脸“腾”地红了。</p>
整个反应延迟大概也就几秒，但那几秒里她的表情经历了从孩童般的纯真到青春期少女的窘迫的全部阶段，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p>
而奥利维雅，她只是微微挑了挑眉。</p>
右边眉毛，抬起的角度大概只有几毫米。</p>
但在奥利维雅的微表情体系里，这个幅度的挑眉已经相当于正常人被一颗炸弹炸到脸上的反应了。</p>
江南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不，说“反应过来”不太准确。</p>
他的大脑还在死机状态，刚才洛德那句话还在他的意识里转圈圈，像一只怎么也落不了地的飞盘。</p>
“用哪个头”“上面”“下面”——他已经在脑子里把这句话拆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遍拆出来的意思都差不多。</p>
而每一次拆解的结果都让他的嘴角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p>
但他的身体已经动了。</p>
他绕过墓碑，蹲下去，一把抓住洛德的胳膊。</p>
那动作又快又猛，像是怕人跑了似的——五指扣住洛德的小臂，指关节收紧，整条胳膊的肌肉都在发力。</p>
然后他开始往外拽。</p>
“拔萝卜——嘿咻嘿咻，拔萝卜——”</p>
那调子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可能是他小时候听过什么儿歌，也可能是纯粹脑子抽了。</p>
他一边拽一边唱，唱得还特别认真，一板一眼的。</p>
“嘿咻”的时候发力，“拔萝卜”的时候换气，节奏卡得严丝合缝，像是在指挥一场只有一个人的劳动号子。</p>
“嘿咻嘿咻，拔萝卜——嘿咻嘿咻，拔洛德——不对，拔的是萝卜，你是什么萝卜品种？</p>
白萝卜还是青萝卜还是那种特别辣的——”</p>
他的脑子还在高速运转，但他的嘴已经比脑子快了。</p>
洛德被他拽得龇牙咧嘴，整个人从刚才“我在整活”的状态切换成了“我快被整了”的状态。</p>
“我操！江南你轻点！胳膊要掉了！掉了！</p>
我回来不是来给你当萝卜的！你知道这条胳膊值多少钱吗！</p>
这是帝国的资产！你拔坏了你赔得起吗！”</p>
江南没有理他，继续拽。</p>
“帝国的萝卜也是萝卜。</p>
话说帝国是啥，算了？</p>
嘿咻嘿咻，拔萝卜——草，这萝卜怎么这么重。</p>
你这些年是不是吃太多合成肉了？</p>
你这体重不对啊，按坟头容积算你早该脱水了，你这是在里面泡发的？”</p>
“我没有泡发！你能不能别一边拽一边分析！”</p>
终于，洛德整个人从墓碑后面的坑里被拽了出来。</p>
那声音“啵”的一下，有点像拔红酒瓶塞。</p>
他今天特意在墓碑后面挖了个坑把自己埋进去，只留了一个出气孔，本来是想给所有人一个惊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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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惊喜是有了，现在他满头满脸全是泥，鼻子里还有一股土腥味，连嘴里都嚼着一小片不知道什么草的根须。</p>
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头发里还插着几根不知道什么植物的根须，整个人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一棵大萝卜。</p>
还是那种形状特别不规则、农民伯伯可能会直接扔掉的次品货。</p>
江南看着他，上下打量了几秒。那几秒里他的表情经历了从“我看看我拔出了什么东西”到“这东西怎么看着有点面熟”到“这他妈不是洛德吗”的全部阶段。</p>
“还真能从坟头里拉出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汇报一个实验结果。</p>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下次试试别人的坟。</p>
丁无痕的坟应该也能出点东西。”</p>
“我的坟里不会出这种东西。”丁无痕说。</p>
“你怎么知道？”</p>
“因为我死了之后会把我所有的酒都带进棺材，到时候你拉出来的不是人，是我珍藏了三百年的限量版。”</p>
丁无痕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要是敢挖我的坟，我提前立好遗嘱让丁天打断你的腿。”</p>
“他打不过我。”江南说。</p>
“他打不过你是因为他让你，他真动手的时候从来不提前通知。”</p>
丁天在旁边沉默了片刻。</p>
“你们能不能别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就讨论挖坟的事，你们他妈是不是有点大病？”</p>
众人还没有从洛德嘴里那惊人的暴言中反应过来的时候，五月已经冲上去了。</p>
那速度很快，快到洛德只看到一团浅色的影子从人群里扑出来。</p>
那种速度，不是因为身体素质有多好，而是一份纯粹的冲动——</p>
积攒了七年的思念，压得太久太久了，久到她一刻都不愿意再等。</p>
洛德被撞了个满怀，那力道不小，带着一个女孩子毫无保留的体重，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墓碑上，差点又栽回坑里。</p>
五月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只受了惊的小动物，胳膊死死地箍住他的脖子，两条腿都离了地。</p>
她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p>
洛德愣了一下。</p>
神血的共鸣告诉他，这是他的妹妹。</p>
那个他离开时还是个小丫头的妹妹，那个他拉着他的衣角说“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小丫头。</p>
现在——他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自己身上的女孩，才反应过来——这姑娘都长这么大了。</p>
他离开的确很长时间了，七年，够一个人从初中到高中毕业了，还要再多一点，都大一毕业了。</p>
够她从扎两个小辫子、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的小丫头，长成一个能独当一面、已经有好几道疤的猎尘者。</p>
够她经历了无数个日夜，无数次执行任务，无数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来某个早已不在了的人。</p>
够她在每一次受伤的时候，都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p>
因为希雅说了，哭多了就不漂亮了，洛德以前也说她笑起来最好看。</p>
“哥——”</p>
女孩带着泪珠的声音从他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那声音很轻，很碎，像是什么东西终于绷不住了。</p>
七年的等待，七年的思念，七年在坟前每一次哭完之后擦干眼泪重新站起来的倔强，全都在这一个字里。</p>
眼泪彻底绷不住了，一颗一颗地砸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衣服洇湿了一片。</p>
他感觉到那股温热，她在哭。她哭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p>
洛德听到这个字，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p>
他没有说什么“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嘛”之类的话——那些话太轻了，轻到配不上她这七年的重量。</p>
他只是紧紧地抱住这个女孩。</p>
他抱得很用力，用力到能感觉到她在发抖。</p>
她的肩膀在抖，后背在抖，整个人都在抖。</p>
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雏鸟，收起了所有的坚强和伪装，终于可以放心地抖、放心地哭了。</p>
她的眼泪还在流，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热热的，痒痒的。</p>
他低头看了看她，她长高了，快到他的下巴了，头发也长了，披在肩上，不再是他记忆里那两个小辫子。</p>
但此刻，她缩在他怀里的样子，还是那个小丫头。</p>
自己身上的土应该不会影响到这种环节吧？</p>
大概吧。</p>
算了，管他呢。</p>
脏就脏吧，又不是没脏过。</p>
他以前打完架浑身是血，五月还不是照样扑过来抱他，泥土算什么。</p>
希雅也立刻反应过来了。她一直盯着洛德，从那只手从墓碑后面伸出来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的弟弟。</p>
她走到洛德面前，那步子很快，但又很稳，踏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p>
她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背脊挺直，肩膀平稳，每一步都踩着精准的间距，像是走在刀锋的边缘。</p>
她在洛德面前站定，看了他几秒。那双红色的眸子里，有太多太多东西在翻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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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的沉默，七年的忍耐，七年来每一次看到那块墓碑时心里某个被压下去的东西。</p>
但又什么都没流出来，她不会哭。</p>
自从从战场上归来，她就再也没有哭过，她的泪腺好像被什么东西烧坏了，然后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p>
那双手很凉，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茧的位置在手掌根部、在指节上、在虎口处。</p>
那些茧是七年来每一刀、每一战、每一个深夜独自训练时留下的。</p>
她捧着他的脸，左看看，右看看，又搓了搓。</p>
把那些泥土搓掉，把那些草屑搓掉，把那些沾在额头上的不知道什么植物的碎叶子搓掉，露出下面那张她熟悉的脸。</p>
她搓得很用力，洛德的脸都被搓红了，颧骨那一块被她搓得发热，但他没躲。</p>
他知道这是她表达感情的方式——不是哭，不是说，是确认。</p>
确认他是真的，是活的，是站在这里的。</p>
不是一块刻着他名字的冷冰冰的墓碑，不是一张贴在墓碑上的黑白照片，不是一个只在回忆里存在的声音。</p>
“活的。”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什么终于落定了。</p>
然后，她突然往后退了几步，那几步退得很快，像是在躲避什么，她站定，深吸一口气。</p>
胸腔高高鼓起，然后缓缓吐出，所有人都以为她要说什么，做什么。</p>
五月还挂在洛德身上，但她的哭声已经停了，她回头看着希雅，所有人都看着希雅。</p>
结果她只是拍了拍自己的脸——双手同时抬起来，不轻不重地拍在自己的脸颊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p>
然后一个转身，一把抓住布兰雅德的胳膊。</p>
那动作干脆利落，从转身到抓住，中间没有任何停顿，像是演练过无数次。</p>
“咔吧。”</p>
哦吼，断了。</p>
那声音很脆，像是掰断一根干树枝，又像是折断一支崭新的铅笔。</p>
在场的人都听见了，清脆，果断，没有任何拖泥带水。</p>
布兰雅德愣了一秒。</p>
一秒的完全静止——她的眼睛还很茫然地看着希雅，嘴巴微微张着，好像在说“发生了什么”。</p>
然后疼痛信号从肩膀跑到大脑，整个痛觉神经像是被点燃的烟花引线。“艹啊——！！！”</p>
整个人在地上打滚，左手抱着那条右胳膊，在地上滚来滚去，像一根被风吹动的圆柱形面包。</p>
“你干啥？！确认我做没做梦为什么要断我的胳膊！你掐你自己不行吗！</p>
你不是不怕疼吗！你掐你自己啊！”</p>
希雅看着她，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p>
那双红色的眸子没有任何波动，好像刚才只是随手掰断了一根筷子，而不是她好闺蜜——或者说伴侣（？）——的一条胳膊。</p>
“害怕是做梦。”</p>
“那你掰我干啥？！”布兰雅德的声音都变了调，从女中音变成了女高音，又从女高音变成了某种濒临破音的尖叫。</p>
“害怕自己在梦里，不怕疼。”希雅顿了顿，又补充道，“反正断条胳膊，也就几秒的事。你那个恢复力，又不是不知道。</p>
上次你在训练场被丁无痕打折腿，不到一分钟就站起来了，还顺便反杀了他。”</p>
“那是因为他在放水！而且那次是腿，这次是胳膊！每次断的都是不一样的地方！</p>
你是不是在攒我全身骨折的成就！是不是！”</p>
“没有。”希雅说。她沉默了片刻，好像在认真思考布兰雅德的问题。“如果我要攒成就，你应该早就全断了。”</p>
布兰雅德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p>
她躺在地上，抱着那条软塌塌垂着的胳膊，又看了看希雅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最后只是嘟囔了一句:“那你也不能打这么狠啊……你就不能换个方法吗？</p>
你掐自己一下也行啊，你掐我一下也成啊，你非要断我胳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断我胳膊？</p>
我好歹也是——”</p>
“也是什么？”希雅问。</p>
“……也是你女……”布兰雅德小声说，声音突然变小了，小到只有希雅能听见。</p>
希雅沉默了片刻。</p>
然后她蹲下去，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布兰雅德的头发。</p>
“下次换掐的。”她的语气依旧很平淡，但手上的动作很轻，和刚才断人胳膊时的干净利落判若两人。</p>
布兰雅德躺在地上，感受着那只手在自己头上揉来揉去，突然觉得自己这条胳膊断得好像也没那么亏了：“我他妈是不是还赚了？”</p>
“对。”</p>
虽然还是很疼。</p>
但疼得值。大概吧。可能吧。也许吧。</p>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PUA了。</p>
希雅没再理她。</p>
她转过身，黑色的眸子注视着自己的弟弟，没有多说话，只是走过去，她的脚步很轻，很快。</p>
走到洛德面前，也不管他还抱着五月，张开双臂，那手臂圈得很大。</p>
把两个人都一起圈了进去。抱住五月，也抱住洛德。</p>
那拥抱很用力，用力到洛德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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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扣在他的肩膀上，扣得很紧——那种力道不是温情的，不是柔软的。</p>
是一个在战场上失去过太多的人，终于在确认自己没有再一次失去。</p>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感觉到他衣服上那些泥土的粗糙触感。</p>
这些感觉告诉她——是真的。</p>
不是那块刻着他名字的冷冰冰的墓碑，不是那张贴在墓碑上的黑白照片。</p>
不是一个只在回忆里存在的声音，不是一个让她每年来坟前都会沉默好几个小时的空洞。</p>
“欢迎回来，弟弟。”</p>
顾三秋与洛德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是“你小子终于出来了”的释然，是“我配合得还不错吧”的得意，也是“欢迎回来”的真心。</p>
他双手插在兜里，肩膀依旧是那个松松垮垮的角度，嘴角依旧往左边翘得比右边高一点。</p>
但仔细看的话，他的眼眶好像红了一下。</p>
不过只是一瞬间，快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p>
此时的江南已经反应过来了，他看看顾三秋，又看看洛德，最后看看奥利维雅。</p>
那姑娘站在旁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完全没有惊讶的样子，比任何一个人都平静。</p>
他明白了，这俩货大概早就见过了，说不定连奥利维雅都知道，就瞒着他们几个。</p>
顾三秋还好意思站在旁边装“我也是刚发现的”，演了整场戏，一句台词都没漏，还配合洛德在坟前哭不出来被所有人骂冷血。</p>
而洛德的墓碑上，“洛德·海茵之墓”那几个字现在看着格外难绷。</p>
江南越想越气，他走过去，站在顾三秋面前，伸出手。</p>
顾三秋还以为他要对洛德握个手啥的，犯贱的也把手伸出来了。</p>
毕竟大家一起被瞒了七年，互相握个手，表示一下“咱们都是受害者”，也挺合理。</p>
结果江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扣住他的手腕，转身，弯腰，一发力——</p>
一个漂亮的背摔。</p>
极其规范，极其标准，从抓握点到发力点到落地点，每个环节都可以拿来当教科书——</p>
如果他摔的不是一个自己从穿开裆裤起就认识的兄弟的话。“砰！”</p>
顾三秋整个人被砸在地上，后背着地，扬起一片灰尘。</p>
那片灰尘混着草屑和泥土，在空中飘了好几秒才落下。</p>
他躺在地上，呈一个完美的“大”字形，瞪大眼睛看着天空，那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p>
“我靠！你小子真畜牲！”江南骂道，声音从地上闷闷地传上来。</p>
“这么重要的事，你不早说！七年！整整七年！你知不知道我每年在坟前有多难过！”</p>
他激动得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你倒好，早就知道，还帮他瞒着——”</p>
江南拍了拍手上的灰，面无表情，那动作不紧不慢。</p>
“三秋，你欠我的眼泪还没还。”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他妈是不是早就知道了？</p>
怪不得你七年一次都没哭过，你不是冷血，你是知情不报。”</p>
“我——”顾三秋张了张嘴，发现这球根本反驳不了：“那啥，其实我也是刚知道，前几年是真没哭，今年是不想哭！”</p>
顾三秋呲牙咧嘴的看着这江南家伙掐着自己的腰子：“不是你光扭我干啥？那不还有个了吗？”</p>
顾三秋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后背，指了指奥利维雅。</p>
“那是人家媳妇，你管得着吗？！”江南的声音拔高了。</p>
顾三秋沉默了。</p>
他看了看奥利维雅，又看了看江南，又看了看躺在地上还在抱胳膊的布兰雅德，又看了看那个被希雅换着姿势抱的洛德。</p>
突然觉得自己确实是这个坟头上最好欺负的一个。</p>
而且这点破事居然还是自己配合着一起瞒的。</p>
妈的，认了。</p>
奥利维雅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笑了。</p>
她很少笑，以前五月说，奥利维雅姐笑起来好看，但她就是不笑。</p>
那双红色的眸子弯出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像是冬天湖面上被微风轻轻吹皱的一角。</p>
她看着那些人闹，看着那些人笑，看着五月一边擦眼泪一边忍不住笑出声。</p>
看着希雅抱着洛德不撒手完全不顾旁边还有那么多人看着，看着顾三秋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揉后背一边骂江南不讲武德。</p>
她知道，从今天起，这片坟地不再只是坟地了。</p>
它变回了原来的样子——一片有草、有树、有风声和鸟鸣的安静山坡。</p>
而那个被刻在墓碑上的名字，终于可以重新变成一个活着的人。</p>
丁无痕几个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p>
他的狗尾巴草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是刚才拔刀的时候掉地上然后被自己踩烂的。</p>
他愣了好大一会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洛德，从头发丝看到脚尖，又从脚尖看到头发丝。</p>
像在扫描一个他知道早就该死在七年前那场爆炸里的人的每一个像素点。</p>
“大哥，”他转向丁天，声音有点飘，“卡尔，死人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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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个词连在一起，没有任何逻辑上的联系，但他此刻的大脑只能处理这种程度的句子。</p>
丁天也看着他，表情一样飘。</p>
他要比丁无痕大一些，虽然完全不沉稳吧，但此刻他的三观已经碎了一地。“我操，这小子真活了。</p>
我操。我操？”</p>
卡尔站在旁边，脑袋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像一台正在执行自检程序的机器人。</p>
嘴张着，眼睛发直，大脑完全停止运转。</p>
“卧槽，”他说，“这小子真活了。”他说完这三个字后又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转头问丁无痕，</p>
“所以那个坟是空的？我们给他烧的那些纸钱全白烧了？”</p>
“你可以去问他要回来。你七年里烧了多少，让他折现还你。”</p>
“那倒不至于——不对，你能不能认真点？！”</p>
杜兰达尔站在最外围，紫色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震惊。</p>
她一直以来都有着沉稳如山的表达，不论发生什么都波澜不惊，但此刻她的脸微微抖动了一下。</p>
“居然真的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p>
她见过太多死亡，太多无法挽回的东西——战场上倒下的战友，虫灾中被吞没的城市，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p>
她的记忆里堆满了这样的东西。</p>
死亡永远是人生中不可避免的东西，但是诈尸可真没见过。</p>
洛德终于从自己姐姐跟妹妹的怀抱中挣脱出来。</p>
他大口喘着气，刚才那对姐妹花抱着他的时候力量之大、时间之久，让他深刻体验到什么叫“差一秒去见太奶”。</p>
他拍着胸口给自己顺了顺气，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也不知道是刚才在坑里出的汗，还是被抱出来的汗。</p>
“不是，”他看着那群还在震惊中的人，一脸无辜。</p>
这个表情他在帝国当过无数次皇帝，但此刻是他最真诚的一次——</p>
他是真的觉得无辜，因为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立坟这件事，他也是上个星期才知道的，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也是受害者。</p>
“你们都在震惊些什么？什么叫我活了？我还是得死啊？！”</p>
他的意思是——我压根就没死过，你们凭什么用“活了”这个词！</p>
你们自己给我立的坟，又不是我自己要躺进去的！你们现在震惊个什么劲！</p>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沉默了。</p>
那沉默持续了大概整整好几秒，比刚才江南认出他之前的那几秒还要漫长得多。</p>
你能听到远处树林里传来的鸟叫声，能听到风吹过草叶时“沙沙”的声响，能听到五月吸鼻子的声音——那姑娘刚才哭得太凶，鼻子都堵了。</p>
然后，所有人都笑了。</p>
它们混在一起，在这片墓地里回荡，惊起了几只不知名的鸟，扑棱着翅膀从树梢飞走。</p>
笑声渐渐停下来，周围又恢复了安静。但这一次，不是刚才那种凝固的、压抑的安静，是一种温暖的、满足的安静。</p>
所有人都看着洛德，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说正事了，所有人都在等。</p>
等了七年了，不差这一会儿。</p>
但他们终于可以问出口了。</p>
江南是第一个开口的。</p>
他绕过那块被洛德踹成两截的墓碑，走到洛德面前，站定。</p>
他比洛德高小半个头，低着头看他的时候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p>
“你这么多年到底干啥去了？”他问，语气直接，不拐弯抹角。</p>
“哥几个都以为你死了，坟头给你立了，碑给你刻了，追悼会给你开了，荣誉墙上你的名字被刻在最显眼的位置。</p>
你现在活着回来了，你得给个交代，我还得想法子给学院申请一下你他妈的诈尸的事，我看看能不能把你的荣誉墙给掰下来？”顾三秋一脸骂骂咧咧。</p>
洛德想了想。</p>
很多人在场，包括五月，包括希雅，包括他那些朋友。他想了想，一脸认真地说:“我说我搁坟头里趴了七年，你们信吗？”</p>
五月第一个反对，那双紫色的眸子狠狠地注视着自己家老哥。她双手叉腰，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扬起，那架势和希雅有几分神似。</p>
“哥哥！”她喊道，“我才不信！你的衣冠冢的衣服都是我亲自放的！</p>
一件衬衫，一件外套，还有你最喜欢的那执行服！怎么可能是里面有人啊？”</p>
洛德嘴角抽了抽。</p>
“呃，这个不是重点，话说，你怎么学会收耳朵跟收尾巴了？”他试图转移话题，目光落在五月的头上——</p>
那里现在只有一头柔顺的紫色长发，没有她平时会立起来的那对龙角。她身后也没有那条会甩来甩去的尾巴。</p>
“我都多大了！”五月挺了挺胸，一脸骄傲，“这可是亚人的基础！”</p>
然后衬衣的后面往上撇了撇。</p>
她的腰间后面“唰”地冒出一条龙尾，鳞片露着光芒，在风里甩来甩去，然后她又把它收回去了。</p>
洛德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p>
她的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怼人了，这嘴皮子功夫，他扭头看向老姐:“姐，这姑娘咋变成现在这种语气了？当年不是挺软糯糯的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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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怎么变成个——嗯，三秋翻版还是江南翻版？”</p>
他说完之后想了想，“不对，这俩是男的不能叫翻版，应该叫精神传承。”</p>
顾三秋和江南异口同声:“我俩不背这个锅。”</p>
说完之后两人还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是同一个意思——我们虽然不要脸，但我们是有底线的。</p>
我们不会把一个小姑娘教成这样，毕竟她的实际监护人可不是我们。</p>
“能让你俩如此异口同声，就说明很大的问题了！”洛德捂脸。</p>
丁无痕站在旁边，仔细打量着这小子。他见过的死亡太多了，多到都有些麻木了。</p>
从神州的战场上，到讨伐虫群的战役中，从那些倒在路边连名字都没人知道的士兵，到那些刻在荣誉墙上被所有人铭记的英雄。</p>
如果自己的好朋友真的死了，顶多是哀悼，对于见惯了的死亡，承担着庇护神州的责任的靖君而言，死亡，如影随形。</p>
但朋友活了算什么？该笑还是该哭？还是该干点别的什么？</p>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小子被五月怼又被希雅抱着、被江南从坑里拔出来又被顾三秋偷偷踹了一脚。</p>
忽然又想明白了——活着也挺好的。</p>
卡尔直接跑了上去，一把掐住洛德的肩膀，开始疯狂摇晃。</p>
那力道大得洛德的脑袋都在甩，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p>
他看到这小子脑子里剩下的最后一个念头就是——机车！</p>
必须摇他去开机车。老大的车库还没霍霍完！</p>
他记得上次霍霍老大的车还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次直接把老大的宝贝直接给开炸了，差点被老大卸成八块。</p>
他掐住洛德的肩膀，十根手指头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又因为长期锻炼而让人肩膀发疼。</p>
“我操我操我操！你小子真没死！你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真没死的话——有没有抽时间陪我去跑趟机车？！</p>
放心，老大的车库还没霍霍完！上次我霍霍过的那台他还没发现，咱们可以趁他不在再骑一趟——</p>
嘶，你那表情是啥意思，你不想骑？我跟你说那台车零百几秒你知道——”</p>
丁无痕在旁边瞟了这货一眼。“算了，”他说，“你俩开心就行，反正不管那车怎么霍霍，最后都是我修。</p>
算了，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在记忆里翻翻捡捡，最经典的霍霍名场面在心里过了一遍，修都修不了啊！</p>
“——算了，不重要。反正你活着，这事比车库重要。”</p>
他说完这句话，就站在旁边看着，做那个一贯的配角——</p>
看着这帮人闹，看着这帮人笑，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个背景板。</p>
希雅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在等待一个答案。</p>
从刚才她断布兰雅德胳膊到现在，她一直没有问那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p>
她站在那里，看着弟弟，看着妹妹，看着朋友们，看着这一切。</p>
她沉默了很久，一直在等自己的弟弟主动开口。</p>
他终于回来了，他可以主动告诉她这七年都发生了什么。</p>
但洛德一直在打岔，一直在转移话题，一直没有说。</p>
她等不了了，她看着自己的弟弟，看着那张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沉默了很久。</p>
然后她开口，问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么多年，到底干什么去了？”</p>
洛德被这问题噎了一下。他可以跟顾三秋打岔，跟江南打岔，跟五月打岔，甚至跟奥利维雅打岔。</p>
但他没办法跟希雅打岔，他看着自己姐姐那双黑色的眸子——那双他在帝国最孤独的时候无数次在记忆里回想的眸子。</p>
那双他在和虫群对抗时不敢去想的眸子，那双他在这片坟地上看着所有人从阴影里笑着走出来时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想见的眸子。</p>
于是他看了看自己脚下那块墓碑，又看了看周围的坟头，最后看向希雅。</p>
“姐，”他说，表情很认真，“咱们就不能找个清静的地方吗？在我坟头上，然后问我问题，这合理吗？</p>
这明显不合理吧！我人都在这了，坟还在这立着，多晦气！”</p>
他骂骂咧咧地转过身，心情有些复杂，抬起脚朝着自己那块墓碑用力踹去。</p>
“咔嚓”一声，碑断了。</p>
青石板从中间裂开，上半截带着那张黑白照片一起倒向后面。</p>
摔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砰”，把周围的几只鸟又惊飞了一群。</p>
黑白照片上的他还是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但现在那个活生生的他正站在旁边，看着照片上的自己被人踩碎。</p>
墓碑本来就是立给死人的，死人活过来，墓碑也就没意义了。</p>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手上还沾着刚才从坑里爬出来时蹭上的泥土，心情格外通透。</p>
突然想起什么——“姐，这个问题我等下再给你回答。现在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布兰雅德姐，现在好像有点死了？”</p>
众人扭头，看向地上的布兰雅德。她正抱着那条断掉的胳膊，蜷成一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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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地说着“希雅你等着”“我要把你酒窖的地址告诉丁无痕”“不对不能告诉他他会偷喝”——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刷过来，她愣了。</p>
“我没死！我只是断了条胳膊！你们别用那种看死者遗容的眼神看我！</p>
我还活着！我还能喝！洛德你能不能别一回来就咒人死！”</p>
“没事。”希雅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p>
她的视线从布兰雅德身上扫过——那条胳膊已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刚才还软塌塌垂着的，现在已经能微微动了。</p>
断口处的肌肉和骨骼正在重新生长，这个过程大概再过几分钟就彻底完事了。“只是断条胳膊而已。”</p>
洛德无语了，他看着布兰雅德，又看着希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踩断的墓碑。</p>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p>
布兰雅德被她好闺蜜断胳膊这件事，怎么想都是他间接造成的。</p>
至于这一对是不是百合？对于常年同居甚至感情早已突破常规意义上的情感，更多的是战友之间的生死之情，似乎追求这一点也没有意义了。</p>
但他总觉得这事不能怪他，要怪就怪他姐，但让他骂他姐——他不敢。纠结了片刻之后，他放弃了。</p>
奥利维雅站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她已经见了洛德好几天了，该说的都说了，该抱的也抱了，该骂的也骂了。</p>
那天晚上从她房间离开的时候，洛德跟她说“我要去给坟头上的人整个活”，她连“你做个人吧”都懒得讲了，直接让他去了。</p>
她不太愿意问太多的东西，反正该知道的都知道了——</p>
帝国的皇帝，包括那些使徒姐姐们，还有那些吃大理石的家伙，还有那个病娇小主机。</p>
大概知道了就行了吧。</p>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闹，看着那些人笑，看着那些花了整整七年才从洛德坟前走出来的阴影的人。</p>
此时此刻却被那个家伙从墓碑后面蹦出来给硬生生吓活了，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p>
希雅注意到旁边的人，顿了顿。“维雅，”她转过身来问道，“你实话告诉我，这小子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他没死？”</p>
奥利维雅看了她一眼。</p>
那双红色的眸子和另一双红色的眸子对上了，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嗯。”</p>
五月笑着。</p>
那笑容很亮，很干净，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蓝得发亮，没有一丝云，阳光毫不吝啬地洒下来。</p>
她听到奥利维雅的回答，整个心里一下子完全放松了。</p>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哥哥一定活着。</p>
“我就知道！”她喊道，甩开的发尾在空气中画出几道流畅的弧线，“姐姐说的没错，哥哥没死！”</p>
“该改口叫嫂子了。”奥利维雅开口，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她的手指还在把玩着五月头上一缕翘起来的碎发，那动作很自然。</p>
“神州的习俗应该是这么叫的。既然你跟了姐姐，那就得按夫家这边的规矩来。”</p>
五月愣了一下。</p>
然后她的脸“腾”地红了，整张脸从下巴一直红到耳根再到额头，像是一颗被瞬间催熟的番茄。</p>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嗡嗡”的声音。</p>
她的大脑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处理这个称呼——嫂子。</p>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裙摆的边角，把那块布料揉得皱皱巴巴。</p>
她就这样在原地站了好久，直到希雅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p>
“嫂……嫂子？”那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尾音还在微微发颤。</p>
“唉，真听话。”奥利维雅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她的手掌落在五月那头柔顺的栗色长发上，轻轻揉了揉。</p>
“结婚的时候给你包个大红包。你哥出钱。”</p>
希雅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丁无痕，那目光看得对面一阵发寒。</p>
“听见没？我老弟回头结婚的时候，你得给个大点的红包。要是不够大的话——”</p>
她顿了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围的所有声音全都安静了，只剩下几声鸟鸣混在风声里。</p>
包括还在地上抱着胳膊的布兰雅德，她一边疼一边还要竖起耳朵来听，这让她非常难受。</p>
“我把你打成红包。”希雅说。</p>
丁天直接笑喷了。</p>
“打成红包！”他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笑一边拍卡尔的肩膀——拍得卡尔整个人都在晃。</p>
卡尔被他拍得连退了好几步，差点一脚踩进刚才洛德那个坑里。</p>
“哎呦我操了，我这辈子想不出这么屌的事。你听到了吗卡尔！他说要把无痕打成红包！</p>
你想象一下那个画面——无痕整个人被压成一个红包的形状，正面是‘大吉大利’，翻过来是‘百年好合’——”</p>
“压不成那个形状。”丁无痕说，满脸都是这帮人是不是有点大病的表情。</p>
“这不是重点！”丁天还在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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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也绷不住了，笑得直拍大腿。那拍得相当用力，估计大腿都拍红了。</p>
丁无痕一脸无辜地看着希雅，又看了看自己大哥，又看了看卡尔。</p>
“不是，”他说，“这俩，你不管吗？他们在这里嘲笑我，当着我的面嘲笑我，还商量要把我打成红包的形状——”</p>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虽然这个主意确实挺艹的。</p>
希雅看都没看丁天和卡尔一眼。“你那个干弟弟我不敢下手。</p>
看着跟个普通人似的，一拳过去他得去见我弟坟头——不对，这货还没立坟。</p>
我害怕给他一拳打死了，我没法交代。你大哥更是废物。”她顿了顿，“一拳也容易打死。”</p>
丁天和卡尔同时停住了笑。</p>
他们对视一眼——那一眼里传递了太多信息:她说我们是废物。</p>
对，她说了。</p>
我们能反驳吗？不能。</p>
确实不能。</p>
算了，认了。</p>
又同时看向丁无痕。</p>
废物就废物吧，总比被打成红包强。</p>
丁无痕笑了。“还笑呢，”他对丁天和卡尔说，“俩废物，还不如红包呢，红包就能多扛两拳。”</p>
丁天愣了一下。“有你这么跟哥说话的吗？我好歹是你哥！你小时候尿床还是我给你洗的床单！”</p>
他瞪大眼睛，“你信不信我找咱姐？”</p>
丁无痕也愣了一下。“有你这么欺负弟弟的吗？咱姐现在又不在这！”</p>
“不是，”丁天一脸无语，“你咋就一个词吗？你就只会找外援吗？你就不能跟我正面交锋吗？”</p>
“正面交锋我打不过你，你又不是不知道。但找外援我稳赢。”丁无痕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理直气壮。</p>
洛德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绷了七年的弦，终于彻底松了。</p>
他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吵，看着五月脸红，看着希雅威胁要把丁无痕打成红包，看着丁天和丁无痕俩兄弟拌嘴。</p>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熟悉又陌生。七年来他在帝国的会议室里听到过无数种声音——汇报声、指令声、舰队的引擎声。</p>
但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声音。这种不用思考、不用防备、不用端着的吵闹。</p>
他看了看四周，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笑着的、闹着的、骂着的人。</p>
他的朋友，他的亲人，他的爱人。</p>
他们都在。</p>
他的目光落在人群外围，落在那个紫色的身影上。</p>
杜兰达尔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束白花的几根茎——花已经放在洛德的坟前了。</p>
她的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一直都在。</p>
他收回目光，突然想起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但从刚才到现在还没提到过的人。“话说夏梦？”</p>
“她跟她爹这个时候在某个大洲出差。”五月说，“毕竟七年了，她可毕业了。现在继承了她爹的炼金活，天天飞来飞去，比你还忙。”</p>
洛德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那个被他踹断的墓碑，又看了看墓碑后面那个被江南拔萝卜一样把他拔出来的坑。</p>
他舒了一口气。</p>
他的朋友，他的亲人，他的爱人，都在。</p>
那就好。</p>
他看着那些还在闹的人——丁天还在跟丁无痕拌嘴，卡尔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布兰雅德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正用刚接好的胳膊在跟希雅比划什么。</p>
他看着自己那被踹断的墓碑——上半截倒在地上，黑白照片上的自己还笑得没心没肺。</p>
他看着头顶那片被战舰遮住的天空。</p>
忽然笑了。</p>
他伸手把五月头上沾着的一片树叶拿掉。</p>
刚才抱的时候蹭上去的，绿油油的，还带着露水。</p>
他把树叶摊在掌心看了几秒，然后夹在五月头发上。</p>
“挺好，”他说，“这些年，你们都在。虽然我前几年不在，但现在我在。以后也会在。”</p>
“七年，”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真他妈长啊。</p>
长到我回来的时候，我妹都会怼人了。</p>
长到三秋和江南看着老了不少。</p>
长到无痕都把自己熬成老逼登了。”</p>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没有人回答他。</p>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p>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四周一片安静——</p>
不是刚才那种凝固的、紧张的安静，是一种缓缓的、让人想一直待在这里的安静。</p>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还在等他的人。</p>
五月、希雅、奥利维雅、顾三秋、江南、丁无痕、丁天、卡尔、杜兰达尔，还有抱着胳膊的布兰雅德。</p>
他们都在。七年没见，有人变了，有人没变。</p>
但他们都还活着。</p>
“走吧，”他说，“找个能坐着说话的地方。</p>
我给你们讲讲，这七年到底发生了什么。</p>
故事很长，你们最好先找个能吃火锅的地方，顺便点好菜，我们边吃边聊。”</p>
“从哪儿开始呢？”他想了想，“从我被炸成臊子开始？”</p>
</p>
顾三秋听到这句话，回了一句：“我拿头还行了吧？”</p>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种“我知道我理亏但我就是不认”的经典三秋式笑容——哥们不要脸，你能把我怎么的？</p>
这个表情他在洛德面前用过无数次，每次都能把洛德气到翻白眼。</p>
但这一次，他显然忘了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谁。</p>
洛德几乎是在他话音落地的瞬间就接上了。</p>
没有停顿，没有思考，没有任何“这么说合不合适”的犹豫。</p>
那个接梗的速度，快到像是这两个人的脑子早就连在同一个笑话数据库里——七年的分离没有让这个数据库产生任何延迟。</p>
“用哪个头上面的？还是下面？”</p>
伴随而来的是所有人的懵逼。</p>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懵逼——不是害怕，不是震惊，甚至不是惊喜，而是一种大脑突然死机、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空白。</p>
几个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顶级猎尘者，面对过虫潮，面对过令使，面对过比这恐怖一万倍的东西，。</p>
此刻齐刷刷地张着嘴，瞪着眼，像一群被突然关了灯的青蛙。</p>
反应整齐划一到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被同一个遥控器按了暂停键——</p>
嘴巴张开的弧度、眼睛瞪大的程度、身体微微后仰的角度，全都一模一样。</p>
能看到希雅那双红色的眸子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焦距，不是涣散，是她的认知系统正在以最高优先级处理一个她从未预料到的问题——</p>
“我弟弟说的‘下面’是什么鬼？”；</p>
你能看到丁无痕的嘴角在抽搐，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是一个活了太久的老逼登突然意识到有人比他还不要脸时的本能的肌肉反应。</p>
能看到卡尔已经开始忍不住笑了但他拼命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人像个快要爆炸的高压锅</p>
你能看到杜兰达尔站在外围，紫色的眸子眨了眨，又眨了眨，然后默默地往后挪了半步。</p>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不想被卷入这场即将到来的、由黄色笑话引发的血案。</p>
布兰雅德捂住了脸，但那五根手指之间的缝隙大得离谱，足够她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p>
而五月——五月的反应最纯粹。</p>
她先是一愣，然后是茫然，然后是困惑，然后是意识到自己好像听懂了什么，然后脸“腾”地红了。</p>
整个反应延迟大概也就几秒，但那几秒里她的表情经历了从孩童般的纯真到青春期少女的窘迫的全部阶段，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p>
而奥利维雅，她只是微微挑了挑眉。</p>
右边眉毛，抬起的角度大概只有几毫米。</p>
但在奥利维雅的微表情体系里，这个幅度的挑眉已经相当于正常人被一颗炸弹炸到脸上的反应了。</p>
江南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不，说“反应过来”不太准确。</p>
他的大脑还在死机状态，刚才洛德那句话还在他的意识里转圈圈，像一只怎么也落不了地的飞盘。</p>
“用哪个头”“上面”“下面”——他已经在脑子里把这句话拆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遍拆出来的意思都差不多。</p>
而每一次拆解的结果都让他的嘴角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p>
但他的身体已经动了。</p>
他绕过墓碑，蹲下去，一把抓住洛德的胳膊。</p>
那动作又快又猛，像是怕人跑了似的——五指扣住洛德的小臂，指关节收紧，整条胳膊的肌肉都在发力。</p>
然后他开始往外拽。</p>
“拔萝卜——嘿咻嘿咻，拔萝卜——”</p>
那调子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可能是他小时候听过什么儿歌，也可能是纯粹脑子抽了。</p>
他一边拽一边唱，唱得还特别认真，一板一眼的。</p>
“嘿咻”的时候发力，“拔萝卜”的时候换气，节奏卡得严丝合缝，像是在指挥一场只有一个人的劳动号子。</p>
“嘿咻嘿咻，拔萝卜——嘿咻嘿咻，拔洛德——不对，拔的是萝卜，你是什么萝卜品种？</p>
白萝卜还是青萝卜还是那种特别辣的——”</p>
他的脑子还在高速运转，但他的嘴已经比脑子快了。</p>
洛德被他拽得龇牙咧嘴，整个人从刚才“我在整活”的状态切换成了“我快被整了”的状态。</p>
“我操！江南你轻点！胳膊要掉了！掉了！</p>
我回来不是来给你当萝卜的！你知道这条胳膊值多少钱吗！</p>
这是帝国的资产！你拔坏了你赔得起吗！”</p>
江南没有理他，继续拽。</p>
“帝国的萝卜也是萝卜。</p>
话说帝国是啥，算了？</p>
嘿咻嘿咻，拔萝卜——草，这萝卜怎么这么重。</p>
你这些年是不是吃太多合成肉了？</p>
你这体重不对啊，按坟头容积算你早该脱水了，你这是在里面泡发的？”</p>
“我没有泡发！你能不能别一边拽一边分析！”</p>
终于，洛德整个人从墓碑后面的坑里被拽了出来。</p>
那声音“啵”的一下，有点像拔红酒瓶塞。</p>
他今天特意在墓碑后面挖了个坑把自己埋进去，只留了一个出气孔，本来是想给所有人一个惊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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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惊喜是有了，现在他满头满脸全是泥，鼻子里还有一股土腥味，连嘴里都嚼着一小片不知道什么草的根须。</p>
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头发里还插着几根不知道什么植物的根须，整个人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一棵大萝卜。</p>
还是那种形状特别不规则、农民伯伯可能会直接扔掉的次品货。</p>
江南看着他，上下打量了几秒。那几秒里他的表情经历了从“我看看我拔出了什么东西”到“这东西怎么看着有点面熟”到“这他妈不是洛德吗”的全部阶段。</p>
“还真能从坟头里拉出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汇报一个实验结果。</p>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下次试试别人的坟。</p>
丁无痕的坟应该也能出点东西。”</p>
“我的坟里不会出这种东西。”丁无痕说。</p>
“你怎么知道？”</p>
“因为我死了之后会把我所有的酒都带进棺材，到时候你拉出来的不是人，是我珍藏了三百年的限量版。”</p>
丁无痕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要是敢挖我的坟，我提前立好遗嘱让丁天打断你的腿。”</p>
“他打不过我。”江南说。</p>
“他打不过你是因为他让你，他真动手的时候从来不提前通知。”</p>
丁天在旁边沉默了片刻。</p>
“你们能不能别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就讨论挖坟的事，你们他妈是不是有点大病？”</p>
众人还没有从洛德嘴里那惊人的暴言中反应过来的时候，五月已经冲上去了。</p>
那速度很快，快到洛德只看到一团浅色的影子从人群里扑出来。</p>
那种速度，不是因为身体素质有多好，而是一份纯粹的冲动——</p>
积攒了七年的思念，压得太久太久了，久到她一刻都不愿意再等。</p>
洛德被撞了个满怀，那力道不小，带着一个女孩子毫无保留的体重，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墓碑上，差点又栽回坑里。</p>
五月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只受了惊的小动物，胳膊死死地箍住他的脖子，两条腿都离了地。</p>
她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p>
洛德愣了一下。</p>
神血的共鸣告诉他，这是他的妹妹。</p>
那个他离开时还是个小丫头的妹妹，那个他拉着他的衣角说“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小丫头。</p>
现在——他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自己身上的女孩，才反应过来——这姑娘都长这么大了。</p>
他离开的确很长时间了，七年，够一个人从初中到高中毕业了，还要再多一点，都大一毕业了。</p>
够她从扎两个小辫子、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的小丫头，长成一个能独当一面、已经有好几道疤的猎尘者。</p>
够她经历了无数个日夜，无数次执行任务，无数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来某个早已不在了的人。</p>
够她在每一次受伤的时候，都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p>
因为希雅说了，哭多了就不漂亮了，洛德以前也说她笑起来最好看。</p>
“哥——”</p>
女孩带着泪珠的声音从他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那声音很轻，很碎，像是什么东西终于绷不住了。</p>
七年的等待，七年的思念，七年在坟前每一次哭完之后擦干眼泪重新站起来的倔强，全都在这一个字里。</p>
眼泪彻底绷不住了，一颗一颗地砸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衣服洇湿了一片。</p>
他感觉到那股温热，她在哭。她哭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p>
洛德听到这个字，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p>
他没有说什么“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嘛”之类的话——那些话太轻了，轻到配不上她这七年的重量。</p>
他只是紧紧地抱住这个女孩。</p>
他抱得很用力，用力到能感觉到她在发抖。</p>
她的肩膀在抖，后背在抖，整个人都在抖。</p>
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雏鸟，收起了所有的坚强和伪装，终于可以放心地抖、放心地哭了。</p>
她的眼泪还在流，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热热的，痒痒的。</p>
他低头看了看她，她长高了，快到他的下巴了，头发也长了，披在肩上，不再是他记忆里那两个小辫子。</p>
但此刻，她缩在他怀里的样子，还是那个小丫头。</p>
自己身上的土应该不会影响到这种环节吧？</p>
大概吧。</p>
算了，管他呢。</p>
脏就脏吧，又不是没脏过。</p>
他以前打完架浑身是血，五月还不是照样扑过来抱他，泥土算什么。</p>
希雅也立刻反应过来了。她一直盯着洛德，从那只手从墓碑后面伸出来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的弟弟。</p>
她走到洛德面前，那步子很快，但又很稳，踏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p>
她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背脊挺直，肩膀平稳，每一步都踩着精准的间距，像是走在刀锋的边缘。</p>
她在洛德面前站定，看了他几秒。那双红色的眸子里，有太多太多东西在翻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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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的沉默，七年的忍耐，七年来每一次看到那块墓碑时心里某个被压下去的东西。</p>
但又什么都没流出来，她不会哭。</p>
自从从战场上归来，她就再也没有哭过，她的泪腺好像被什么东西烧坏了，然后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p>
那双手很凉，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茧的位置在手掌根部、在指节上、在虎口处。</p>
那些茧是七年来每一刀、每一战、每一个深夜独自训练时留下的。</p>
她捧着他的脸，左看看，右看看，又搓了搓。</p>
把那些泥土搓掉，把那些草屑搓掉，把那些沾在额头上的不知道什么植物的碎叶子搓掉，露出下面那张她熟悉的脸。</p>
她搓得很用力，洛德的脸都被搓红了，颧骨那一块被她搓得发热，但他没躲。</p>
他知道这是她表达感情的方式——不是哭，不是说，是确认。</p>
确认他是真的，是活的，是站在这里的。</p>
不是一块刻着他名字的冷冰冰的墓碑，不是一张贴在墓碑上的黑白照片，不是一个只在回忆里存在的声音。</p>
“活的。”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什么终于落定了。</p>
然后，她突然往后退了几步，那几步退得很快，像是在躲避什么，她站定，深吸一口气。</p>
胸腔高高鼓起，然后缓缓吐出，所有人都以为她要说什么，做什么。</p>
五月还挂在洛德身上，但她的哭声已经停了，她回头看着希雅，所有人都看着希雅。</p>
结果她只是拍了拍自己的脸——双手同时抬起来，不轻不重地拍在自己的脸颊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p>
然后一个转身，一把抓住布兰雅德的胳膊。</p>
那动作干脆利落，从转身到抓住，中间没有任何停顿，像是演练过无数次。</p>
“咔吧。”</p>
哦吼，断了。</p>
那声音很脆，像是掰断一根干树枝，又像是折断一支崭新的铅笔。</p>
在场的人都听见了，清脆，果断，没有任何拖泥带水。</p>
布兰雅德愣了一秒。</p>
一秒的完全静止——她的眼睛还很茫然地看着希雅，嘴巴微微张着，好像在说“发生了什么”。</p>
然后疼痛信号从肩膀跑到大脑，整个痛觉神经像是被点燃的烟花引线。“艹啊——！！！”</p>
整个人在地上打滚，左手抱着那条右胳膊，在地上滚来滚去，像一根被风吹动的圆柱形面包。</p>
“你干啥？！确认我做没做梦为什么要断我的胳膊！你掐你自己不行吗！</p>
你不是不怕疼吗！你掐你自己啊！”</p>
希雅看着她，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p>
那双红色的眸子没有任何波动，好像刚才只是随手掰断了一根筷子，而不是她好闺蜜——或者说伴侣（？）——的一条胳膊。</p>
“害怕是做梦。”</p>
“那你掰我干啥？！”布兰雅德的声音都变了调，从女中音变成了女高音，又从女高音变成了某种濒临破音的尖叫。</p>
“害怕自己在梦里，不怕疼。”希雅顿了顿，又补充道，“反正断条胳膊，也就几秒的事。你那个恢复力，又不是不知道。</p>
上次你在训练场被丁无痕打折腿，不到一分钟就站起来了，还顺便反杀了他。”</p>
“那是因为他在放水！而且那次是腿，这次是胳膊！每次断的都是不一样的地方！</p>
你是不是在攒我全身骨折的成就！是不是！”</p>
“没有。”希雅说。她沉默了片刻，好像在认真思考布兰雅德的问题。“如果我要攒成就，你应该早就全断了。”</p>
布兰雅德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p>
她躺在地上，抱着那条软塌塌垂着的胳膊，又看了看希雅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最后只是嘟囔了一句:“那你也不能打这么狠啊……你就不能换个方法吗？</p>
你掐自己一下也行啊，你掐我一下也成啊，你非要断我胳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断我胳膊？</p>
我好歹也是——”</p>
“也是什么？”希雅问。</p>
“……也是你女……”布兰雅德小声说，声音突然变小了，小到只有希雅能听见。</p>
希雅沉默了片刻。</p>
然后她蹲下去，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布兰雅德的头发。</p>
“下次换掐的。”她的语气依旧很平淡，但手上的动作很轻，和刚才断人胳膊时的干净利落判若两人。</p>
布兰雅德躺在地上，感受着那只手在自己头上揉来揉去，突然觉得自己这条胳膊断得好像也没那么亏了：“我他妈是不是还赚了？”</p>
“对。”</p>
虽然还是很疼。</p>
但疼得值。大概吧。可能吧。也许吧。</p>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PUA了。</p>
希雅没再理她。</p>
她转过身，黑色的眸子注视着自己的弟弟，没有多说话，只是走过去，她的脚步很轻，很快。</p>
走到洛德面前，也不管他还抱着五月，张开双臂，那手臂圈得很大。</p>
把两个人都一起圈了进去。抱住五月，也抱住洛德。</p>
那拥抱很用力，用力到洛德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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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扣在他的肩膀上，扣得很紧——那种力道不是温情的，不是柔软的。</p>
是一个在战场上失去过太多的人，终于在确认自己没有再一次失去。</p>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感觉到他衣服上那些泥土的粗糙触感。</p>
这些感觉告诉她——是真的。</p>
不是那块刻着他名字的冷冰冰的墓碑，不是那张贴在墓碑上的黑白照片。</p>
不是一个只在回忆里存在的声音，不是一个让她每年来坟前都会沉默好几个小时的空洞。</p>
“欢迎回来，弟弟。”</p>
顾三秋与洛德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是“你小子终于出来了”的释然，是“我配合得还不错吧”的得意，也是“欢迎回来”的真心。</p>
他双手插在兜里，肩膀依旧是那个松松垮垮的角度，嘴角依旧往左边翘得比右边高一点。</p>
但仔细看的话，他的眼眶好像红了一下。</p>
不过只是一瞬间，快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p>
此时的江南已经反应过来了，他看看顾三秋，又看看洛德，最后看看奥利维雅。</p>
那姑娘站在旁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完全没有惊讶的样子，比任何一个人都平静。</p>
他明白了，这俩货大概早就见过了，说不定连奥利维雅都知道，就瞒着他们几个。</p>
顾三秋还好意思站在旁边装“我也是刚发现的”，演了整场戏，一句台词都没漏，还配合洛德在坟前哭不出来被所有人骂冷血。</p>
而洛德的墓碑上，“洛德·海茵之墓”那几个字现在看着格外难绷。</p>
江南越想越气，他走过去，站在顾三秋面前，伸出手。</p>
顾三秋还以为他要对洛德握个手啥的，犯贱的也把手伸出来了。</p>
毕竟大家一起被瞒了七年，互相握个手，表示一下“咱们都是受害者”，也挺合理。</p>
结果江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扣住他的手腕，转身，弯腰，一发力——</p>
一个漂亮的背摔。</p>
极其规范，极其标准，从抓握点到发力点到落地点，每个环节都可以拿来当教科书——</p>
如果他摔的不是一个自己从穿开裆裤起就认识的兄弟的话。“砰！”</p>
顾三秋整个人被砸在地上，后背着地，扬起一片灰尘。</p>
那片灰尘混着草屑和泥土，在空中飘了好几秒才落下。</p>
他躺在地上，呈一个完美的“大”字形，瞪大眼睛看着天空，那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p>
“我靠！你小子真畜牲！”江南骂道，声音从地上闷闷地传上来。</p>
“这么重要的事，你不早说！七年！整整七年！你知不知道我每年在坟前有多难过！”</p>
他激动得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你倒好，早就知道，还帮他瞒着——”</p>
江南拍了拍手上的灰，面无表情，那动作不紧不慢。</p>
“三秋，你欠我的眼泪还没还。”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他妈是不是早就知道了？</p>
怪不得你七年一次都没哭过，你不是冷血，你是知情不报。”</p>
“我——”顾三秋张了张嘴，发现这球根本反驳不了：“那啥，其实我也是刚知道，前几年是真没哭，今年是不想哭！”</p>
顾三秋呲牙咧嘴的看着这江南家伙掐着自己的腰子：“不是你光扭我干啥？那不还有个了吗？”</p>
顾三秋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后背，指了指奥利维雅。</p>
“那是人家媳妇，你管得着吗？！”江南的声音拔高了。</p>
顾三秋沉默了。</p>
他看了看奥利维雅，又看了看江南，又看了看躺在地上还在抱胳膊的布兰雅德，又看了看那个被希雅换着姿势抱的洛德。</p>
突然觉得自己确实是这个坟头上最好欺负的一个。</p>
而且这点破事居然还是自己配合着一起瞒的。</p>
妈的，认了。</p>
奥利维雅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笑了。</p>
她很少笑，以前五月说，奥利维雅姐笑起来好看，但她就是不笑。</p>
那双红色的眸子弯出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像是冬天湖面上被微风轻轻吹皱的一角。</p>
她看着那些人闹，看着那些人笑，看着五月一边擦眼泪一边忍不住笑出声。</p>
看着希雅抱着洛德不撒手完全不顾旁边还有那么多人看着，看着顾三秋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揉后背一边骂江南不讲武德。</p>
她知道，从今天起，这片坟地不再只是坟地了。</p>
它变回了原来的样子——一片有草、有树、有风声和鸟鸣的安静山坡。</p>
而那个被刻在墓碑上的名字，终于可以重新变成一个活着的人。</p>
丁无痕几个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p>
他的狗尾巴草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是刚才拔刀的时候掉地上然后被自己踩烂的。</p>
他愣了好大一会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洛德，从头发丝看到脚尖，又从脚尖看到头发丝。</p>
像在扫描一个他知道早就该死在七年前那场爆炸里的人的每一个像素点。</p>
“大哥，”他转向丁天，声音有点飘，“卡尔，死人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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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个词连在一起，没有任何逻辑上的联系，但他此刻的大脑只能处理这种程度的句子。</p>
丁天也看着他，表情一样飘。</p>
他要比丁无痕大一些，虽然完全不沉稳吧，但此刻他的三观已经碎了一地。“我操，这小子真活了。</p>
我操。我操？”</p>
卡尔站在旁边，脑袋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像一台正在执行自检程序的机器人。</p>
嘴张着，眼睛发直，大脑完全停止运转。</p>
“卧槽，”他说，“这小子真活了。”他说完这三个字后又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转头问丁无痕，</p>
“所以那个坟是空的？我们给他烧的那些纸钱全白烧了？”</p>
“你可以去问他要回来。你七年里烧了多少，让他折现还你。”</p>
“那倒不至于——不对，你能不能认真点？！”</p>
杜兰达尔站在最外围，紫色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震惊。</p>
她一直以来都有着沉稳如山的表达，不论发生什么都波澜不惊，但此刻她的脸微微抖动了一下。</p>
“居然真的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p>
她见过太多死亡，太多无法挽回的东西——战场上倒下的战友，虫灾中被吞没的城市，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p>
她的记忆里堆满了这样的东西。</p>
死亡永远是人生中不可避免的东西，但是诈尸可真没见过。</p>
洛德终于从自己姐姐跟妹妹的怀抱中挣脱出来。</p>
他大口喘着气，刚才那对姐妹花抱着他的时候力量之大、时间之久，让他深刻体验到什么叫“差一秒去见太奶”。</p>
他拍着胸口给自己顺了顺气，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也不知道是刚才在坑里出的汗，还是被抱出来的汗。</p>
“不是，”他看着那群还在震惊中的人，一脸无辜。</p>
这个表情他在帝国当过无数次皇帝，但此刻是他最真诚的一次——</p>
他是真的觉得无辜，因为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立坟这件事，他也是上个星期才知道的，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也是受害者。</p>
“你们都在震惊些什么？什么叫我活了？我还是得死啊？！”</p>
他的意思是——我压根就没死过，你们凭什么用“活了”这个词！</p>
你们自己给我立的坟，又不是我自己要躺进去的！你们现在震惊个什么劲！</p>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沉默了。</p>
那沉默持续了大概整整好几秒，比刚才江南认出他之前的那几秒还要漫长得多。</p>
你能听到远处树林里传来的鸟叫声，能听到风吹过草叶时“沙沙”的声响，能听到五月吸鼻子的声音——那姑娘刚才哭得太凶，鼻子都堵了。</p>
然后，所有人都笑了。</p>
它们混在一起，在这片墓地里回荡，惊起了几只不知名的鸟，扑棱着翅膀从树梢飞走。</p>
笑声渐渐停下来，周围又恢复了安静。但这一次，不是刚才那种凝固的、压抑的安静，是一种温暖的、满足的安静。</p>
所有人都看着洛德，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说正事了，所有人都在等。</p>
等了七年了，不差这一会儿。</p>
但他们终于可以问出口了。</p>
江南是第一个开口的。</p>
他绕过那块被洛德踹成两截的墓碑，走到洛德面前，站定。</p>
他比洛德高小半个头，低着头看他的时候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p>
“你这么多年到底干啥去了？”他问，语气直接，不拐弯抹角。</p>
“哥几个都以为你死了，坟头给你立了，碑给你刻了，追悼会给你开了，荣誉墙上你的名字被刻在最显眼的位置。</p>
你现在活着回来了，你得给个交代，我还得想法子给学院申请一下你他妈的诈尸的事，我看看能不能把你的荣誉墙给掰下来？”顾三秋一脸骂骂咧咧。</p>
洛德想了想。</p>
很多人在场，包括五月，包括希雅，包括他那些朋友。他想了想，一脸认真地说:“我说我搁坟头里趴了七年，你们信吗？”</p>
五月第一个反对，那双紫色的眸子狠狠地注视着自己家老哥。她双手叉腰，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扬起，那架势和希雅有几分神似。</p>
“哥哥！”她喊道，“我才不信！你的衣冠冢的衣服都是我亲自放的！</p>
一件衬衫，一件外套，还有你最喜欢的那执行服！怎么可能是里面有人啊？”</p>
洛德嘴角抽了抽。</p>
“呃，这个不是重点，话说，你怎么学会收耳朵跟收尾巴了？”他试图转移话题，目光落在五月的头上——</p>
那里现在只有一头柔顺的紫色长发，没有她平时会立起来的那对龙角。她身后也没有那条会甩来甩去的尾巴。</p>
“我都多大了！”五月挺了挺胸，一脸骄傲，“这可是亚人的基础！”</p>
然后衬衣的后面往上撇了撇。</p>
她的腰间后面“唰”地冒出一条龙尾，鳞片露着光芒，在风里甩来甩去，然后她又把它收回去了。</p>
洛德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p>
她的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怼人了，这嘴皮子功夫，他扭头看向老姐:“姐，这姑娘咋变成现在这种语气了？当年不是挺软糯糯的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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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怎么变成个——嗯，三秋翻版还是江南翻版？”</p>
他说完之后想了想，“不对，这俩是男的不能叫翻版，应该叫精神传承。”</p>
顾三秋和江南异口同声:“我俩不背这个锅。”</p>
说完之后两人还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是同一个意思——我们虽然不要脸，但我们是有底线的。</p>
我们不会把一个小姑娘教成这样，毕竟她的实际监护人可不是我们。</p>
“能让你俩如此异口同声，就说明很大的问题了！”洛德捂脸。</p>
丁无痕站在旁边，仔细打量着这小子。他见过的死亡太多了，多到都有些麻木了。</p>
从神州的战场上，到讨伐虫群的战役中，从那些倒在路边连名字都没人知道的士兵，到那些刻在荣誉墙上被所有人铭记的英雄。</p>
如果自己的好朋友真的死了，顶多是哀悼，对于见惯了的死亡，承担着庇护神州的责任的靖君而言，死亡，如影随形。</p>
但朋友活了算什么？该笑还是该哭？还是该干点别的什么？</p>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小子被五月怼又被希雅抱着、被江南从坑里拔出来又被顾三秋偷偷踹了一脚。</p>
忽然又想明白了——活着也挺好的。</p>
卡尔直接跑了上去，一把掐住洛德的肩膀，开始疯狂摇晃。</p>
那力道大得洛德的脑袋都在甩，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p>
他看到这小子脑子里剩下的最后一个念头就是——机车！</p>
必须摇他去开机车。老大的车库还没霍霍完！</p>
他记得上次霍霍老大的车还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次直接把老大的宝贝直接给开炸了，差点被老大卸成八块。</p>
他掐住洛德的肩膀，十根手指头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又因为长期锻炼而让人肩膀发疼。</p>
“我操我操我操！你小子真没死！你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真没死的话——有没有抽时间陪我去跑趟机车？！</p>
放心，老大的车库还没霍霍完！上次我霍霍过的那台他还没发现，咱们可以趁他不在再骑一趟——</p>
嘶，你那表情是啥意思，你不想骑？我跟你说那台车零百几秒你知道——”</p>
丁无痕在旁边瞟了这货一眼。“算了，”他说，“你俩开心就行，反正不管那车怎么霍霍，最后都是我修。</p>
算了，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在记忆里翻翻捡捡，最经典的霍霍名场面在心里过了一遍，修都修不了啊！</p>
“——算了，不重要。反正你活着，这事比车库重要。”</p>
他说完这句话，就站在旁边看着，做那个一贯的配角——</p>
看着这帮人闹，看着这帮人笑，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个背景板。</p>
希雅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在等待一个答案。</p>
从刚才她断布兰雅德胳膊到现在，她一直没有问那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p>
她站在那里，看着弟弟，看着妹妹，看着朋友们，看着这一切。</p>
她沉默了很久，一直在等自己的弟弟主动开口。</p>
他终于回来了，他可以主动告诉她这七年都发生了什么。</p>
但洛德一直在打岔，一直在转移话题，一直没有说。</p>
她等不了了，她看着自己的弟弟，看着那张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沉默了很久。</p>
然后她开口，问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么多年，到底干什么去了？”</p>
洛德被这问题噎了一下。他可以跟顾三秋打岔，跟江南打岔，跟五月打岔，甚至跟奥利维雅打岔。</p>
但他没办法跟希雅打岔，他看着自己姐姐那双黑色的眸子——那双他在帝国最孤独的时候无数次在记忆里回想的眸子。</p>
那双他在和虫群对抗时不敢去想的眸子，那双他在这片坟地上看着所有人从阴影里笑着走出来时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想见的眸子。</p>
于是他看了看自己脚下那块墓碑，又看了看周围的坟头，最后看向希雅。</p>
“姐，”他说，表情很认真，“咱们就不能找个清静的地方吗？在我坟头上，然后问我问题，这合理吗？</p>
这明显不合理吧！我人都在这了，坟还在这立着，多晦气！”</p>
他骂骂咧咧地转过身，心情有些复杂，抬起脚朝着自己那块墓碑用力踹去。</p>
“咔嚓”一声，碑断了。</p>
青石板从中间裂开，上半截带着那张黑白照片一起倒向后面。</p>
摔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砰”，把周围的几只鸟又惊飞了一群。</p>
黑白照片上的他还是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但现在那个活生生的他正站在旁边，看着照片上的自己被人踩碎。</p>
墓碑本来就是立给死人的，死人活过来，墓碑也就没意义了。</p>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手上还沾着刚才从坑里爬出来时蹭上的泥土，心情格外通透。</p>
突然想起什么——“姐，这个问题我等下再给你回答。现在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布兰雅德姐，现在好像有点死了？”</p>
众人扭头，看向地上的布兰雅德。她正抱着那条断掉的胳膊，蜷成一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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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地说着“希雅你等着”“我要把你酒窖的地址告诉丁无痕”“不对不能告诉他他会偷喝”——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刷过来，她愣了。</p>
“我没死！我只是断了条胳膊！你们别用那种看死者遗容的眼神看我！</p>
我还活着！我还能喝！洛德你能不能别一回来就咒人死！”</p>
“没事。”希雅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p>
她的视线从布兰雅德身上扫过——那条胳膊已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刚才还软塌塌垂着的，现在已经能微微动了。</p>
断口处的肌肉和骨骼正在重新生长，这个过程大概再过几分钟就彻底完事了。“只是断条胳膊而已。”</p>
洛德无语了，他看着布兰雅德，又看着希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踩断的墓碑。</p>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p>
布兰雅德被她好闺蜜断胳膊这件事，怎么想都是他间接造成的。</p>
至于这一对是不是百合？对于常年同居甚至感情早已突破常规意义上的情感，更多的是战友之间的生死之情，似乎追求这一点也没有意义了。</p>
但他总觉得这事不能怪他，要怪就怪他姐，但让他骂他姐——他不敢。纠结了片刻之后，他放弃了。</p>
奥利维雅站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她已经见了洛德好几天了，该说的都说了，该抱的也抱了，该骂的也骂了。</p>
那天晚上从她房间离开的时候，洛德跟她说“我要去给坟头上的人整个活”，她连“你做个人吧”都懒得讲了，直接让他去了。</p>
她不太愿意问太多的东西，反正该知道的都知道了——</p>
帝国的皇帝，包括那些使徒姐姐们，还有那些吃大理石的家伙，还有那个病娇小主机。</p>
大概知道了就行了吧。</p>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闹，看着那些人笑，看着那些花了整整七年才从洛德坟前走出来的阴影的人。</p>
此时此刻却被那个家伙从墓碑后面蹦出来给硬生生吓活了，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p>
希雅注意到旁边的人，顿了顿。“维雅，”她转过身来问道，“你实话告诉我，这小子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他没死？”</p>
奥利维雅看了她一眼。</p>
那双红色的眸子和另一双红色的眸子对上了，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嗯。”</p>
五月笑着。</p>
那笑容很亮，很干净，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蓝得发亮，没有一丝云，阳光毫不吝啬地洒下来。</p>
她听到奥利维雅的回答，整个心里一下子完全放松了。</p>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哥哥一定活着。</p>
“我就知道！”她喊道，甩开的发尾在空气中画出几道流畅的弧线，“姐姐说的没错，哥哥没死！”</p>
“该改口叫嫂子了。”奥利维雅开口，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她的手指还在把玩着五月头上一缕翘起来的碎发，那动作很自然。</p>
“神州的习俗应该是这么叫的。既然你跟了姐姐，那就得按夫家这边的规矩来。”</p>
五月愣了一下。</p>
然后她的脸“腾”地红了，整张脸从下巴一直红到耳根再到额头，像是一颗被瞬间催熟的番茄。</p>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嗡嗡”的声音。</p>
她的大脑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处理这个称呼——嫂子。</p>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裙摆的边角，把那块布料揉得皱皱巴巴。</p>
她就这样在原地站了好久，直到希雅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p>
“嫂……嫂子？”那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尾音还在微微发颤。</p>
“唉，真听话。”奥利维雅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她的手掌落在五月那头柔顺的栗色长发上，轻轻揉了揉。</p>
“结婚的时候给你包个大红包。你哥出钱。”</p>
希雅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丁无痕，那目光看得对面一阵发寒。</p>
“听见没？我老弟回头结婚的时候，你得给个大点的红包。要是不够大的话——”</p>
她顿了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围的所有声音全都安静了，只剩下几声鸟鸣混在风声里。</p>
包括还在地上抱着胳膊的布兰雅德，她一边疼一边还要竖起耳朵来听，这让她非常难受。</p>
“我把你打成红包。”希雅说。</p>
丁天直接笑喷了。</p>
“打成红包！”他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笑一边拍卡尔的肩膀——拍得卡尔整个人都在晃。</p>
卡尔被他拍得连退了好几步，差点一脚踩进刚才洛德那个坑里。</p>
“哎呦我操了，我这辈子想不出这么屌的事。你听到了吗卡尔！他说要把无痕打成红包！</p>
你想象一下那个画面——无痕整个人被压成一个红包的形状，正面是‘大吉大利’，翻过来是‘百年好合’——”</p>
“压不成那个形状。”丁无痕说，满脸都是这帮人是不是有点大病的表情。</p>
“这不是重点！”丁天还在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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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也绷不住了，笑得直拍大腿。那拍得相当用力，估计大腿都拍红了。</p>
丁无痕一脸无辜地看着希雅，又看了看自己大哥，又看了看卡尔。</p>
“不是，”他说，“这俩，你不管吗？他们在这里嘲笑我，当着我的面嘲笑我，还商量要把我打成红包的形状——”</p>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虽然这个主意确实挺艹的。</p>
希雅看都没看丁天和卡尔一眼。“你那个干弟弟我不敢下手。</p>
看着跟个普通人似的，一拳过去他得去见我弟坟头——不对，这货还没立坟。</p>
我害怕给他一拳打死了，我没法交代。你大哥更是废物。”她顿了顿，“一拳也容易打死。”</p>
丁天和卡尔同时停住了笑。</p>
他们对视一眼——那一眼里传递了太多信息:她说我们是废物。</p>
对，她说了。</p>
我们能反驳吗？不能。</p>
确实不能。</p>
算了，认了。</p>
又同时看向丁无痕。</p>
废物就废物吧，总比被打成红包强。</p>
丁无痕笑了。“还笑呢，”他对丁天和卡尔说，“俩废物，还不如红包呢，红包就能多扛两拳。”</p>
丁天愣了一下。“有你这么跟哥说话的吗？我好歹是你哥！你小时候尿床还是我给你洗的床单！”</p>
他瞪大眼睛，“你信不信我找咱姐？”</p>
丁无痕也愣了一下。“有你这么欺负弟弟的吗？咱姐现在又不在这！”</p>
“不是，”丁天一脸无语，“你咋就一个词吗？你就只会找外援吗？你就不能跟我正面交锋吗？”</p>
“正面交锋我打不过你，你又不是不知道。但找外援我稳赢。”丁无痕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理直气壮。</p>
洛德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绷了七年的弦，终于彻底松了。</p>
他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吵，看着五月脸红，看着希雅威胁要把丁无痕打成红包，看着丁天和丁无痕俩兄弟拌嘴。</p>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熟悉又陌生。七年来他在帝国的会议室里听到过无数种声音——汇报声、指令声、舰队的引擎声。</p>
但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声音。这种不用思考、不用防备、不用端着的吵闹。</p>
他看了看四周，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笑着的、闹着的、骂着的人。</p>
他的朋友，他的亲人，他的爱人。</p>
他们都在。</p>
他的目光落在人群外围，落在那个紫色的身影上。</p>
杜兰达尔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束白花的几根茎——花已经放在洛德的坟前了。</p>
她的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一直都在。</p>
他收回目光，突然想起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但从刚才到现在还没提到过的人。“话说夏梦？”</p>
“她跟她爹这个时候在某个大洲出差。”五月说，“毕竟七年了，她可毕业了。现在继承了她爹的炼金活，天天飞来飞去，比你还忙。”</p>
洛德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那个被他踹断的墓碑，又看了看墓碑后面那个被江南拔萝卜一样把他拔出来的坑。</p>
他舒了一口气。</p>
他的朋友，他的亲人，他的爱人，都在。</p>
那就好。</p>
他看着那些还在闹的人——丁天还在跟丁无痕拌嘴，卡尔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布兰雅德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正用刚接好的胳膊在跟希雅比划什么。</p>
他看着自己那被踹断的墓碑——上半截倒在地上，黑白照片上的自己还笑得没心没肺。</p>
他看着头顶那片被战舰遮住的天空。</p>
忽然笑了。</p>
他伸手把五月头上沾着的一片树叶拿掉。</p>
刚才抱的时候蹭上去的，绿油油的，还带着露水。</p>
他把树叶摊在掌心看了几秒，然后夹在五月头发上。</p>
“挺好，”他说，“这些年，你们都在。虽然我前几年不在，但现在我在。以后也会在。”</p>
“七年，”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真他妈长啊。</p>
长到我回来的时候，我妹都会怼人了。</p>
长到三秋和江南看着老了不少。</p>
长到无痕都把自己熬成老逼登了。”</p>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没有人回答他。</p>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p>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四周一片安静——</p>
不是刚才那种凝固的、紧张的安静，是一种缓缓的、让人想一直待在这里的安静。</p>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还在等他的人。</p>
五月、希雅、奥利维雅、顾三秋、江南、丁无痕、丁天、卡尔、杜兰达尔，还有抱着胳膊的布兰雅德。</p>
他们都在。七年没见，有人变了，有人没变。</p>
但他们都还活着。</p>
“走吧，”他说，“找个能坐着说话的地方。</p>
我给你们讲讲，这七年到底发生了什么。</p>
故事很长，你们最好先找个能吃火锅的地方，顺便点好菜，我们边吃边聊。”</p>
“从哪儿开始呢？”他想了想，“从我被炸成臊子开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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