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长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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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班12个小时，两班倒，篝火有点死了……加油，为了钱钱！）</p>
“那姐有没有时间陪我逛逛？”洛德开口。</p>
他的肩膀上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把自己正在微微塌下的脊背拍了一下，把自己从那种沉重的情绪里推了出去。</p>
语气尽量轻松，尾音还刻意往上翘了翘，像是在约人去逛商场。</p>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转移话题，虽然他自己知道，潘多拉肯定也知道。</p>
“给我介绍介绍，这得大概区域？比如厨房在哪，弹药库在哪，有没有能打篮球的地方。”</p>
他说“打篮球”的时候还特意用手比划了一个投篮的动作，差点碰到旁边操作台的边缘，手指在离金属外壳只剩几厘米的地方被他硬生生刹住了。</p>
那个贴着手写标签的拨杆还在他余光里闪着银色的光。</p>
潘多拉看了他一眼。</p>
那双湛蓝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感动，不是欣慰，可能只是一丝极淡的、极细微的“你长大了”。</p>
但很快又被那种沉静的蓝色重新遮盖了。她摇了摇头。</p>
“不用了，而且旧帝国没有篮球这种运动。”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调子，好像刚才那几分钟只是短暂地拉开了一个抽屉，又推回去了。</p>
“我等一下，如果还有必要的话，会找你申请权限。</p>
弟弟，你带着企业一起去四处逛逛，去认识认识你以后的旗舰……之一。”</p>
洛德愣了一下。“姐，那你呆在这干啥？”</p>
“一些小工作罢了。”潘多拉说，目光已经移回了那些在屏幕上来回跳动的数据上。</p>
数据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斑。</p>
那些光斑的颜色是幽蓝色的，和她眸子的底色刚好互补，在她瞳孔里形成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冷暖对比。</p>
洛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p>
他知道潘多拉的脾气——她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p>
他可以赖，可以撒娇，可以死缠烂打。</p>
他试过，全都失败过，上次他试图用撒娇的方式让潘多拉多休息一会儿，潘多拉看了他好几秒。</p>
然后用那种毫无感情波动的语气说“弟弟，你已经是皇帝了，撒娇对你来说不是一个有效的外交策略”。</p>
洛德只能一脸在腿上打到三斤蚊子的表情：“我这不是外交策略，是弟弟对姐姐的正常诉求”。</p>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诉求已记录，驳回”。</p>
于是他学会了，死皮赖脸真没用。</p>
但是最后还是靠着个人可能得抑郁为威胁，给自己摸出来半天的假。</p>
但是这个时候他没有继续坚持，因为他知道，这艘船上多待一刻，潘多拉就会多念起几个弟妹。</p>
而他不在这里的时候，她能更自在地、安静地、不用被任何人看见地，想她们。</p>
他点了点头，正准备带着企业离开，蜂巢思维里突然跳出一条日志。</p>
有人调动了权限，用的是他的权限。</p>
洛德愣了愣。</p>
他的权限？</p>
除了他自己，能使用他皇帝级权限的人只有两个——潘多拉和企业。</p>
前者来自于摄政王，自然拥有自己的权限认证，后者作为人形主机，在极端紧急情况下可以使用，每次使用后必须报告。</p>
企业就站在他旁边，什么都没做，她的头发甚至都没有飘，那只能是潘多拉。</p>
他看了一眼潘多拉。</p>
她正站在操作台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熟练地敲击着。</p>
快，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p>
她在调取什么东西，用的不是自己的权限——用的是他的。</p>
也就是说，她不想留下自己的痕迹。</p>
可是自己的姐姐怎么可能会笨蛋到忘记运用他人权限时，被动用的人会受到申请，虽然自己秒过吧。</p>
洛德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p>
一个已经活了几百年的图书馆管理员，在某一天的某一段时间里，突然用弟弟的借书证借了一本书，而没有登记自己的名字。</p>
因为她不想让人知道她看了那本书，或者——不想让人知道她在看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p>
洛德犹豫了一下。</p>
他的蜂巢思维里那个日志还在闪烁，看着它亮着，又看着它灭掉。</p>
他告诉自己——哥们，没有偷窥的打算。</p>
他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当如此变态的人！</p>
他告诉自己了两遍——偷窥是不好的行为！</p>
然后好奇心告诉他：你都告诉自己两遍了，说明你本来就想偷窥。</p>
他在心里跟自己进行了一场短暂的辩论——</p>
正方说“这是侵犯隐私”，反方说“她是你姐而且用的是你的权限这怎么能算侵犯隐私”。</p>
正方说“你姐显然不想让你知道所以才用你的权限”，反方说“所以我更应该知道为什么”。</p>
辩论的结果是反方获胜。因为反方有理有据地说了一句——</p>
“你姐几百年不干一次这种事，这次干了，说明真的很重要，而且说不定就是专门给你看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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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眼企业。</p>
企业正歪着头看着他，那双薰衣草色的眼睛眨了眨。</p>
“主人走不走啊？”企业开口。</p>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洛德总觉得她可能已经知道了什么。</p>
不是因为她有多聪明——好吧，她确实很聪明，但不是那种塔维尔式的聪明。</p>
而是因为她太了解他了，了解他发呆的时候会往哪个方向看，了解他犹豫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敲几下。</p>
了解他此刻站在这里不动是因为他正在做一个决定，而这个决定和他的姐姐有关。，</p>
“走呗。”洛德说。</p>
他转身，带着企业往外走。走到舰桥出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p>
然后他继续走，走到门外，靠在门框边。</p>
他的听觉很敏锐——不是使徒那种数据层面的“感知”，是猎尘者那种肉体层面的“听见”。</p>
他本来只是想确认潘多拉有没有跟上来，结果他听到了一段视频的声音。</p>
凯瑟克斯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p>
他见过凯瑟克斯——不，不能算“见过”，是“听过”。</p>
那些全息影像，那些声音文件，那些留在信息层里的残片。</p>
在他刚成为皇帝的时候，他听过很多。</p>
那时候的凯瑟克斯，语调是轻快的，上扬的尾音有时候会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跳跃感。</p>
很亮，像当时还很新的她相信着很多事情。</p>
但此刻，那份轻快感消失了。</p>
留下来的更多的是一种极深极沉的忧伤，那声音从深处穿过，沉得像是离别前最后一句话的语气。</p>
“姐姐，我知道你终究会看到这个视频的……”</p>
又是一阵安静。</p>
那安静持续了数秒——几秒钟的沉默，足够让一个人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回去，再重新挑一句能说出口的。</p>
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p>
“不好意思，我没有遵守住约定，先一步而行了…………”</p>
洛德站在门框边，后背轻轻贴着冰凉的金属墙，他没有回头。</p>
他知道潘多拉不想让他看到她现在是什么表情，潘多拉当然知道他站在门边。</p>
他的姐姐能感知到整片星系的不明跃迁信号，感知不到他靠在门口才怪。</p>
她没有关掉视频，也没有让他走远一点。</p>
她只是继续站在那里，继续让那段视频播放。</p>
让他听着而不必被看着，给他一点点距离的距离。</p>
他知道，以她的感知力，不可能不知道。</p>
但她也知道他背对着她。</p>
他在，但不看，这就够了。</p>
那姑娘——那个被称为“焚星之帝”的凯瑟克斯——她在叫“姐姐”。</p>
不是“长姐”，不是“摄政王”，不是“殿下”，是“姐姐”。</p>
就像五月叫他“哥哥”一样。</p>
洛德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皇帝们，在她们还不是皇帝之前，都只是潘多拉的妹妹。</p>
她们坐上皇位之前，可能在舰桥上跟潘多拉开过玩笑。</p>
可能在机库里追着当时的旗舰跑，可能在深夜的走廊里拉着她的袖子说“姐姐你帮我批文件吧我实在写不动了”。</p>
她们成了皇帝之后，潘多拉是摄政王，是使徒始祖，是所有决策的最终背书人。</p>
但在某些时刻——比如录这段视频的时候——她们会变成普通人，会用“姐姐”这个称呼。</p>
会为没有遵守约定而道歉。</p>
洛德深吸一口气。</p>
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压得死死的。</p>
因为他知道，潘多拉不需要他的安慰。</p>
而此刻，她需要的，是时间。</p>
不是很多的、用来悲伤的时间，只是那么一点点——足够听完一段视频，听完她一个妹妹最后一次叫她姐姐。</p>
“主人走不走啊？”企业突然开口。她的声音不大，软软的，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毫不刻意却恰到好处的准时。</p>
洛德不知道她是不是算好了自己需要被提醒，还是单纯觉得等得有点久。</p>
以他对企业的了解，大概是两者皆有。</p>
“走呗。”洛德说。</p>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他清了清嗓子，那股哑意在他喉间滚了滚就被吞下去了。</p>
他其实也整不清楚，自家老姐到底是真的忘了他能查到日志——</p>
以潘多拉的权限，他那个皇帝账号的一切访问记录她都能看到，他会看到这个提示她自己也算到了——</p>
还是说她不在乎他知不知道。</p>
也许她在乎的从来不是他知不知道。</p>
也许她只是不想当面放，因为当着弟弟的面听另一个妹妹说“我没有遵守约定”的时候，那样子不够像“长姐”。</p>
而“长姐”这个身份，本身又太像一种不能哭的东西。</p>
谁也不知道。</p>
洛德只知道一件事：潘多拉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哭过。</p>
不是不想哭，是她的身份不允许她哭，至少，不能在别人面前。</p>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他先走了，她会是什么样的表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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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不想了。</p>
不是因为不敢想，是觉得这个问题太残忍，对她也对他。</p>
他只知道，在那几段视频里，在那几句“姐姐”里，潘多拉从来没有回答过。</p>
她只是听着，记着。一个又一个妹妹叫她的名字，一个又一个妹妹跟她道歉，一个又一个妹妹说“我先走了，如果有机会，以后再会——亲爱的姐姐。”</p>
她从来没有回答过。</p>
企业似乎也看到了自己主人不太高兴。</p>
她跟在洛德旁边，银白色的短发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像被微风吹动的白色花瓣。</p>
走了几步，她想了想，开口问道:“主人，刚刚殿下说的——这里的舰长是谁？”</p>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认真到洛德觉得她可能已经在自己的数据库里搜索过一遍，但没有找到答案。</p>
洛德愣了一下。</p>
他低头看着企业，那双薰衣草色的眼睛正认真地看着他。</p>
没有好奇，没有试探，只是单纯的、“你想不想说说她”的那种认真。</p>
他知道企业已经知道答案了——她刚才帮他把整份资料都发到了他的蜂巢思维里，舰长名字肯定在资料的前几页。</p>
但她还是问了他。不是因为她不知道，是因为她想让他说。</p>
她想知道他会不会说，如果他不想说，她就不会再问。</p>
“那是一位之前皇帝。”洛德说，脚步慢下来了一点点，“凯瑟克斯。”</p>
企业点了点头，那双眼睛弯了弯。“很好听的名字。”</p>
她开口夸赞，语气真诚得像是小学生拿到了小红花。</p>
从音韵学角度分析出它的音节组合在古帝国语中的原始含义——“凯瑟”意为燃烧，“克斯”意为星辰。</p>
合在一起就是“燃烧的星辰”。</p>
和她的军徽一模一样。</p>
洛德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温暖，有一种“算了不想了”的豁达。</p>
“走了，逛逛去。”</p>
他转身，带着企业往舰桥深处走去。</p>
身后，潘多拉还站在操作台前。舰桥里那些报告声还在继续，数据流还在屏幕上滚动。</p>
他听到身后的最后一句话。</p>
“……姐姐，如果还有其他兄弟姐妹的话，替我跟大家说声对不起——</p>
还有姐姐……对不起，我没有等到你，但是不要伤心，愿我们的理想能在母星再会——于帝国在此辉煌中，让我们理想于虚空中再会吧。”</p>
然后视频结束了。</p>
然后舰桥安静了，只有键盘被轻轻敲击的声音。</p>
洛德没有回头。他</p>
知道潘多拉不需要。</p>
他带着企业走在舰桥的通道里。通道很长，顶灯在两侧延伸，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拉伸成两道细长的线条。</p>
两边的灯很齐，但灯光白亮冷的，像是一整条为某个人而保留的空旷。</p>
企业安静地跟在他旁边，比他慢半步。</p>
那个半步的距离刚刚好——刚好够他在想事情的时候不觉得被催促，也刚好够他在需要确认她还在的时候不用回头。</p>
“主人，”企业开口，“我们要去哪里？”</p>
“随便逛逛。”洛德说，“看看这艘船到底有多大。”</p>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他在心里其实有一个模糊的想法——他想找到凯瑟克斯的痕迹。</p>
不是刻意的，就是走着走着，也许能看到她用过的东西，她待过的地方，她留在某个角落里的记号。</p>
“好的。”企业说，然后安静地跟在他旁边。</p>
她走路的方式很乖，总是比他慢半步。</p>
那个半步的距离刚刚好——不至于让主人觉得太近，也不至于让他觉得她离得太远。</p>
洛德走着走着，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停下脚步，扭头看着企业。</p>
“企业。”</p>
“嗯？”</p>
“谢谢你。”</p>
企业歪着头，那双薰衣草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p>
她微微偏了偏脑袋，眉头不明显地动了一下。</p>
“谢什么？”她问得很认真。</p>
显然她的系统在之前的对话里搜索不到“需要被感谢”的行为。</p>
“没什么。”洛德笑了笑，顺手把她额前一根翘起来的头发拂了回去，“就是想谢谢你。”</p>
他在心里想——谢谢你刚才问那个问题。</p>
谢谢你假装不知道答案。</p>
谢谢你用那种方式让我说了出来。</p>
他知道企业能推理出这些，但他不确定她是不是故意这么做的。</p>
以企业的性格，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故意的。</p>
她的善意从来不是设计出来的，是长出来的。</p>
企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分析这个模糊指令背后的逻辑——她没有找到原因。</p>
那双眼睛里的运算停滞了片刻，然后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弯了弯。</p>
“不客气，主人。”她说。然后她的头发又翘了回来——那个位置的发根大概天生就不太服帖。</p>
洛德又帮她把头发拂了回去，这次多停了一会儿，但他的手指刚离开，那根头发又弹了回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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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德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p>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门，门是合金材质，表面经过精细打磨，在冷光下折射出浅浅的光纹。</p>
门上刻着那幅黑色的、燃烧着的图案。</p>
虚空星辉。</p>
凯瑟克斯的军徽。</p>
那颗黑色的太阳。</p>
洛德站在门前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推开了那扇门。</p>
门后是一片巨大的空间。那是机库。</p>
大到能装下好几十架战斗机。</p>
此刻是一个空荡荡的节奏，机库的地板上只有零星的几盏灯亮着，投下昏黄的光斑，落在库房中央地板上，像一片片被切开的安静的阳光。</p>
那边某个角落有一个未被收起的维修壳体，挂着几根还没有拆掉的安全绳。</p>
那些安全绳的一端系在维修壳体的挂钩上，另一端垂在半空中，无风自动，像是在对某个已经不在这里的人打招呼。</p>
空气里有淡淡的机油味，还有种金属在干燥空气里长时间放置之后特有的冷冽。</p>
那种味道并不难闻——更像是一种安静的、被保存了很久的干净的工业记忆。</p>
洛德站在机库中央，环顾四周。企业安静地站在他旁边。</p>
“主人，这里好大。”</p>
“嗯。”</p>
“以后这里会停满飞机的。”</p>
“嗯。”他在心里想，凯瑟克斯当年大概也站在这个位置看过这片机库。</p>
那时候机库里可能停满了战斗机，飞行员们在甲板上跑来跑去，地勤人员在维修壳体下面忙碌。</p>
整个空间充满引擎试车时那种震耳欲聋的轰鸣。</p>
而现在这里安静得像一座博物馆。</p>
“主人不开心吗？”</p>
洛德低头看着企业。</p>
那双薰衣草色的眼睛里，一个小小的、穿着黑色外套的倒影正在看着她。</p>
他知道她想说的不是这个，她想说的，大概是她刚刚在门外听到的那些东西。</p>
但他没有接，他只是沉默了一下。</p>
“没有不开心。”他说，“就是觉得，有点沉。”</p>
“沉？”</p>
“嗯。这艘船，很沉。”</p>
他想了想怎么解释，最后只是把目光移到机库最远处的壁面上。</p>
那里有一面巨大的金属墙，墙上还能看到一些已经褪色的标记线——那是当年用来引导战斗机停泊的标识。</p>
那些线条被擦过很多次，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只剩下极淡的轮廓。</p>
“不是因为它是纯粹的钢铁，是因为它承载的东西太多了。</p>
那些火种，那些信息，那些‘以后可能会用得上的东西’——还有那些人。</p>
他们来过，都留在了这艘船上。”</p>
企业沉默了片刻。</p>
洛德以为她又要歪着头思考他的措辞，但她没有。</p>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洛德的手指。</p>
她的手很凉，触感是金属和软肤之间的那种微妙，很软，也很准。</p>
她握得不紧，但每一根手指都贴着他的，像是刚学会怎么让人安心的小孩——力度刚好，不多也不少。</p>
“主人不用一个人扛。”她说，“有殿下，有海拉，有欧若拉，有塔洛斯，有塔维尔，有海伦，有——</p>
需要我现在把全帝国所有使徒的编号都念一遍吗。”</p>
“好了好了。”洛德笑着打断她。他打断得很快，怕她真的开始念。</p>
上次企业说“需要我把全帝国所有使徒的编号都念一遍吗”的时候，他以为她是开玩笑，结果她真的开始了。</p>
从0001号念到7000多号，他喝了三杯茶她还没念完。</p>
后来是潘多拉从隔壁房间过来，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企业，陛下已经听懂了”，她才停下来。“我知道了。有很多人。”</p>
企业点了点头。松开手，安静地站在他旁边。</p>
她的手缩回去，又揣回身后，姿势和她刚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p>
洛德站在机库中央，看着这片巨大的空间。</p>
头顶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像是某种无声的欢迎仪式。脚下的地板很干净，刚刚的检修队大概已经擦过一次，能映出他的倒影。</p>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p>
那个人穿着黑色常服，胸口别着帝国徽章，头顶的灯光从不同的角度打下来，把他在地板上分成了好几个深浅不一的影子。</p>
那是他，那是皇帝。</p>
他收回目光，转身。</p>
“走吧，企业。”</p>
“去哪里？”</p>
“去看看别的地方。”洛德说，“这艘船这么大，逛不完也得逛。”</p>
“好的。”企业说，然后跟上他的步伐。她走了两步，又开口，“主人，刚才那个维修壳体旁边的安全绳——需要我收起来吗？”</p>
洛德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根垂在半空中的安全绳。</p>
它们还在那里，无风自动，像是在对某个已经不在这里的人打招呼。</p>
他想了一下，说:“不用了。就让它挂着吧。”</p>
“好的。”企业说，然后继续跟在他旁边。</p>
她不知道主人为什么让它挂着，但她觉得主人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轻了一点。</p>
那个理由对她来说就够了。</p>
</p>
（夜班12个小时，两班倒，篝火有点死了……加油，为了钱钱！）</p>
“那姐有没有时间陪我逛逛？”洛德开口。</p>
他的肩膀上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把自己正在微微塌下的脊背拍了一下，把自己从那种沉重的情绪里推了出去。</p>
语气尽量轻松，尾音还刻意往上翘了翘，像是在约人去逛商场。</p>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转移话题，虽然他自己知道，潘多拉肯定也知道。</p>
“给我介绍介绍，这得大概区域？比如厨房在哪，弹药库在哪，有没有能打篮球的地方。”</p>
他说“打篮球”的时候还特意用手比划了一个投篮的动作，差点碰到旁边操作台的边缘，手指在离金属外壳只剩几厘米的地方被他硬生生刹住了。</p>
那个贴着手写标签的拨杆还在他余光里闪着银色的光。</p>
潘多拉看了他一眼。</p>
那双湛蓝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感动，不是欣慰，可能只是一丝极淡的、极细微的“你长大了”。</p>
但很快又被那种沉静的蓝色重新遮盖了。她摇了摇头。</p>
“不用了，而且旧帝国没有篮球这种运动。”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调子，好像刚才那几分钟只是短暂地拉开了一个抽屉，又推回去了。</p>
“我等一下，如果还有必要的话，会找你申请权限。</p>
弟弟，你带着企业一起去四处逛逛，去认识认识你以后的旗舰……之一。”</p>
洛德愣了一下。“姐，那你呆在这干啥？”</p>
“一些小工作罢了。”潘多拉说，目光已经移回了那些在屏幕上来回跳动的数据上。</p>
数据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斑。</p>
那些光斑的颜色是幽蓝色的，和她眸子的底色刚好互补，在她瞳孔里形成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冷暖对比。</p>
洛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p>
他知道潘多拉的脾气——她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p>
他可以赖，可以撒娇，可以死缠烂打。</p>
他试过，全都失败过，上次他试图用撒娇的方式让潘多拉多休息一会儿，潘多拉看了他好几秒。</p>
然后用那种毫无感情波动的语气说“弟弟，你已经是皇帝了，撒娇对你来说不是一个有效的外交策略”。</p>
洛德只能一脸在腿上打到三斤蚊子的表情：“我这不是外交策略，是弟弟对姐姐的正常诉求”。</p>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诉求已记录，驳回”。</p>
于是他学会了，死皮赖脸真没用。</p>
但是最后还是靠着个人可能得抑郁为威胁，给自己摸出来半天的假。</p>
但是这个时候他没有继续坚持，因为他知道，这艘船上多待一刻，潘多拉就会多念起几个弟妹。</p>
而他不在这里的时候，她能更自在地、安静地、不用被任何人看见地，想她们。</p>
他点了点头，正准备带着企业离开，蜂巢思维里突然跳出一条日志。</p>
有人调动了权限，用的是他的权限。</p>
洛德愣了愣。</p>
他的权限？</p>
除了他自己，能使用他皇帝级权限的人只有两个——潘多拉和企业。</p>
前者来自于摄政王，自然拥有自己的权限认证，后者作为人形主机，在极端紧急情况下可以使用，每次使用后必须报告。</p>
企业就站在他旁边，什么都没做，她的头发甚至都没有飘，那只能是潘多拉。</p>
他看了一眼潘多拉。</p>
她正站在操作台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熟练地敲击着。</p>
快，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p>
她在调取什么东西，用的不是自己的权限——用的是他的。</p>
也就是说，她不想留下自己的痕迹。</p>
可是自己的姐姐怎么可能会笨蛋到忘记运用他人权限时，被动用的人会受到申请，虽然自己秒过吧。</p>
洛德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p>
一个已经活了几百年的图书馆管理员，在某一天的某一段时间里，突然用弟弟的借书证借了一本书，而没有登记自己的名字。</p>
因为她不想让人知道她看了那本书，或者——不想让人知道她在看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p>
洛德犹豫了一下。</p>
他的蜂巢思维里那个日志还在闪烁，看着它亮着，又看着它灭掉。</p>
他告诉自己——哥们，没有偷窥的打算。</p>
他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当如此变态的人！</p>
他告诉自己了两遍——偷窥是不好的行为！</p>
然后好奇心告诉他：你都告诉自己两遍了，说明你本来就想偷窥。</p>
他在心里跟自己进行了一场短暂的辩论——</p>
正方说“这是侵犯隐私”，反方说“她是你姐而且用的是你的权限这怎么能算侵犯隐私”。</p>
正方说“你姐显然不想让你知道所以才用你的权限”，反方说“所以我更应该知道为什么”。</p>
辩论的结果是反方获胜。因为反方有理有据地说了一句——</p>
“你姐几百年不干一次这种事，这次干了，说明真的很重要，而且说不定就是专门给你看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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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眼企业。</p>
企业正歪着头看着他，那双薰衣草色的眼睛眨了眨。</p>
“主人走不走啊？”企业开口。</p>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洛德总觉得她可能已经知道了什么。</p>
不是因为她有多聪明——好吧，她确实很聪明，但不是那种塔维尔式的聪明。</p>
而是因为她太了解他了，了解他发呆的时候会往哪个方向看，了解他犹豫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敲几下。</p>
了解他此刻站在这里不动是因为他正在做一个决定，而这个决定和他的姐姐有关。，</p>
“走呗。”洛德说。</p>
他转身，带着企业往外走。走到舰桥出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p>
然后他继续走，走到门外，靠在门框边。</p>
他的听觉很敏锐——不是使徒那种数据层面的“感知”，是猎尘者那种肉体层面的“听见”。</p>
他本来只是想确认潘多拉有没有跟上来，结果他听到了一段视频的声音。</p>
凯瑟克斯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p>
他见过凯瑟克斯——不，不能算“见过”，是“听过”。</p>
那些全息影像，那些声音文件，那些留在信息层里的残片。</p>
在他刚成为皇帝的时候，他听过很多。</p>
那时候的凯瑟克斯，语调是轻快的，上扬的尾音有时候会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跳跃感。</p>
很亮，像当时还很新的她相信着很多事情。</p>
但此刻，那份轻快感消失了。</p>
留下来的更多的是一种极深极沉的忧伤，那声音从深处穿过，沉得像是离别前最后一句话的语气。</p>
“姐姐，我知道你终究会看到这个视频的……”</p>
又是一阵安静。</p>
那安静持续了数秒——几秒钟的沉默，足够让一个人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回去，再重新挑一句能说出口的。</p>
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p>
“不好意思，我没有遵守住约定，先一步而行了…………”</p>
洛德站在门框边，后背轻轻贴着冰凉的金属墙，他没有回头。</p>
他知道潘多拉不想让他看到她现在是什么表情，潘多拉当然知道他站在门边。</p>
他的姐姐能感知到整片星系的不明跃迁信号，感知不到他靠在门口才怪。</p>
她没有关掉视频，也没有让他走远一点。</p>
她只是继续站在那里，继续让那段视频播放。</p>
让他听着而不必被看着，给他一点点距离的距离。</p>
他知道，以她的感知力，不可能不知道。</p>
但她也知道他背对着她。</p>
他在，但不看，这就够了。</p>
那姑娘——那个被称为“焚星之帝”的凯瑟克斯——她在叫“姐姐”。</p>
不是“长姐”，不是“摄政王”，不是“殿下”，是“姐姐”。</p>
就像五月叫他“哥哥”一样。</p>
洛德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皇帝们，在她们还不是皇帝之前，都只是潘多拉的妹妹。</p>
她们坐上皇位之前，可能在舰桥上跟潘多拉开过玩笑。</p>
可能在机库里追着当时的旗舰跑，可能在深夜的走廊里拉着她的袖子说“姐姐你帮我批文件吧我实在写不动了”。</p>
她们成了皇帝之后，潘多拉是摄政王，是使徒始祖，是所有决策的最终背书人。</p>
但在某些时刻——比如录这段视频的时候——她们会变成普通人，会用“姐姐”这个称呼。</p>
会为没有遵守约定而道歉。</p>
洛德深吸一口气。</p>
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压得死死的。</p>
因为他知道，潘多拉不需要他的安慰。</p>
而此刻，她需要的，是时间。</p>
不是很多的、用来悲伤的时间，只是那么一点点——足够听完一段视频，听完她一个妹妹最后一次叫她姐姐。</p>
“主人走不走啊？”企业突然开口。她的声音不大，软软的，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毫不刻意却恰到好处的准时。</p>
洛德不知道她是不是算好了自己需要被提醒，还是单纯觉得等得有点久。</p>
以他对企业的了解，大概是两者皆有。</p>
“走呗。”洛德说。</p>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他清了清嗓子，那股哑意在他喉间滚了滚就被吞下去了。</p>
他其实也整不清楚，自家老姐到底是真的忘了他能查到日志——</p>
以潘多拉的权限，他那个皇帝账号的一切访问记录她都能看到，他会看到这个提示她自己也算到了——</p>
还是说她不在乎他知不知道。</p>
也许她在乎的从来不是他知不知道。</p>
也许她只是不想当面放，因为当着弟弟的面听另一个妹妹说“我没有遵守约定”的时候，那样子不够像“长姐”。</p>
而“长姐”这个身份，本身又太像一种不能哭的东西。</p>
谁也不知道。</p>
洛德只知道一件事：潘多拉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哭过。</p>
不是不想哭，是她的身份不允许她哭，至少，不能在别人面前。</p>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他先走了，她会是什么样的表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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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不想了。</p>
不是因为不敢想，是觉得这个问题太残忍，对她也对他。</p>
他只知道，在那几段视频里，在那几句“姐姐”里，潘多拉从来没有回答过。</p>
她只是听着，记着。一个又一个妹妹叫她的名字，一个又一个妹妹跟她道歉，一个又一个妹妹说“我先走了，如果有机会，以后再会——亲爱的姐姐。”</p>
她从来没有回答过。</p>
企业似乎也看到了自己主人不太高兴。</p>
她跟在洛德旁边，银白色的短发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像被微风吹动的白色花瓣。</p>
走了几步，她想了想，开口问道:“主人，刚刚殿下说的——这里的舰长是谁？”</p>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认真到洛德觉得她可能已经在自己的数据库里搜索过一遍，但没有找到答案。</p>
洛德愣了一下。</p>
他低头看着企业，那双薰衣草色的眼睛正认真地看着他。</p>
没有好奇，没有试探，只是单纯的、“你想不想说说她”的那种认真。</p>
他知道企业已经知道答案了——她刚才帮他把整份资料都发到了他的蜂巢思维里，舰长名字肯定在资料的前几页。</p>
但她还是问了他。不是因为她不知道，是因为她想让他说。</p>
她想知道他会不会说，如果他不想说，她就不会再问。</p>
“那是一位之前皇帝。”洛德说，脚步慢下来了一点点，“凯瑟克斯。”</p>
企业点了点头，那双眼睛弯了弯。“很好听的名字。”</p>
她开口夸赞，语气真诚得像是小学生拿到了小红花。</p>
从音韵学角度分析出它的音节组合在古帝国语中的原始含义——“凯瑟”意为燃烧，“克斯”意为星辰。</p>
合在一起就是“燃烧的星辰”。</p>
和她的军徽一模一样。</p>
洛德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温暖，有一种“算了不想了”的豁达。</p>
“走了，逛逛去。”</p>
他转身，带着企业往舰桥深处走去。</p>
身后，潘多拉还站在操作台前。舰桥里那些报告声还在继续，数据流还在屏幕上滚动。</p>
他听到身后的最后一句话。</p>
“……姐姐，如果还有其他兄弟姐妹的话，替我跟大家说声对不起——</p>
还有姐姐……对不起，我没有等到你，但是不要伤心，愿我们的理想能在母星再会——于帝国在此辉煌中，让我们理想于虚空中再会吧。”</p>
然后视频结束了。</p>
然后舰桥安静了，只有键盘被轻轻敲击的声音。</p>
洛德没有回头。他</p>
知道潘多拉不需要。</p>
他带着企业走在舰桥的通道里。通道很长，顶灯在两侧延伸，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拉伸成两道细长的线条。</p>
两边的灯很齐，但灯光白亮冷的，像是一整条为某个人而保留的空旷。</p>
企业安静地跟在他旁边，比他慢半步。</p>
那个半步的距离刚刚好——刚好够他在想事情的时候不觉得被催促，也刚好够他在需要确认她还在的时候不用回头。</p>
“主人，”企业开口，“我们要去哪里？”</p>
“随便逛逛。”洛德说，“看看这艘船到底有多大。”</p>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他在心里其实有一个模糊的想法——他想找到凯瑟克斯的痕迹。</p>
不是刻意的，就是走着走着，也许能看到她用过的东西，她待过的地方，她留在某个角落里的记号。</p>
“好的。”企业说，然后安静地跟在他旁边。</p>
她走路的方式很乖，总是比他慢半步。</p>
那个半步的距离刚刚好——不至于让主人觉得太近，也不至于让他觉得她离得太远。</p>
洛德走着走着，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停下脚步，扭头看着企业。</p>
“企业。”</p>
“嗯？”</p>
“谢谢你。”</p>
企业歪着头，那双薰衣草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p>
她微微偏了偏脑袋，眉头不明显地动了一下。</p>
“谢什么？”她问得很认真。</p>
显然她的系统在之前的对话里搜索不到“需要被感谢”的行为。</p>
“没什么。”洛德笑了笑，顺手把她额前一根翘起来的头发拂了回去，“就是想谢谢你。”</p>
他在心里想——谢谢你刚才问那个问题。</p>
谢谢你假装不知道答案。</p>
谢谢你用那种方式让我说了出来。</p>
他知道企业能推理出这些，但他不确定她是不是故意这么做的。</p>
以企业的性格，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故意的。</p>
她的善意从来不是设计出来的，是长出来的。</p>
企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分析这个模糊指令背后的逻辑——她没有找到原因。</p>
那双眼睛里的运算停滞了片刻，然后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弯了弯。</p>
“不客气，主人。”她说。然后她的头发又翘了回来——那个位置的发根大概天生就不太服帖。</p>
洛德又帮她把头发拂了回去，这次多停了一会儿，但他的手指刚离开，那根头发又弹了回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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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德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p>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门，门是合金材质，表面经过精细打磨，在冷光下折射出浅浅的光纹。</p>
门上刻着那幅黑色的、燃烧着的图案。</p>
虚空星辉。</p>
凯瑟克斯的军徽。</p>
那颗黑色的太阳。</p>
洛德站在门前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推开了那扇门。</p>
门后是一片巨大的空间。那是机库。</p>
大到能装下好几十架战斗机。</p>
此刻是一个空荡荡的节奏，机库的地板上只有零星的几盏灯亮着，投下昏黄的光斑，落在库房中央地板上，像一片片被切开的安静的阳光。</p>
那边某个角落有一个未被收起的维修壳体，挂着几根还没有拆掉的安全绳。</p>
那些安全绳的一端系在维修壳体的挂钩上，另一端垂在半空中，无风自动，像是在对某个已经不在这里的人打招呼。</p>
空气里有淡淡的机油味，还有种金属在干燥空气里长时间放置之后特有的冷冽。</p>
那种味道并不难闻——更像是一种安静的、被保存了很久的干净的工业记忆。</p>
洛德站在机库中央，环顾四周。企业安静地站在他旁边。</p>
“主人，这里好大。”</p>
“嗯。”</p>
“以后这里会停满飞机的。”</p>
“嗯。”他在心里想，凯瑟克斯当年大概也站在这个位置看过这片机库。</p>
那时候机库里可能停满了战斗机，飞行员们在甲板上跑来跑去，地勤人员在维修壳体下面忙碌。</p>
整个空间充满引擎试车时那种震耳欲聋的轰鸣。</p>
而现在这里安静得像一座博物馆。</p>
“主人不开心吗？”</p>
洛德低头看着企业。</p>
那双薰衣草色的眼睛里，一个小小的、穿着黑色外套的倒影正在看着她。</p>
他知道她想说的不是这个，她想说的，大概是她刚刚在门外听到的那些东西。</p>
但他没有接，他只是沉默了一下。</p>
“没有不开心。”他说，“就是觉得，有点沉。”</p>
“沉？”</p>
“嗯。这艘船，很沉。”</p>
他想了想怎么解释，最后只是把目光移到机库最远处的壁面上。</p>
那里有一面巨大的金属墙，墙上还能看到一些已经褪色的标记线——那是当年用来引导战斗机停泊的标识。</p>
那些线条被擦过很多次，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只剩下极淡的轮廓。</p>
“不是因为它是纯粹的钢铁，是因为它承载的东西太多了。</p>
那些火种，那些信息，那些‘以后可能会用得上的东西’——还有那些人。</p>
他们来过，都留在了这艘船上。”</p>
企业沉默了片刻。</p>
洛德以为她又要歪着头思考他的措辞，但她没有。</p>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洛德的手指。</p>
她的手很凉，触感是金属和软肤之间的那种微妙，很软，也很准。</p>
她握得不紧，但每一根手指都贴着他的，像是刚学会怎么让人安心的小孩——力度刚好，不多也不少。</p>
“主人不用一个人扛。”她说，“有殿下，有海拉，有欧若拉，有塔洛斯，有塔维尔，有海伦，有——</p>
需要我现在把全帝国所有使徒的编号都念一遍吗。”</p>
“好了好了。”洛德笑着打断她。他打断得很快，怕她真的开始念。</p>
上次企业说“需要我把全帝国所有使徒的编号都念一遍吗”的时候，他以为她是开玩笑，结果她真的开始了。</p>
从0001号念到7000多号，他喝了三杯茶她还没念完。</p>
后来是潘多拉从隔壁房间过来，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企业，陛下已经听懂了”，她才停下来。“我知道了。有很多人。”</p>
企业点了点头。松开手，安静地站在他旁边。</p>
她的手缩回去，又揣回身后，姿势和她刚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p>
洛德站在机库中央，看着这片巨大的空间。</p>
头顶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像是某种无声的欢迎仪式。脚下的地板很干净，刚刚的检修队大概已经擦过一次，能映出他的倒影。</p>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p>
那个人穿着黑色常服，胸口别着帝国徽章，头顶的灯光从不同的角度打下来，把他在地板上分成了好几个深浅不一的影子。</p>
那是他，那是皇帝。</p>
他收回目光，转身。</p>
“走吧，企业。”</p>
“去哪里？”</p>
“去看看别的地方。”洛德说，“这艘船这么大，逛不完也得逛。”</p>
“好的。”企业说，然后跟上他的步伐。她走了两步，又开口，“主人，刚才那个维修壳体旁边的安全绳——需要我收起来吗？”</p>
洛德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根垂在半空中的安全绳。</p>
它们还在那里，无风自动，像是在对某个已经不在这里的人打招呼。</p>
他想了一下，说:“不用了。就让它挂着吧。”</p>
“好的。”企业说，然后继续跟在他旁边。</p>
她不知道主人为什么让它挂着，但她觉得主人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轻了一点。</p>
那个理由对她来说就够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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