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8章 赛罗拉逃跑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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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说起自己为什么要逃跑的时候，赛罗拉的语气是轻飘飘的。
密闭的船舱隔绝了所有外界喧嚣，只剩船体轻微的震颤缓缓萦绕。赛罗拉躺在上铺，神色松弛淡然，顺着方才的话题，轻飘飘说起了自己的出身与过往。
赛罗拉的故乡坐落在阿兰公国边境的一座矿山小镇。
这地方偏僻得很，沾不上半点大城市繁华的气息。
这里既没有贵族扎堆的奢靡排场，也没有大城工坊不休的嘈杂轰鸣。
镇上的日子过得很慢，家家户户要么守着矿区做工，要么做点小副业糊口，这里的人都很朴实，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没停过，但勾心斗角的事却也不多。
是一个平平淡淡，安稳得有些乏味的小镇。
“说起来，我家在这小地方过得也还算宽裕，不用凑凑合合过日子。”
“家底都是我祖父攒下来的，他以前在帝国边境当兵，打了好多年仗，最后靠着一个上尉的军衔和一笔数量不错的军功拿了笔还算丰厚的退役津贴。”
“然后我爷爷呢，也不像他那些老战友一样都去城里当包租公了，反而回了镇上，在咱们镇边上一处偏得离谱、但极为开阔的山谷里，开了座蘑菇农场。”
赛罗拉说她家的农场规模不算小，常年雇着八九十号人，基本都是祖父认识的同乡老街坊。
大家乡里乡亲的，知根知底，干活相处的时候都十分和气。
听她祖父说他自己服役的是帝国边军，没怎么剿过匪，但每隔几年就得在残酷的战场上滚一回。
他性格很正直，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为人处世却十分公平，可能这就他能顺利在边军部队中活到退伍的原因之一吧。
因此从他爷爷那一辈起，他们家就从来不会像别的农场主那样压榨下人，而是把农场经营得跟一个小村子似的。
“后来，我父亲出生了，我爷爷退伍的时候年纪大了，最后也就得了他这一个儿子。”
“不过他老人家很遗憾的是，我父亲没能继承他半分刚烈勇武，从小就文弱弱的，但好在我父亲后来也成了我们小镇里第一个大学生。”
“我不太明白我父亲为什么上了大学之后还会回到那个小地方，但怎么说呢，有他在整个家里就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
赛罗拉说道她的父亲因为上过大学见识广的缘故，看事情的时候总比常人更富有远见。
她父亲对自己几个孩子的教育问题十分上心，他们五个兄弟姐妹从小到大，读书的开销就从来没省过。
赛罗拉的父亲并没有选择把自己的孩子给送到免费的教会学校亦或者半工半读的工读学校去，而是都送到了专门的公立学校当中。
帝国的公立学校虽名为公立，但其实也是收费的，而且每年的学费还不低。
因此对于大多数生活在旧大陆的平民来说，如果不是自家孩子展现出绝佳的天赋，他们是不会赌一把将其送入公立学校的。
毕竟教会学校虽然教不了什么东西但胜在免费，而工读学校虽然刚开始需要交钱，但之后小孩能进工厂了反而还能给家里赚钱。
“总之就是，能送得起我们五个兄弟姐妹全都去读收费公立学校，平日里还能匀出零花钱贴补我们的父亲，在整个小镇里，已经是独一份的开明与阔绰了。”
“至少比起我舅舅家明明更有钱，但是却吝啬无比的样子要好啊。” “有些人啊，好像生来就只会攥着钱过日子，除了钱这辈子就没别的乐趣了。”
“把一辈子活成这样，我有时候都感觉他们也挺可怜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封闭船舱的缘故，还是在海上飘了好几天实在无聊的原因，赛罗拉在说起自己往事的时候都没有那么毒舌了。
接着她介绍道，在她十二岁那年，她爸就自掏腰包带她去测了魔法天赋了。
这是他们家的传统，每个孩子到这个年纪就会被带去最近的大城市检测一下。
其实镇上的人都不愿意花这笔钱的，不是大家眼界短浅，而是这东西实在太看运气了。
毕竟在帝国广袤的土地上，有魔法天赋的人本就是十万里挑一的稀罕事，甚至有时候还是十万里挑一、百万里挑一。
而且这所谓的一，很多时候都还包括了那些魔法世家。
要知道父母都会魔法的情况下，他们的孩子有魔法天赋的概率是要远高于普通人的。
赛罗拉他们家往上数几代人都没有展现出这方面的天赋，当然也不排除那时候家里穷没钱检测的缘故。
毕竟检测魔法天赋也是要花钱的，而且费用可一点儿也不低。
一方面普通人里有魔法天赋的概率凤毛麟角，另一方面检测魔法天赋又十分昂贵。
因此寻常人家一般是不会跑去检测的，毕竟即便去了那也只是白费钱财。
“我家里之前在这上面就浪费了很多冤枉钱，我哥和我姐十二岁时都去测过了，结果半点天赋都没测出来，我爷爷知道后就一直骂我爸是个败家子。”
“所以轮到我的时候，家里人都不太赞同父亲再折腾的，毕竟我大哥二姐去过之后都没有天赋，我再去也是差不多的。”
“可是呢，我那个老爸啊，就是认死理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读过书的人都是这般执拗。”
“反正即便家里人反对，他也是说手心手背都是肉，老大老二都测过了，我这个老三自然不能落下，不能让我心里留有遗憾就是不好的。”
在说起自家老爸的时候，赛罗拉难得地嘟起了嘴唇，在她那副冰山面容和毒舌表情之外罕见地展露了一副小女孩的样子。
她微笑着说道：“其实吧，我当时去不去都没啥遗憾的，我当时还想着我老爸乱花那个钱干什么呢，有这钱留着给我多买点新衣服不好吗？”
“结果呢，也不知道是我这是什么个鬼运气，竟然还真检测出了魔法天分。”
“你是不知道，那一天我老爸是有多高兴，回到镇上之后就到处给人说，生怕大家不知道我们家出了一个魔法师似的。”
“不过这也是好事不是吗？”
索特修斯在这个时候接话道：
“毕竟你有魔法天赋，就等于提前取得了一张高薪职业的入场票，不管是做符文工程师还是去做研究法师，都是很不错的职业。”
听着索特修斯的话，赛罗拉也微微翘了嘴角，然后笑道：
“屁嘞，哪有什么好事？”
“自从我检测出魔法天赋之后，我老爸就天天催促我学习，后来还把我送到了城市里那所着名的女子学校。”
“你是不知道我们那学校管得是有多严，虽然我成绩上去了，哎呀，但也留下了很多不想回忆的事情啊。”
赛罗拉轻描淡写地掠过了六年的中学生涯，接着说道她十八岁那年，就参加了帝国的统一入学考试。
然后一举考入了帝国魔法与符文大学，然后成为了他们小镇的第二个大学生。
那时候的赛罗拉也幻想着很美好的未来，但是这初入学府的欣喜却并没有持续太久。
在被帝国魔法与符文大学录取后，他们又经历了一次更加精准的天赋检测。
“然后嘛，我被检测出来有点魔法天赋，但不算太多。”
“什么咒法学院、奥术学院、元素学院这种特别吃天赋的上等学院是看不上我了。”
“不过好在我的魔法天赋虽低，但也低得刚刚好，配合我还算不错的成绩也刚刚好满足符文学院的入学要求。”
听到这，一直沉默的索特修斯适时开口问道：
“不过赛罗拉小姐，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应该是炼金学专业的吧？”
“对啊。”
躺在上铺的赛罗拉随意耸了耸肩，然后慵懒地将手边的餐盘递向下方，语气漫不经心地说道：
“帮个忙，接一下盘子。”
索特修斯抬手接住餐盘，放在了身侧的小桌之上，然后就听到赛罗拉继续说道：
“对了，我刚刚说到哪了？”
“哦，想起来了，是入学的事情。”
“哎呀，不过那也无所谓了，不就是我想要报名符文学院，但最后炼金学院那边差人，索性几个老登就把我们几个名次最靠后的给调剂了过去。”
“再之后的话……”
话音至此，她周身慵懒松弛的气场骤然消散，眼底的散漫也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淀数年的压抑与愤恨。
她讥笑了一声说道：
“我这大学四年的生涯，可是我六年人生当中最难熬的八年啊……”
接着赛罗拉就介绍道，她在被调剂到炼金学院之后，就算是知道了这个学院为什么是历年来整个大学风评最差的了。
众所周知，当年帝国的工业之所以能够快速崛起，其实就是靠着两个学科的支持。
一个是当时被视为异端而被打压的符文学，而另一个就是在当时也算不上什么正经学说的炼金学。
帝国工业萌芽之初，便是这两门边缘学术顶住各方压力，撑起了整个时代的革新与进步。
符文学的突破，让原本只能依托生命体释放的魔力，得以被机械捕捉、利用，彻底改写了魔力的应用方式。
而炼金学，则填补了早期帝国工业的最大短板。
彼时帝国冶金技术粗陋落后，造不出适配精密机床的钢材与硬质刀头，工业想要发展却总是举步维艰。
是炼金学积累的各类配方与工艺，补齐了材料的缺陷，催生了帝国第一台精密车床，拉开了工业崛起的序幕。
依托两门学说的助力，帝国日渐强盛，曾经的边缘杂学也在官方的庇护下稳步成长，成为正统的应用学科。
虽然在之后的时光当中，随着帝国冶金技术愈发成熟，炼金学在基础冶炼领域的用处渐渐衰减。
但是在皇家学会的扶持之下，炼金协会也并未衰落，反而寻得了新的发展方向。
协会中的炼金师与时俱进，吸纳了近代冶金学的诸多理论，改良出大量全新的魔法合金。
这些魔导合金或许没有多少魔力适配性，但胜在物美价廉，能广泛用在军工与民用设备的制造上面。
因此其中不少配方也是顺利拿下了帝国军方的长期订单。
“然而那也是嬗变材料学专业那边的成果。”
“跟他们相比，我们附魔工艺学专业就倒霉多了。”
赛罗拉介绍道，附魔工艺学是炼金学派里极小的分支，极度依赖匠人手艺，是一个纯靠经验和熟练度才撑起来的专业。
这个专业干的事情跟帝国主流的符文学专业很是相近，但好在两者之间还是有着不少区别。
很多高端的符文设备上都会用到附魔的工艺，以此来加强符文的效果，亦或者添加一些别的作用。
当然这也仅限高端设备，低端设备就别想了，毕竟他们这一行干活的时候成本可一点儿也不低。
因此别看附魔工艺学这个专业很是小众，但是在帝国庞大的工业体系下其实也能混口不错的饭吃。
“然而随着帝国科学院在半个世纪前发现了磁生电的原理，以及陆续证明了天然的雷电和人工发电两者间没什么区别之后，我们整个专业的倒霉日子就来了。”
“因为一旦帝国科学院进一步研究证明天然的雷电、人工发电和魔法闪电三者之间也是具有共同性之后，我们这个专业最大的技术护城河就将彻底崩溃。”
赛罗拉此时语带讥讽地解释起来。
长久以来，魔法闪电的专属赋能方式，是符文学无法攻克的壁垒，也是所有附魔师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东西可能不是他们整个专业里最重要的部分，但绝对也是不能轻易撼动的基石。
毕竟电系魔法就好比他们手上的燃素焊枪，而帝国的符文学现在还停留在铆接科技上面，一旦遇到需要焊接的工艺就只能由他们附魔师去应对。
然而一旦等帝国的电学理论成熟，那么已经成体系的符文工程那边就能绕过他们的传统手艺，用更低廉、更高效的量产方式来完成设备赋能，一定程度上开始替代他们老旧的附魔手艺。
“届时我们这些附魔师们虽然不会被立刻取代，但肯定也没法像现在这样躺在技术的红利上吃老本了。”
“所以这就是几十年前，帝国的炼金协会莫名其妙开始打压电学研究的原因？”
索特修斯在下铺疑惑地说道，作为一个活了很久的半精灵，他当年也听说过此事。
但奈何这件事的影响实在太小，而且那些科研上的内容，不知道的外行人即便听了也听不懂，所以也就没怎么当回事。
但现在听来，这里面的事情也不是一般的精彩。
“那当然了。”
赛罗拉冷哼了一声说道：
“为了让自己能够继续享受现在的地位，帝国炼金协会从一开始就在明里暗里地阻挠或者诋毁帝国科学院对于雷电方面的研究。”
在这件事上，帝国科学院发现了电学理论的年轻科学家们哪里是炼金协会那群老不死的对手。
要知道帝国炼金协会的那些个理事很多都是当初伴随着帝国一起成长的传奇炼金术师，他们当中所有人都接受了圣血贵族的身份，成为了不老不死的存在。
他们要名望有名望、要威信有威信、要资源有资源、要人手有人手、要权力有权力。
他们甚至都不需要直接打压帝国科学院的那些个电学研究员，只需要稍微动用一下人脉让他们没法获得多少研究经费，没法找到什么像样的外快工作就行。
这些无耻的炼金师们甚至直接熬死了当初第一个发现磁生电然后证明了人造电和天然电没什么区别的那位天才研究员。
同时也让电学这个学科在帝国科研界变得极为小众，基本没什么人会愿意过去参与进去。
然而他们还是低估了人类的好奇心。
即便被他们如此封锁，但依然会有不怕死的研究员们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一点一点地推进着电学方面的研究。
“但这也已经无所谓了。”
赛罗拉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轻佻起来，像是在模仿某个她极其鄙夷的人说话的腔调说道：
“因为这些炼金师们阻碍帝国电学发展是不假，但他们也傻到以为光靠阻拦就能万事无忧了。”
“就在他们拖慢帝国电学研究的同时，他们自己也在研究相关的理论。”
“不为别的，其实就是为了能比其他人更早一步揭开天然的雷电、人工发电和魔法闪电三者之间的关系，然后先行一步改良他们自己的技术。”
“当然这帮贪婪的家伙，也会顺带在这个过程中，稍微注册一些小小的专利就是了。”
说到这的赛罗拉满脸都是讥讽，显然她很清楚这些帝国的炼金师们在这方面究竟注册了多少专利。
“所以，赛罗拉小姐，这和你要逃跑又有什么关系呢？”
索特修斯再次问道，虽然他其实已经猜到了大半，但他还是问了出来。
赛罗拉听后冷哼了一声，侧过身面朝舱壁。
此时窗外的雪已经不下了，而舷窗上也结满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赛罗拉那讥讽的声音再次响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床板，积压数年的郁气缓缓翻涌上来。
“还能有什么关系？”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眼底凝着化不开的厌烦与不甘。
“我的那个无良导师就是负责给帝国的电学研究抹黑的啊，而我，就是负责给他打下手的那个。”
“老娘不仅要去累死累活地帮他做实验，还要抽空时不时地帮他写诋毁电学的论文。”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回想着那段累成狗的日子，语气里就满是自嘲和愤怒。
“你是不知道，这些年来我在不少学刊上都发表过不少关于电学危险性的论文，而且每一篇论文的第一作者都是老娘的名字好吧？”
“那什么《电学介入魔导体系的耦合扰动现象研究》、《人工电能对固定符文阵列的稳定性影响分析》、《非常规能量介入魔导工程的适配性缺陷探究》、《低阶电能通量对魔导附魔层的侵蚀机制探析》、《跨体系能量叠加下符文稳态阈值的偏移研究》、《人工高能脉冲与魔法电弧的行为差异性论证》、《非魔导本源能量在精密炼金工艺中的应用局限性调研》、《交变电磁通量对魔力共振的干扰效应研究》、《电能脉冲介入下魔力共振信号的长距离衰减失真探析》，这些文章都是我写的，实验也是老娘做的。”
她轻嗤一声，语气里满是荒谬地说道：
“鬼知道我一个附魔学专业的学生，怎么天天去设计电学的实验！”
“而且那狗屁的导师，还竟然把实验经费给贪污了大半！”
她语速陡然加快，将积压多年的憋屈给一口气全吐了出来。
“鬼知道我究竟是怎么在研究经费不足、知识领域跨专业、实验方法全摸索的情况下写出这些论文的？！”
“而且更气的是，老娘搞完这些了，那狗东西竟然还把相关的专利全他娘的给申请了！”
她眉头狠狠蹙起，语气里满是不甘的讽刺。
“合着只有诋毁电学的第一作者是我，而其他的就全都是他的喽？”
“老娘负责得罪人，他就负责赚钱，而且赚了还不分我一点儿！”
赛罗拉越说越气，胸腔微微起伏，惯有的毒舌吐槽都压不住心底直白的恼怒，她已经将那个无良导师的所有亲戚都给问候了一个遍。
顺带着也把其他导师也骂了一通。
等骂完了，她才缓了缓急促的气息，继续开口说道。
不光是她那个无良导师，他们整个学院现如今基本已经把电学相关的专利给尽数注册包揽了。
而且在去年年末的一期学刊上，还忽然刊登出了几篇为电学专业平反的文章。
这些论文通篇论证有理有据，借着最新的实验结果，逐条驳斥了她从前发表的所有负面论点。
很明显，这些文章出来的时候风向就已经变了。
“并且啊，近段时间我那个无良导师还让我多写几篇文章去反驳对方，还特意叮嘱这次可以不给他署名了。”
赛罗拉轻轻耸肩，眼底掠过一丝凉薄的嘲讽，她嘴角一抽，冷哼道：
“哼，我在他手下被延毕这么多年，哪能不知道这个蠢家伙是想要让我去背锅的？”
说罢她侧头望着舷窗的薄冰，眼底戾气未消，却多了几分通透的释然，轻声道：
“这口锅老娘我一个人可背不下，所以就只能提前跑路了。”
当说起自己为什么要逃跑的时候，赛罗拉的语气是轻飘飘的。
密闭的船舱隔绝了所有外界喧嚣，只剩船体轻微的震颤缓缓萦绕。赛罗拉躺在上铺，神色松弛淡然，顺着方才的话题，轻飘飘说起了自己的出身与过往。
赛罗拉的故乡坐落在阿兰公国边境的一座矿山小镇。
这地方偏僻得很，沾不上半点大城市繁华的气息。
这里既没有贵族扎堆的奢靡排场，也没有大城工坊不休的嘈杂轰鸣。
镇上的日子过得很慢，家家户户要么守着矿区做工，要么做点小副业糊口，这里的人都很朴实，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没停过，但勾心斗角的事却也不多。
是一个平平淡淡，安稳得有些乏味的小镇。
“说起来，我家在这小地方过得也还算宽裕，不用凑凑合合过日子。”
“家底都是我祖父攒下来的，他以前在帝国边境当兵，打了好多年仗，最后靠着一个上尉的军衔和一笔数量不错的军功拿了笔还算丰厚的退役津贴。”
“然后我爷爷呢，也不像他那些老战友一样都去城里当包租公了，反而回了镇上，在咱们镇边上一处偏得离谱、但极为开阔的山谷里，开了座蘑菇农场。”
赛罗拉说她家的农场规模不算小，常年雇着八九十号人，基本都是祖父认识的同乡老街坊。
大家乡里乡亲的，知根知底，干活相处的时候都十分和气。
听她祖父说他自己服役的是帝国边军，没怎么剿过匪，但每隔几年就得在残酷的战场上滚一回。
他性格很正直，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为人处世却十分公平，可能这就他能顺利在边军部队中活到退伍的原因之一吧。
因此从他爷爷那一辈起，他们家就从来不会像别的农场主那样压榨下人，而是把农场经营得跟一个小村子似的。
“后来，我父亲出生了，我爷爷退伍的时候年纪大了，最后也就得了他这一个儿子。”
“不过他老人家很遗憾的是，我父亲没能继承他半分刚烈勇武，从小就文弱弱的，但好在我父亲后来也成了我们小镇里第一个大学生。”
“我不太明白我父亲为什么上了大学之后还会回到那个小地方，但怎么说呢，有他在整个家里就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
赛罗拉说道她的父亲因为上过大学见识广的缘故，看事情的时候总比常人更富有远见。
她父亲对自己几个孩子的教育问题十分上心，他们五个兄弟姐妹从小到大，读书的开销就从来没省过。
赛罗拉的父亲并没有选择把自己的孩子给送到免费的教会学校亦或者半工半读的工读学校去，而是都送到了专门的公立学校当中。
帝国的公立学校虽名为公立，但其实也是收费的，而且每年的学费还不低。
因此对于大多数生活在旧大陆的平民来说，如果不是自家孩子展现出绝佳的天赋，他们是不会赌一把将其送入公立学校的。
毕竟教会学校虽然教不了什么东西但胜在免费，而工读学校虽然刚开始需要交钱，但之后小孩能进工厂了反而还能给家里赚钱。
“总之就是，能送得起我们五个兄弟姐妹全都去读收费公立学校，平日里还能匀出零花钱贴补我们的父亲，在整个小镇里，已经是独一份的开明与阔绰了。”
“至少比起我舅舅家明明更有钱，但是却吝啬无比的样子要好啊。” “有些人啊，好像生来就只会攥着钱过日子，除了钱这辈子就没别的乐趣了。”
“把一辈子活成这样，我有时候都感觉他们也挺可怜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封闭船舱的缘故，还是在海上飘了好几天实在无聊的原因，赛罗拉在说起自己往事的时候都没有那么毒舌了。
接着她介绍道，在她十二岁那年，她爸就自掏腰包带她去测了魔法天赋了。
这是他们家的传统，每个孩子到这个年纪就会被带去最近的大城市检测一下。
其实镇上的人都不愿意花这笔钱的，不是大家眼界短浅，而是这东西实在太看运气了。
毕竟在帝国广袤的土地上，有魔法天赋的人本就是十万里挑一的稀罕事，甚至有时候还是十万里挑一、百万里挑一。
而且这所谓的一，很多时候都还包括了那些魔法世家。
要知道父母都会魔法的情况下，他们的孩子有魔法天赋的概率是要远高于普通人的。
赛罗拉他们家往上数几代人都没有展现出这方面的天赋，当然也不排除那时候家里穷没钱检测的缘故。
毕竟检测魔法天赋也是要花钱的，而且费用可一点儿也不低。
一方面普通人里有魔法天赋的概率凤毛麟角，另一方面检测魔法天赋又十分昂贵。
因此寻常人家一般是不会跑去检测的，毕竟即便去了那也只是白费钱财。
“我家里之前在这上面就浪费了很多冤枉钱，我哥和我姐十二岁时都去测过了，结果半点天赋都没测出来，我爷爷知道后就一直骂我爸是个败家子。”
“所以轮到我的时候，家里人都不太赞同父亲再折腾的，毕竟我大哥二姐去过之后都没有天赋，我再去也是差不多的。”
“可是呢，我那个老爸啊，就是认死理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读过书的人都是这般执拗。”
“反正即便家里人反对，他也是说手心手背都是肉，老大老二都测过了，我这个老三自然不能落下，不能让我心里留有遗憾就是不好的。”
在说起自家老爸的时候，赛罗拉难得地嘟起了嘴唇，在她那副冰山面容和毒舌表情之外罕见地展露了一副小女孩的样子。
她微笑着说道：“其实吧，我当时去不去都没啥遗憾的，我当时还想着我老爸乱花那个钱干什么呢，有这钱留着给我多买点新衣服不好吗？”
“结果呢，也不知道是我这是什么个鬼运气，竟然还真检测出了魔法天分。”
“你是不知道，那一天我老爸是有多高兴，回到镇上之后就到处给人说，生怕大家不知道我们家出了一个魔法师似的。”
“不过这也是好事不是吗？”
索特修斯在这个时候接话道：
“毕竟你有魔法天赋，就等于提前取得了一张高薪职业的入场票，不管是做符文工程师还是去做研究法师，都是很不错的职业。”
听着索特修斯的话，赛罗拉也微微翘了嘴角，然后笑道：
“屁嘞，哪有什么好事？”
“自从我检测出魔法天赋之后，我老爸就天天催促我学习，后来还把我送到了城市里那所着名的女子学校。”
“你是不知道我们那学校管得是有多严，虽然我成绩上去了，哎呀，但也留下了很多不想回忆的事情啊。”
赛罗拉轻描淡写地掠过了六年的中学生涯，接着说道她十八岁那年，就参加了帝国的统一入学考试。
然后一举考入了帝国魔法与符文大学，然后成为了他们小镇的第二个大学生。
那时候的赛罗拉也幻想着很美好的未来，但是这初入学府的欣喜却并没有持续太久。
在被帝国魔法与符文大学录取后，他们又经历了一次更加精准的天赋检测。
“然后嘛，我被检测出来有点魔法天赋，但不算太多。”
“什么咒法学院、奥术学院、元素学院这种特别吃天赋的上等学院是看不上我了。”
“不过好在我的魔法天赋虽低，但也低得刚刚好，配合我还算不错的成绩也刚刚好满足符文学院的入学要求。”
听到这，一直沉默的索特修斯适时开口问道：
“不过赛罗拉小姐，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应该是炼金学专业的吧？”
“对啊。”
躺在上铺的赛罗拉随意耸了耸肩，然后慵懒地将手边的餐盘递向下方，语气漫不经心地说道：
“帮个忙，接一下盘子。”
索特修斯抬手接住餐盘，放在了身侧的小桌之上，然后就听到赛罗拉继续说道：
“对了，我刚刚说到哪了？”
“哦，想起来了，是入学的事情。”
“哎呀，不过那也无所谓了，不就是我想要报名符文学院，但最后炼金学院那边差人，索性几个老登就把我们几个名次最靠后的给调剂了过去。”
“再之后的话……”
话音至此，她周身慵懒松弛的气场骤然消散，眼底的散漫也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淀数年的压抑与愤恨。
她讥笑了一声说道：
“我这大学四年的生涯，可是我六年人生当中最难熬的八年啊……”
接着赛罗拉就介绍道，她在被调剂到炼金学院之后，就算是知道了这个学院为什么是历年来整个大学风评最差的了。
众所周知，当年帝国的工业之所以能够快速崛起，其实就是靠着两个学科的支持。
一个是当时被视为异端而被打压的符文学，而另一个就是在当时也算不上什么正经学说的炼金学。
帝国工业萌芽之初，便是这两门边缘学术顶住各方压力，撑起了整个时代的革新与进步。
符文学的突破，让原本只能依托生命体释放的魔力，得以被机械捕捉、利用，彻底改写了魔力的应用方式。
而炼金学，则填补了早期帝国工业的最大短板。
彼时帝国冶金技术粗陋落后，造不出适配精密机床的钢材与硬质刀头，工业想要发展却总是举步维艰。
是炼金学积累的各类配方与工艺，补齐了材料的缺陷，催生了帝国第一台精密车床，拉开了工业崛起的序幕。
依托两门学说的助力，帝国日渐强盛，曾经的边缘杂学也在官方的庇护下稳步成长，成为正统的应用学科。
虽然在之后的时光当中，随着帝国冶金技术愈发成熟，炼金学在基础冶炼领域的用处渐渐衰减。
但是在皇家学会的扶持之下，炼金协会也并未衰落，反而寻得了新的发展方向。
协会中的炼金师与时俱进，吸纳了近代冶金学的诸多理论，改良出大量全新的魔法合金。
这些魔导合金或许没有多少魔力适配性，但胜在物美价廉，能广泛用在军工与民用设备的制造上面。
因此其中不少配方也是顺利拿下了帝国军方的长期订单。
“然而那也是嬗变材料学专业那边的成果。”
“跟他们相比，我们附魔工艺学专业就倒霉多了。”
赛罗拉介绍道，附魔工艺学是炼金学派里极小的分支，极度依赖匠人手艺，是一个纯靠经验和熟练度才撑起来的专业。
这个专业干的事情跟帝国主流的符文学专业很是相近，但好在两者之间还是有着不少区别。
很多高端的符文设备上都会用到附魔的工艺，以此来加强符文的效果，亦或者添加一些别的作用。
当然这也仅限高端设备，低端设备就别想了，毕竟他们这一行干活的时候成本可一点儿也不低。
因此别看附魔工艺学这个专业很是小众，但是在帝国庞大的工业体系下其实也能混口不错的饭吃。
“然而随着帝国科学院在半个世纪前发现了磁生电的原理，以及陆续证明了天然的雷电和人工发电两者间没什么区别之后，我们整个专业的倒霉日子就来了。”
“因为一旦帝国科学院进一步研究证明天然的雷电、人工发电和魔法闪电三者之间也是具有共同性之后，我们这个专业最大的技术护城河就将彻底崩溃。”
赛罗拉此时语带讥讽地解释起来。
长久以来，魔法闪电的专属赋能方式，是符文学无法攻克的壁垒，也是所有附魔师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东西可能不是他们整个专业里最重要的部分，但绝对也是不能轻易撼动的基石。
毕竟电系魔法就好比他们手上的燃素焊枪，而帝国的符文学现在还停留在铆接科技上面，一旦遇到需要焊接的工艺就只能由他们附魔师去应对。
然而一旦等帝国的电学理论成熟，那么已经成体系的符文工程那边就能绕过他们的传统手艺，用更低廉、更高效的量产方式来完成设备赋能，一定程度上开始替代他们老旧的附魔手艺。
“届时我们这些附魔师们虽然不会被立刻取代，但肯定也没法像现在这样躺在技术的红利上吃老本了。”
“所以这就是几十年前，帝国的炼金协会莫名其妙开始打压电学研究的原因？”
索特修斯在下铺疑惑地说道，作为一个活了很久的半精灵，他当年也听说过此事。
但奈何这件事的影响实在太小，而且那些科研上的内容，不知道的外行人即便听了也听不懂，所以也就没怎么当回事。
但现在听来，这里面的事情也不是一般的精彩。
“那当然了。”
赛罗拉冷哼了一声说道：
“为了让自己能够继续享受现在的地位，帝国炼金协会从一开始就在明里暗里地阻挠或者诋毁帝国科学院对于雷电方面的研究。”
在这件事上，帝国科学院发现了电学理论的年轻科学家们哪里是炼金协会那群老不死的对手。
要知道帝国炼金协会的那些个理事很多都是当初伴随着帝国一起成长的传奇炼金术师，他们当中所有人都接受了圣血贵族的身份，成为了不老不死的存在。
他们要名望有名望、要威信有威信、要资源有资源、要人手有人手、要权力有权力。
他们甚至都不需要直接打压帝国科学院的那些个电学研究员，只需要稍微动用一下人脉让他们没法获得多少研究经费，没法找到什么像样的外快工作就行。
这些无耻的炼金师们甚至直接熬死了当初第一个发现磁生电然后证明了人造电和天然电没什么区别的那位天才研究员。
同时也让电学这个学科在帝国科研界变得极为小众，基本没什么人会愿意过去参与进去。
然而他们还是低估了人类的好奇心。
即便被他们如此封锁，但依然会有不怕死的研究员们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一点一点地推进着电学方面的研究。
“但这也已经无所谓了。”
赛罗拉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轻佻起来，像是在模仿某个她极其鄙夷的人说话的腔调说道：
“因为这些炼金师们阻碍帝国电学发展是不假，但他们也傻到以为光靠阻拦就能万事无忧了。”
“就在他们拖慢帝国电学研究的同时，他们自己也在研究相关的理论。”
“不为别的，其实就是为了能比其他人更早一步揭开天然的雷电、人工发电和魔法闪电三者之间的关系，然后先行一步改良他们自己的技术。”
“当然这帮贪婪的家伙，也会顺带在这个过程中，稍微注册一些小小的专利就是了。”
说到这的赛罗拉满脸都是讥讽，显然她很清楚这些帝国的炼金师们在这方面究竟注册了多少专利。
“所以，赛罗拉小姐，这和你要逃跑又有什么关系呢？”
索特修斯再次问道，虽然他其实已经猜到了大半，但他还是问了出来。
赛罗拉听后冷哼了一声，侧过身面朝舱壁。
此时窗外的雪已经不下了，而舷窗上也结满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赛罗拉那讥讽的声音再次响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床板，积压数年的郁气缓缓翻涌上来。
“还能有什么关系？”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眼底凝着化不开的厌烦与不甘。
“我的那个无良导师就是负责给帝国的电学研究抹黑的啊，而我，就是负责给他打下手的那个。”
“老娘不仅要去累死累活地帮他做实验，还要抽空时不时地帮他写诋毁电学的论文。”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回想着那段累成狗的日子，语气里就满是自嘲和愤怒。
“你是不知道，这些年来我在不少学刊上都发表过不少关于电学危险性的论文，而且每一篇论文的第一作者都是老娘的名字好吧？”
“那什么《电学介入魔导体系的耦合扰动现象研究》、《人工电能对固定符文阵列的稳定性影响分析》、《非常规能量介入魔导工程的适配性缺陷探究》、《低阶电能通量对魔导附魔层的侵蚀机制探析》、《跨体系能量叠加下符文稳态阈值的偏移研究》、《人工高能脉冲与魔法电弧的行为差异性论证》、《非魔导本源能量在精密炼金工艺中的应用局限性调研》、《交变电磁通量对魔力共振的干扰效应研究》、《电能脉冲介入下魔力共振信号的长距离衰减失真探析》，这些文章都是我写的，实验也是老娘做的。”
她轻嗤一声，语气里满是荒谬地说道：
“鬼知道我一个附魔学专业的学生，怎么天天去设计电学的实验！”
“而且那狗屁的导师，还竟然把实验经费给贪污了大半！”
她语速陡然加快，将积压多年的憋屈给一口气全吐了出来。
“鬼知道我究竟是怎么在研究经费不足、知识领域跨专业、实验方法全摸索的情况下写出这些论文的？！”
“而且更气的是，老娘搞完这些了，那狗东西竟然还把相关的专利全他娘的给申请了！”
她眉头狠狠蹙起，语气里满是不甘的讽刺。
“合着只有诋毁电学的第一作者是我，而其他的就全都是他的喽？”
“老娘负责得罪人，他就负责赚钱，而且赚了还不分我一点儿！”
赛罗拉越说越气，胸腔微微起伏，惯有的毒舌吐槽都压不住心底直白的恼怒，她已经将那个无良导师的所有亲戚都给问候了一个遍。
顺带着也把其他导师也骂了一通。
等骂完了，她才缓了缓急促的气息，继续开口说道。
不光是她那个无良导师，他们整个学院现如今基本已经把电学相关的专利给尽数注册包揽了。
而且在去年年末的一期学刊上，还忽然刊登出了几篇为电学专业平反的文章。
这些论文通篇论证有理有据，借着最新的实验结果，逐条驳斥了她从前发表的所有负面论点。
很明显，这些文章出来的时候风向就已经变了。
“并且啊，近段时间我那个无良导师还让我多写几篇文章去反驳对方，还特意叮嘱这次可以不给他署名了。”
赛罗拉轻轻耸肩，眼底掠过一丝凉薄的嘲讽，她嘴角一抽，冷哼道：
“哼，我在他手下被延毕这么多年，哪能不知道这个蠢家伙是想要让我去背锅的？”
说罢她侧头望着舷窗的薄冰，眼底戾气未消，却多了几分通透的释然，轻声道：
“这口锅老娘我一个人可背不下，所以就只能提前跑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