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9章 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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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的讨论很快就落下了帷幕。
这场持续整日的工作会议，顺利为群山根据地未来数年的整体发展方略敲定了最基础、最核心的共识框架。
会议最终正式采纳了农业技术委员卡姆·阿玛奇提出的分层山地立体农业发展方案。
后续整套的农业改造工程、开荒种植规划与土地统筹调配工作，将统一交由工程部、财务部与总务部联合牵头来负责。
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了重大纰漏或适配性问题，委员会将立刻召集全体骨干紧急复会，第一时间调整方案、补齐漏洞、纠正偏差。
根据地就这点好，有问题一般都会在开始之前全部放出来让大家讨论。
谁觉得哪里不妥就当场提，谁有不同的想法就站起来说，而等讨论出一定的结果之后，大家又能各司其职地去共同推进。
而且在遇到问题，发现事情完全没法按照既定方案走的时候，又能组织在一起紧急修改方案。
不会因为某个方案是某位领导拍板定下来的就硬着头皮往前撞，更不会因为这个方案之前投入了很多就畏惧沉没成本。
这种公开研讨、统一执行、动态纠错、灵活迭代的运行模式，正是革命军能够在残酷战场之上以弱胜强、屡创奇迹的核心根源，也是其在艰苦的生产建设之中突破绝境、稳步崛起、不断创造发展奇迹的底气所在。
帝国那边的媒体虽然已经不怎么报道这支窝在了北希德罗斯群山之中的革命军队了。
毕竟两年前那场战争的热度早就过去了，帝国各大报社如今更热衷于报道波尔南总督区的平叛进展和旧大陆上那些永无休止的宫廷八卦，对一群躲在山沟里啃土豆的叛匪提不起多少兴趣。
但他们军队内部与核心智库之中，一批真正深耕战局、洞察时局的有识之士，早已敏锐地察觉到了革命军与众不同的地方。
他们清楚地知晓这股新生力量或将成为帝国统治最大的威胁。
因此，他们开始从各种渠道搜集关于这支军队的情报，试图弄清楚为什么这支装备远不如帝国军的队伍能在战场上屡屡打出让人意想不到的战绩。
帝国那边研究革命军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参与研究的人员却遍布军方、政界和学界。
然而尽管研究革命军的帝国人什么都有，但碍于固有认知与阶级局限，他们大多也只能管中窥豹，按照自己的理解去碎片化地拆解革命军的优势。
这种不系统的研究所得出的结论，也大多片面而狭隘。
研究得比较用心的人能看出革命军极高的军队组织度，然后得出了在他们的军队当中基层士官比例一定不低的结论。
因为按照帝国军的标准，要想维持那种级别的组织度就必须在每个步兵排里都塞进足够数量的士官来充当骨架。
他们觉得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这支偏远殖民地上的小小叛军也一定做不到。
而研究得比较深入的人却能明白，革命军那极高的组织度其实并不是由巨量的士官去建立起来的，而是从军事之外的政治制度当中得来的。
那些被他们自己人称之为“政委”的人，似乎扮演了远比帝国军随军牧师和军法官更为深入的角色。
这些人的存在让这支小小的叛军队伍拥有了堪比最顽固邪眼骑士的士气，而且在很多时候甚至比这些邪恶的骑士更加激进。
至少在邪眼骑士那边，他们好歹还是会守一下古老的骑士道的，不会轻易地对手无寸铁且已经投降的贵族痛下杀手。
哪里会像这支不要脸的叛军一样，无耻地把高贵的圣血贵族绑在火刑架上处以极刑。
看得出来在帝国内，对于革命军的分析是存在明显分歧的，但好在不管是哪一派的人，在最后的结论上都是站在了同一个立场的。
然而不管他们怎么分析，这些帝国人其实都忽略了一个更加深入的问题。
那就是在强大的组织能力之外，革命军从一开始就拥有着极强的自我纠错能力。
这一点在第一次布尼亚克战争期间，革命军就曾多次表现出来了。
无论是南下格林尼亚的迂回转战、艾森海因战场的战略收缩与战术转型，还是洞悉奥尔加格勒城防御坚固、死守顽抗、强攻代价过大之后，果断放弃硬碰硬的攻坚战术、转而以攻心瓦解、舆论渗透、团结底层民众为核心的柔性破局策略……
在这些战役当中革命军展现出了极高的战略灵活性，在发现了既定计划没法完成的情况下总能因地制宜地调整他们的作战方略，从不觉得修改自己之前的决定是一件丢人的事。
但不知道是遗憾还是庆幸的是，革命军的这一大优点，帝国到现在都没怎么注意到，或者说他们有人注意到了但却没有选择重视。
不过帝国那边重不重视其实是无所谓的了，反正革命军又不仰他们的鼻息过活，帝国的媒体夸不夸他们又不会多长块肉。
反倒是帝国媒体的漠视、学界的低估，成为根据地现如今最好的发展屏障。
因此，根据地才能在帝国的视线之外将最为重要的工业基地给建立在一个帝国力量基本难以触碰的区域，在这片被群山环抱的河谷里安安静静地种自己的田、修自己的路、建自己的工厂。
“说起来，如果我们之后真的要在这群山之中建立工业城市群，那之前洛伦佐先生提出的建议就不得不重视起来了。”
在散会之后回家的路上，叶列茨基就开始对着斯塔林担忧道。
红叶镇的夜路不算好走，镇子上的主干道铺了碎石子，但路灯还没有架设到这条路上来。
两个人在各自警卫员的陪同下，借着远处工地上透过来的一点灯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叶列茨基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脖子缩在竖起来的衣领里，他一边走一边说着，语速比开会的时候快了不少，显然这个话题应该是在他脑子里憋了一整天了。
“的确就像洛伦佐先生说的一样，我们之后的工业设备由于彻底摒弃了帝国的符文系统，完全依托纯机械结构完成运转作业。”
“这就意味着，我们设备运转必需的气密性、密封性、缓冲性，全部都要依靠纯橡胶部件来实现。”
“没有任何魔法符文可以兜底补强，那我们对这种材料的依赖性也一定会越来越强的。”
叶列茨基在说完了自己的忧虑之后，就继续补充道：
“虽然我和柯蒂斯先生现在改进的蒸汽机已经极大地改善了漏气的问题，连续工作时长也得到了极大的提升，这一版应该是已经可以用在生产线上了的。”
“但如果要继续改进，或者说要造得更精密些，橡胶这种材料是怎么也绕不过去的。”
自从两年前在沃尔夫格勒和阿尔乔姆先生一起造出了第一台不靠魔法和符文的蒸汽机车之后，叶列茨基就一直在试着进一步改进无魔化蒸汽机的设计。
比起叶格林老家那种从零到有发展出来的技术路线，叶列茨基的工作其实是要相对轻松一些的。
毕竟他在设计的时候还是可以参照很多帝国那边的成熟设计。
虽然说帝国的蒸汽机基本都有着魔法符文的参与，缸体上刻着用来稳定压力的符文阵列，传动轴上镶着用来减少磨损的符文环，需要密封的地方会用到风魔法来制造负压，而且在整个机器的外壳上还有着众多的热量回收符文。
可以说在各种符文的帮助下，帝国生产出来的最新型号蒸汽机，其工作效率高得惊人，而且甚至还不会有任何热量流失出去。
在魔法的帮助下，帝国的蒸汽机科技已经走出了一条完全不输叶格林老家的技术路线。
但这样的技术路线却是建立在了帝国对于魔力这一资源和符文这一技术的垄断之下的。
所以根据地这边要想发展独立自主的工业，不被帝国卡最关键的脖子，就必须研究出属于自己的技术路线。
但好在，这个问题已经被叶列茨基等人完成了从零到一的突破了。
现在虽然他们无魔化蒸汽机还有着各种各样的缺陷，但终究是可以派得上用场了的。
帝国的设计虽然和他们大相径庭，但一些相关部件的作用在理解充分的情况下还是能够做到无魔化替代的。
所以说对于叶列茨基他们这种根据地工程师人才来说，要设计和改进自己的蒸汽机组，所遇到的最大困难其实就是要怎么在帝国的成熟方案里挑出自己能用得上的设计，然后再想想那些要用到符文的地方又该怎么用更加精巧的机械设计去替换掉。
在说起自己的专业知识的时候，叶列茨基很快就变得健谈了起来，脚步也不自觉地放快了，好几次走在了斯塔林前面又意识到自己走得太快退回来等了两步。
他在解释这一系列问题的时候也顺带给斯塔林科普了很多机械学方面的知识，比如蒸汽机的缸体在高压环境下会产生热膨胀，帝国那边用符文来稳定缸壁的形变，他们则采用了在缸体外部加装热套环的办法来补偿膨胀，效果虽然不如符文那么精准但用在工业动力上已经足够了。
虽然对于这些高级的知识听得有些一知半解，甚至有些还完全听不懂，但斯塔林对于叶列茨基的啰嗦也抱有了最大的耐心。
他走在叶列茨基旁边，步子比平时放慢了一些，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但从不打断。
毕竟这么两年的相处下来，他已经很习惯了这位廖纱弟弟的脾气。
知道他有时候在和你啰嗦其实更多的是在借此机会来梳理自己的思路，你就只需要在旁边听着就行，等他把思路理清楚了他自己就停下来了。
因此在见到叶列茨基稍微唠得差不多的时候，斯塔林也顺势把话题给调转了一个方向问道：
“叶列茨基同志，在蒸汽机的优化方面我一直都相信你的能力，而且阿尔乔姆教授那边也开设了相关的高级人才培训班，相信不久之后这个工作就会有专门的部门从你手里接走。”
“但比起这个，其实我更好奇你和柯蒂斯同志的合作怎么样了？”
“我们的内燃机实验有重大进展了吗？”
“还有就是听说柯蒂斯同志前几天刚刚受伤了，这是怎么弄的？”
斯塔林的话虽然声音起伏不大，一如既往是他那种冷冰冰的风格，但熟悉他的人却能从中听出来他对此兴趣很大。
毕竟在当初叶列茨基刚带着柯蒂斯从旧大陆来到根据地的时候，他们俩人就曾经在整个根据地高层面前试飞过一架双翼飞机。
虽然那架飞机只是用帆布和木头造的，而且滞空的时间也很有限，甚至在之后的一次飞行当中还出现了意外直接摔在了河滩上。
但即便有着如此之多的问题，斯塔林也对这种能飞上天的机器抱有了极大的兴趣。
他至今还记得飞机从他头顶掠过时螺旋桨搅起的风声那种猎猎作响的感觉，也曾幻想着如果根据地有着大量飞机的情况下，究竟可以对帝国造成多大的战略优势。
他对飞机的这份兴趣，到现在甚至一点儿也不亚于他对于装甲火车的执着。
面对斯塔林的询问，叶列茨基微微苦笑然后摇头道：
“柯蒂斯同志的身体不用太担心，他那里一直都有着一支圣殿骑士和圣光神官小队驻扎。”
“之前虽然出了点意外，但好在抢救及时现在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我看他之前已经连续工作很久了，所以这次就特意多放了他几天假，好让他多花点时间去陪陪莉莎。”
“至于你问的另一个问题，在这里我其实很难给出具体的回答。”
叶列茨基摇着头说道：
“我们在内燃机上，现在最欠缺的其实就是燃料和加工精度的问题了。”
“燃料这方面好说，有了洛伦佐先生的加入之后，我们的进展比之前快多了。”
“洛伦佐先生在接过了我们之前的研究资料之后，就亲自开始了相关的实验，之后他就得出了结论，说我们要找的那种稳定的、高辛烷值的汽油应该是没法直接通过蒸馏石油得到的。”
“洛伦佐先生提出了一个假设，那就是我们要找的汽油应该是通过石脑油或者其他什么材料去进一步制取，然后再通过添加相应的化学试剂调配出来的。”
“哦，对了，辛烷值这个概念也是他提出的。”
“洛伦佐先生在海量的样本和大量的实验检测中发现，原油裂解后的各类组分燃烧特性天差地别，其中直链结构的烷烃组分燃烧极不稳定，极易在气缸内提前自燃、产生爆震，进而直接损伤机械结构。”
“他猜测这就是我们的内燃机故障频发的核心诱因。”
“我们此前使用的直馏汽油中这类直链结构的烷烃比例较高，所以也就撑不起精密内燃机的高强度运转，这是我们早期实验频繁失败的核心原因。”
“之后洛伦佐先生就往这个方向去实验，然后他就发现石油中还有一种基本成分，当这种成分在混合燃料中的比例越高，燃料在汽缸里提前自燃的概率就越低。”
“他把这种成分命名为辛烷，但后来发现这个好像才是同分异构体，所以又给改成了异辛烷了。”
“在我们几人之前的交流中，他告诉我们，如果把纯的异辛烷给定成了一百个单位，而正庚烷则标定成零个单位，这样任何一种燃料的抗爆性能都可以用一个统一的数值来标定，也可以直接跟标准样品对比。”
“他的这个发现可比我们之前用听声音、看排气管颜色来判断抗爆性要准确得多，有了他的这个标准之后，我们研究燃料配比就有了一个可以量化的方向，不用再像以前那样靠经验试来试去了。”
叶列茨基在语气激动地夸赞着大化学家洛伦佐先生的成果，但在一旁倾听的斯塔林却把自己给听懵了。
什么异辛烷、什么正庚烷、什么单位标定…… 这些词句单拆开来他都认识，但组合之后却能在他脑子里来回撞好几圈也找不到能落脚的地方。
但好在复杂的理论他一个也没听懂，但最基本的概念还是大概弄清楚了。
听叶列茨基的话说，这位大化学家洛伦佐先生好像搞出了一个能衡量燃料好不好的数字标准，而有了这个标准之后，他们燃料研究的效率肯定会比之前高很多。
在理解到这一层之后，斯塔林当即低着头嘟囔道：
“是不是就是这个原因，洛伦佐他才会在刚刚的会议上提出那个建议的？”
“毕竟他最后的那段发言，怎么看都像是在给自己拉投资的样子。”
“他之前的方案，我记得审计那边的同志好像没给他通过是吧？”
听着斯塔林的话，叶列茨基也苦笑一番说道：
“哎呀，我猜应该也是这个样子的。”
“洛伦佐先生什么都好，就是性子有些急了，而且花起钱来也是大手大脚的。”
“他虽然基本不在自己身上花钱，但他的科研项目和他的研究方法也还是有些吓人了。”
“我不太清楚他们化学家搞实验是不是都是这个样子的，但如果是我们也不太可能一上来就要论公斤去要求那些宝贵的化学试剂。”
“审计那边的同志没少和我抱怨过洛伦佐先生给出的经费申请表，上一回应该被他那个分析设备采购单吓到了吧。”
听着叶列茨基的话，斯塔林也微微翘了翘大胡子，耸肩道：
“这没办法啊，人家之前可是富商家的大少爷，肯定是没过过苦日子的，咱们稍微理解一下吧。”
“他那个出身跟根据地里的很多人都不一样，现在让他自己管预算，他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不错了。”
听着斯塔林的话，叶列茨基眉头微皱，然后疑惑地笑道：
“斯塔林同志，这可不像你能说出的话啊。”
“要是换作平时，你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呀。”
“那我应该怎么做呢，叶列茨基同志？”
“如果是你的话，你不应该是直接批评洛伦佐先生铺张浪费的问题，然后说我们根据地现在条件有限，搞不了他那种大场面的研究。”
“而且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也一定是非常严肃，声音冰冷没有起伏的那种，外人一看就会害怕，恨不得把两只手都给贴在自己裤缝上站直了去听的样子。”
面对叶列茨基的调侃，斯塔林都很想白他一眼，但他还是微微笑着回问道：
“叶列茨基同志，难道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不近人情的样子吗？”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了，但你平时不都是很严肃的吗，而且大家也都说你这位钢铁同志很多时候都有点不近人情的。”
“你知道那些新来的技术人员在背后给你起了个什么外号吗，他们叫你钢铁法官，说谁要是把项目进度弄慢了都不敢从你办公室门口走，怕被你喊进去问话。”
“当然我知道那些都是表面上的，那些新人不了解你，我跟了你两年多我还不清楚吗，当年在沃尔夫格勒……”
听着叶列茨基的话，斯塔林没有回应，只是淡淡一笑地抓起了他的胳膊轻轻一扯说道：
“大工程师，你走错方向了。”
叶列茨基疑惑地看了看面前的路，又回头看了看斯塔林，疑惑道：
“我没走错啊，我家就在这个方向的，你看前面那棵歪脖子树，过了那棵树再走两步就是我家院门口了，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到的。”
斯塔林摇头笑道：“那是你家的方向没错，但你是不是忘了你已经多久没回去了？”
“你家两个小孩子要不是我接过去照顾了，可能都得自己上街买菜养活自己了。”
“虽然你家那两个小毛头都很独立，但他们现在都还是几岁的娃娃呢，太独立也不好啊。”
“你说是不是啊，又忘了自己有两个小孩要照顾的廖纱同志？”
第一天的讨论很快就落下了帷幕。
这场持续整日的工作会议，顺利为群山根据地未来数年的整体发展方略敲定了最基础、最核心的共识框架。
会议最终正式采纳了农业技术委员卡姆·阿玛奇提出的分层山地立体农业发展方案。
后续整套的农业改造工程、开荒种植规划与土地统筹调配工作，将统一交由工程部、财务部与总务部联合牵头来负责。
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了重大纰漏或适配性问题，委员会将立刻召集全体骨干紧急复会，第一时间调整方案、补齐漏洞、纠正偏差。
根据地就这点好，有问题一般都会在开始之前全部放出来让大家讨论。
谁觉得哪里不妥就当场提，谁有不同的想法就站起来说，而等讨论出一定的结果之后，大家又能各司其职地去共同推进。
而且在遇到问题，发现事情完全没法按照既定方案走的时候，又能组织在一起紧急修改方案。
不会因为某个方案是某位领导拍板定下来的就硬着头皮往前撞，更不会因为这个方案之前投入了很多就畏惧沉没成本。
这种公开研讨、统一执行、动态纠错、灵活迭代的运行模式，正是革命军能够在残酷战场之上以弱胜强、屡创奇迹的核心根源，也是其在艰苦的生产建设之中突破绝境、稳步崛起、不断创造发展奇迹的底气所在。
帝国那边的媒体虽然已经不怎么报道这支窝在了北希德罗斯群山之中的革命军队了。
毕竟两年前那场战争的热度早就过去了，帝国各大报社如今更热衷于报道波尔南总督区的平叛进展和旧大陆上那些永无休止的宫廷八卦，对一群躲在山沟里啃土豆的叛匪提不起多少兴趣。
但他们军队内部与核心智库之中，一批真正深耕战局、洞察时局的有识之士，早已敏锐地察觉到了革命军与众不同的地方。
他们清楚地知晓这股新生力量或将成为帝国统治最大的威胁。
因此，他们开始从各种渠道搜集关于这支军队的情报，试图弄清楚为什么这支装备远不如帝国军的队伍能在战场上屡屡打出让人意想不到的战绩。
帝国那边研究革命军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参与研究的人员却遍布军方、政界和学界。
然而尽管研究革命军的帝国人什么都有，但碍于固有认知与阶级局限，他们大多也只能管中窥豹，按照自己的理解去碎片化地拆解革命军的优势。
这种不系统的研究所得出的结论，也大多片面而狭隘。
研究得比较用心的人能看出革命军极高的军队组织度，然后得出了在他们的军队当中基层士官比例一定不低的结论。
因为按照帝国军的标准，要想维持那种级别的组织度就必须在每个步兵排里都塞进足够数量的士官来充当骨架。
他们觉得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这支偏远殖民地上的小小叛军也一定做不到。
而研究得比较深入的人却能明白，革命军那极高的组织度其实并不是由巨量的士官去建立起来的，而是从军事之外的政治制度当中得来的。
那些被他们自己人称之为“政委”的人，似乎扮演了远比帝国军随军牧师和军法官更为深入的角色。
这些人的存在让这支小小的叛军队伍拥有了堪比最顽固邪眼骑士的士气，而且在很多时候甚至比这些邪恶的骑士更加激进。
至少在邪眼骑士那边，他们好歹还是会守一下古老的骑士道的，不会轻易地对手无寸铁且已经投降的贵族痛下杀手。
哪里会像这支不要脸的叛军一样，无耻地把高贵的圣血贵族绑在火刑架上处以极刑。
看得出来在帝国内，对于革命军的分析是存在明显分歧的，但好在不管是哪一派的人，在最后的结论上都是站在了同一个立场的。
然而不管他们怎么分析，这些帝国人其实都忽略了一个更加深入的问题。
那就是在强大的组织能力之外，革命军从一开始就拥有着极强的自我纠错能力。
这一点在第一次布尼亚克战争期间，革命军就曾多次表现出来了。
无论是南下格林尼亚的迂回转战、艾森海因战场的战略收缩与战术转型，还是洞悉奥尔加格勒城防御坚固、死守顽抗、强攻代价过大之后，果断放弃硬碰硬的攻坚战术、转而以攻心瓦解、舆论渗透、团结底层民众为核心的柔性破局策略……
在这些战役当中革命军展现出了极高的战略灵活性，在发现了既定计划没法完成的情况下总能因地制宜地调整他们的作战方略，从不觉得修改自己之前的决定是一件丢人的事。
但不知道是遗憾还是庆幸的是，革命军的这一大优点，帝国到现在都没怎么注意到，或者说他们有人注意到了但却没有选择重视。
不过帝国那边重不重视其实是无所谓的了，反正革命军又不仰他们的鼻息过活，帝国的媒体夸不夸他们又不会多长块肉。
反倒是帝国媒体的漠视、学界的低估，成为根据地现如今最好的发展屏障。
因此，根据地才能在帝国的视线之外将最为重要的工业基地给建立在一个帝国力量基本难以触碰的区域，在这片被群山环抱的河谷里安安静静地种自己的田、修自己的路、建自己的工厂。
“说起来，如果我们之后真的要在这群山之中建立工业城市群，那之前洛伦佐先生提出的建议就不得不重视起来了。”
在散会之后回家的路上，叶列茨基就开始对着斯塔林担忧道。
红叶镇的夜路不算好走，镇子上的主干道铺了碎石子，但路灯还没有架设到这条路上来。
两个人在各自警卫员的陪同下，借着远处工地上透过来的一点灯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叶列茨基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脖子缩在竖起来的衣领里，他一边走一边说着，语速比开会的时候快了不少，显然这个话题应该是在他脑子里憋了一整天了。
“的确就像洛伦佐先生说的一样，我们之后的工业设备由于彻底摒弃了帝国的符文系统，完全依托纯机械结构完成运转作业。”
“这就意味着，我们设备运转必需的气密性、密封性、缓冲性，全部都要依靠纯橡胶部件来实现。”
“没有任何魔法符文可以兜底补强，那我们对这种材料的依赖性也一定会越来越强的。”
叶列茨基在说完了自己的忧虑之后，就继续补充道：
“虽然我和柯蒂斯先生现在改进的蒸汽机已经极大地改善了漏气的问题，连续工作时长也得到了极大的提升，这一版应该是已经可以用在生产线上了的。”
“但如果要继续改进，或者说要造得更精密些，橡胶这种材料是怎么也绕不过去的。”
自从两年前在沃尔夫格勒和阿尔乔姆先生一起造出了第一台不靠魔法和符文的蒸汽机车之后，叶列茨基就一直在试着进一步改进无魔化蒸汽机的设计。
比起叶格林老家那种从零到有发展出来的技术路线，叶列茨基的工作其实是要相对轻松一些的。
毕竟他在设计的时候还是可以参照很多帝国那边的成熟设计。
虽然说帝国的蒸汽机基本都有着魔法符文的参与，缸体上刻着用来稳定压力的符文阵列，传动轴上镶着用来减少磨损的符文环，需要密封的地方会用到风魔法来制造负压，而且在整个机器的外壳上还有着众多的热量回收符文。
可以说在各种符文的帮助下，帝国生产出来的最新型号蒸汽机，其工作效率高得惊人，而且甚至还不会有任何热量流失出去。
在魔法的帮助下，帝国的蒸汽机科技已经走出了一条完全不输叶格林老家的技术路线。
但这样的技术路线却是建立在了帝国对于魔力这一资源和符文这一技术的垄断之下的。
所以根据地这边要想发展独立自主的工业，不被帝国卡最关键的脖子，就必须研究出属于自己的技术路线。
但好在，这个问题已经被叶列茨基等人完成了从零到一的突破了。
现在虽然他们无魔化蒸汽机还有着各种各样的缺陷，但终究是可以派得上用场了的。
帝国的设计虽然和他们大相径庭，但一些相关部件的作用在理解充分的情况下还是能够做到无魔化替代的。
所以说对于叶列茨基他们这种根据地工程师人才来说，要设计和改进自己的蒸汽机组，所遇到的最大困难其实就是要怎么在帝国的成熟方案里挑出自己能用得上的设计，然后再想想那些要用到符文的地方又该怎么用更加精巧的机械设计去替换掉。
在说起自己的专业知识的时候，叶列茨基很快就变得健谈了起来，脚步也不自觉地放快了，好几次走在了斯塔林前面又意识到自己走得太快退回来等了两步。
他在解释这一系列问题的时候也顺带给斯塔林科普了很多机械学方面的知识，比如蒸汽机的缸体在高压环境下会产生热膨胀，帝国那边用符文来稳定缸壁的形变，他们则采用了在缸体外部加装热套环的办法来补偿膨胀，效果虽然不如符文那么精准但用在工业动力上已经足够了。
虽然对于这些高级的知识听得有些一知半解，甚至有些还完全听不懂，但斯塔林对于叶列茨基的啰嗦也抱有了最大的耐心。
他走在叶列茨基旁边，步子比平时放慢了一些，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但从不打断。
毕竟这么两年的相处下来，他已经很习惯了这位廖纱弟弟的脾气。
知道他有时候在和你啰嗦其实更多的是在借此机会来梳理自己的思路，你就只需要在旁边听着就行，等他把思路理清楚了他自己就停下来了。
因此在见到叶列茨基稍微唠得差不多的时候，斯塔林也顺势把话题给调转了一个方向问道：
“叶列茨基同志，在蒸汽机的优化方面我一直都相信你的能力，而且阿尔乔姆教授那边也开设了相关的高级人才培训班，相信不久之后这个工作就会有专门的部门从你手里接走。”
“但比起这个，其实我更好奇你和柯蒂斯同志的合作怎么样了？”
“我们的内燃机实验有重大进展了吗？”
“还有就是听说柯蒂斯同志前几天刚刚受伤了，这是怎么弄的？”
斯塔林的话虽然声音起伏不大，一如既往是他那种冷冰冰的风格，但熟悉他的人却能从中听出来他对此兴趣很大。
毕竟在当初叶列茨基刚带着柯蒂斯从旧大陆来到根据地的时候，他们俩人就曾经在整个根据地高层面前试飞过一架双翼飞机。
虽然那架飞机只是用帆布和木头造的，而且滞空的时间也很有限，甚至在之后的一次飞行当中还出现了意外直接摔在了河滩上。
但即便有着如此之多的问题，斯塔林也对这种能飞上天的机器抱有了极大的兴趣。
他至今还记得飞机从他头顶掠过时螺旋桨搅起的风声那种猎猎作响的感觉，也曾幻想着如果根据地有着大量飞机的情况下，究竟可以对帝国造成多大的战略优势。
他对飞机的这份兴趣，到现在甚至一点儿也不亚于他对于装甲火车的执着。
面对斯塔林的询问，叶列茨基微微苦笑然后摇头道：
“柯蒂斯同志的身体不用太担心，他那里一直都有着一支圣殿骑士和圣光神官小队驻扎。”
“之前虽然出了点意外，但好在抢救及时现在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我看他之前已经连续工作很久了，所以这次就特意多放了他几天假，好让他多花点时间去陪陪莉莎。”
“至于你问的另一个问题，在这里我其实很难给出具体的回答。”
叶列茨基摇着头说道：
“我们在内燃机上，现在最欠缺的其实就是燃料和加工精度的问题了。”
“燃料这方面好说，有了洛伦佐先生的加入之后，我们的进展比之前快多了。”
“洛伦佐先生在接过了我们之前的研究资料之后，就亲自开始了相关的实验，之后他就得出了结论，说我们要找的那种稳定的、高辛烷值的汽油应该是没法直接通过蒸馏石油得到的。”
“洛伦佐先生提出了一个假设，那就是我们要找的汽油应该是通过石脑油或者其他什么材料去进一步制取，然后再通过添加相应的化学试剂调配出来的。”
“哦，对了，辛烷值这个概念也是他提出的。”
“洛伦佐先生在海量的样本和大量的实验检测中发现，原油裂解后的各类组分燃烧特性天差地别，其中直链结构的烷烃组分燃烧极不稳定，极易在气缸内提前自燃、产生爆震，进而直接损伤机械结构。”
“他猜测这就是我们的内燃机故障频发的核心诱因。”
“我们此前使用的直馏汽油中这类直链结构的烷烃比例较高，所以也就撑不起精密内燃机的高强度运转，这是我们早期实验频繁失败的核心原因。”
“之后洛伦佐先生就往这个方向去实验，然后他就发现石油中还有一种基本成分，当这种成分在混合燃料中的比例越高，燃料在汽缸里提前自燃的概率就越低。”
“他把这种成分命名为辛烷，但后来发现这个好像才是同分异构体，所以又给改成了异辛烷了。”
“在我们几人之前的交流中，他告诉我们，如果把纯的异辛烷给定成了一百个单位，而正庚烷则标定成零个单位，这样任何一种燃料的抗爆性能都可以用一个统一的数值来标定，也可以直接跟标准样品对比。”
“他的这个发现可比我们之前用听声音、看排气管颜色来判断抗爆性要准确得多，有了他的这个标准之后，我们研究燃料配比就有了一个可以量化的方向，不用再像以前那样靠经验试来试去了。”
叶列茨基在语气激动地夸赞着大化学家洛伦佐先生的成果，但在一旁倾听的斯塔林却把自己给听懵了。
什么异辛烷、什么正庚烷、什么单位标定…… 这些词句单拆开来他都认识，但组合之后却能在他脑子里来回撞好几圈也找不到能落脚的地方。
但好在复杂的理论他一个也没听懂，但最基本的概念还是大概弄清楚了。
听叶列茨基的话说，这位大化学家洛伦佐先生好像搞出了一个能衡量燃料好不好的数字标准，而有了这个标准之后，他们燃料研究的效率肯定会比之前高很多。
在理解到这一层之后，斯塔林当即低着头嘟囔道：
“是不是就是这个原因，洛伦佐他才会在刚刚的会议上提出那个建议的？”
“毕竟他最后的那段发言，怎么看都像是在给自己拉投资的样子。”
“他之前的方案，我记得审计那边的同志好像没给他通过是吧？”
听着斯塔林的话，叶列茨基也苦笑一番说道：
“哎呀，我猜应该也是这个样子的。”
“洛伦佐先生什么都好，就是性子有些急了，而且花起钱来也是大手大脚的。”
“他虽然基本不在自己身上花钱，但他的科研项目和他的研究方法也还是有些吓人了。”
“我不太清楚他们化学家搞实验是不是都是这个样子的，但如果是我们也不太可能一上来就要论公斤去要求那些宝贵的化学试剂。”
“审计那边的同志没少和我抱怨过洛伦佐先生给出的经费申请表，上一回应该被他那个分析设备采购单吓到了吧。”
听着叶列茨基的话，斯塔林也微微翘了翘大胡子，耸肩道：
“这没办法啊，人家之前可是富商家的大少爷，肯定是没过过苦日子的，咱们稍微理解一下吧。”
“他那个出身跟根据地里的很多人都不一样，现在让他自己管预算，他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不错了。”
听着斯塔林的话，叶列茨基眉头微皱，然后疑惑地笑道：
“斯塔林同志，这可不像你能说出的话啊。”
“要是换作平时，你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呀。”
“那我应该怎么做呢，叶列茨基同志？”
“如果是你的话，你不应该是直接批评洛伦佐先生铺张浪费的问题，然后说我们根据地现在条件有限，搞不了他那种大场面的研究。”
“而且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也一定是非常严肃，声音冰冷没有起伏的那种，外人一看就会害怕，恨不得把两只手都给贴在自己裤缝上站直了去听的样子。”
面对叶列茨基的调侃，斯塔林都很想白他一眼，但他还是微微笑着回问道：
“叶列茨基同志，难道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不近人情的样子吗？”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了，但你平时不都是很严肃的吗，而且大家也都说你这位钢铁同志很多时候都有点不近人情的。”
“你知道那些新来的技术人员在背后给你起了个什么外号吗，他们叫你钢铁法官，说谁要是把项目进度弄慢了都不敢从你办公室门口走，怕被你喊进去问话。”
“当然我知道那些都是表面上的，那些新人不了解你，我跟了你两年多我还不清楚吗，当年在沃尔夫格勒……”
听着叶列茨基的话，斯塔林没有回应，只是淡淡一笑地抓起了他的胳膊轻轻一扯说道：
“大工程师，你走错方向了。”
叶列茨基疑惑地看了看面前的路，又回头看了看斯塔林，疑惑道：
“我没走错啊，我家就在这个方向的，你看前面那棵歪脖子树，过了那棵树再走两步就是我家院门口了，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到的。”
斯塔林摇头笑道：“那是你家的方向没错，但你是不是忘了你已经多久没回去了？”
“你家两个小孩子要不是我接过去照顾了，可能都得自己上街买菜养活自己了。”
“虽然你家那两个小毛头都很独立，但他们现在都还是几岁的娃娃呢，太独立也不好啊。”
“你说是不是啊，又忘了自己有两个小孩要照顾的廖纱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