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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残碑留诡,药香辨人

    荒草没膝,冷雾重凝。

    青溪老墟的地表瘴煞虽被降香彻底涤荡,地底锁魂阵眼也尽数崩解,但墟场最西侧那方半埋黑泥、裂痕交错的青石碑,依旧萦绕着一缕极阴、极稳、极刻意的邪气。

    这股气息和方才秽尸煞的暴戾杂乱截然不同。

    无凶躁、无躁动、无尸腥,只有一种经年累月、缓缓养毒的沉冷诡气,如同深埋地底的毒根,不张扬、不外露,却能稳稳操控整片墟场地脉阴浊,借天时地利,蚕食生人魂魄。

    李承道缓步踏过残破瓦砾,草履碾过带露荒草,发出细碎轻响。

    越是靠近残碑,周遭空气越是寒凉,方才遍布四野的降香清冽药气,竟在碑前三尺之地被硬生生阻隔、冲淡、压制。

    寻常邪祟惧香、避药、畏纯阳。

    唯独此碑诡气,不畏降香辟秽之性。

    仅此一点,便彻底坐实了他心中判断:青溪老墟的瘴祸,从来不是天然地邪,不是山野自生阴祟,而是人为布药炼煞局。

    能以阵法克制本草降香者,绝非普通术士、山野妖人,必是深谙药理、通晓本草阴阳、以毒入药、以秽养邪的旁门药人。

    残碑大半嵌入泥中,碑面青苔厚覆,斑驳蚀烂,依稀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浅刻纹路。不是道符、不是镇文、不是风水卦象,而是一道道扭曲缠绞的草木脉络刻痕。

    脉络阴柔缠绕、首尾相扣,暗合毒物生长之姿,又暗合人死血凝、魂魄缠淤之相。

    李承道俯身,指尖悬于碑面一寸之上,不触石、不沾秽,纯以真气探察碑中残留气机。

    一丝极淡的阴寒气息顺着真气逆流而来,入体瞬间,便附着在经脉末梢,试图淤堵气血、凝滞阳气。

    这是药毒阴淤气。

    和寻常蛊毒、尸毒、瘴毒全然不同,不伤人皮肉、不即刻夺命,只悄悄淤积人周身气血,锁住三魂七魄,让人日渐神昏气衰、精血枯耗,最终无声无息化作阵中养料,死后尸骨留淤、魂魄不散,继续滋养整片阴阵。

    “以草木纹路刻碑锁地脉,以生人气血养瘴毒。”

    李承道眸光清冷,低声辨析,字字通透。

    “寻常阵法借山水煞气,此人布阵,借本草阴毒之理。”

    世间本草分阴阳、分寒热、分正邪。

    正道医者,取百草温寒,调人体阴阳、救死扶伤、驱邪扶正;

    旁门药诡,逆用百草毒性,借草木沉浊、阴寒、淤积之性,布毒、炼煞、锁魂、杀人。

    这残碑阵法,便是极致的邪药阵。

    布阵之人深谙本草克制之道,知晓普通瘴煞怕香药、怕纯阳、怕清辟,故而反其道而行,以阴草沉淤之纹固化地脉浊气,让此地邪毒,不惧寻常辟秽香火、艾草檀香,甚至连普通降香只能清表,难以除根。

    这也是为何此前官府数次入山探查,燃香驱瘴、画符镇邪皆毫无用处,反而越驱瘴气越盛,入山之人转瞬气机紊乱、呕血昏沉。

    李承道指尖微动,收回真气,那附着经脉的阴淤毒气,被他周身残存的降香药性瞬间消融殆尽。

    降香辛温走窜、破一切死血老瘀,恰好是这阴淤药毒的天生克星。

    只是对方阵法太过刁钻,以药克药,以淤锁香,硬生生将整片墟场地脉化作毒囊,让降香药性只能散外邪、不能断内根。

    若非他手持十年海南老料降香,药性醇厚凝练、纯阳破瘀之力远超普通药材,今日即便出手,也只能暂时压制瘴气,无法破阵安魂。

    李承道蹲身,伸手轻轻拂去碑面厚苔。

    青苔脱落,下方露出几行极浅、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小字,字迹古旧、晦涩,并非当世通用字体,而是百年前南疆药门的私记篆文。

    字迹寥寥十七字:

    以瘴养草,以血固淤,以地锁魂,百草归煞,墟尽人枯。

    短短十七字,字字阴毒刺骨。

    此人根本不是布阵驱邪,而是以整片青溪老墟为药鼎,以方圆百里山川阴浊为药引,以人为药、以魂为材,炼制一方旷世阴毒本草煞。

    李承道眼底寒意渐深。

    江湖八门,皮门最是复杂难测。

    正道皮门医者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旁门皮门诡医,炼毒制煞、以药杀人、操弄阴阳、祸乱一方。

    此前他行走南北,遇过毒医、蛊师、药诡妖人,却从未见过有人敢如此疯狂,借山川地脉炼药、以万人生灵养煞。

    这等阵法一旦彻底大成,整片岭南百里山川,皆会化作阴毒瘴域,生人入内即淤、触之即病、居之即亡,千里之内,人畜绝迹,尽成煞土。

    就在此时,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从墟场外雾深处缓缓传来。

    脚步声不急不躁,踏露踏泥,不避瘴浊、不惧阴寒,步伐平稳规整,带着常年行医踏山的沉稳节律。

    来人不惧此地残存阴毒,足以证明两点:

    要么自身修为极高,百毒不侵;

    要么,此人本身便是毒源,阴瘴诡毒不侵其身,反亲其气。

    李承道缓缓起身,背对着残碑,身形挺拔如松,道袍无风不动,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慌乱,唯有眼底寒芒暗藏。

    雾色缓缓分开,一道青衫身影缓步走出。

    来人看似中年模样,面容清瘦,肤色偏白,十指修长干净,身着一袭淡青药袍,袍角绣着一枚暗黑色的缠草纹路纹样,和残碑之上的刻纹,一模一样。

    他腰间不挂葫芦、不带药囊、不悬符箓,只挂着一枚陈旧的木质药牌,牌身暗沉发黑,浸染常年毒浊,却被养得温润发亮。

    青衫男子目光淡淡扫过整片墟场,最后落在塌陷又被填平的阵眼土地上,又看向那方露苔残碑,眼底没有惊讶、没有意外,只有一丝淡淡的惋惜。

    “十年养阵,一朝破尽。”

    他声音温和轻柔,听不出半分戾气,如同寻常山野行医的斯文先生,“没想到南疆偏僻小墟,竟能遇到懂本草阴阳瘀煞的同道中人。”

    “能以一块降香老料,破我地脉锁魂淤阵,清百余年沉瘴,阁下医术眼力,远超世间庸医。”

    李承道侧眸,目光冷淡锁定来人:“皮门诡医,以药炼煞,以人为草,你这路数,早已偏离医道,归于邪道。”

    青衫男子轻轻一笑,不怒不恼,缓步上前三尺,与李承道遥遥相对。

    “医无正邪,药无善恶。”

    “世人只知百草救人,不知百草亦能杀伐。正道医者用人治病,我用天地生灵炼药,殊途同归而已。”

    他抬手指向脚下黑泥大地:“此地百年阴涝、千里瘴浊,本就是死地废土,生人至此本就多病多灾。我借死地炼煞,本欲养出一味旷世阴药,逆天改丹,何错之有?”

    李承道淡淡开口,声线冷彻:

    “药治有病之人,不杀无辜之命。”

    “本草之道,扶正气、散淤浊、安生灵、和阴阳。你以活人精血养毒,以亡魂怨气炼煞,颠倒本草天性,扭曲药材本源,不是行医,是借药行凶。”

    两人对峙之间,墟场风静雾止。

    一正一邪,两道医者身影,立于百年瘴墟之中。

    青衫诡医笑意渐敛,眼神缓缓变冷:“阁下既是懂药之人,便该知晓——天下万物,皆可入药。人、魂、瘴、淤、怨、煞,皆是大药。”

    “你以降香辟秽、以纯阳扶正,是你的道。”

    “我以阴浊炼煞、以死瘀成神,是我的道。”

    “今日你破我阵、毁我药基,断我十年苦功,这笔账,该如何算?”

    李承道掌心,一缕残存的降香药气微微流转,辛肃正气萦绕周身。

    他从不与邪道争辩药理大道。

    本草正邪,从不是嘴上分判,而是药破毒、正克邪、生灭死,以本事定论。

    “你布阴阵害人,我以本草除毒。”

    “今日,我便用你最轻视的降香正道药理,破你毕生邪道根基。”

    青衫诡医闻言,嘴角勾起一抹阴冷弧度,缓缓抬手,五指微张。

    周遭残存的微弱瘴雾瞬间躁动翻涌,无数细碎阴毒草木浊气从地底翻涌而出,凝聚在他掌间,化作一团暗沉发黑的淤毒药气。

    “好一个以药破邪。”

    “那我便看看,你的降香正道,能不能破我的百草归煞!”

    南疆皮门诡医的百年药煞局,与鬼医李承道的本草正道,终于在这破败老墟之中,彻底对峙。

    一场药理斗法、正邪药决,蓄势待发。第四章 香煞对撞,药道正邪

    青墟无风,瘴气凝墨。

    青衫诡医掌间黑气翻滚涌动,那并非山野寻常尸瘴阴邪,而是他耗费十年光阴,以地脉沉瘀、生人残魂、百草阴毒熔炼出的百草归煞气。

    此气最阴最毒,逆本草天性而行。

    寻常草药得天地清和之气,温养人身、调和阴阳;可这百草归煞,专收草木腐浊、人死死瘀、地底阴寒,集万千阴毒于一身,不入五行、不沾纯阳,专克世间正道药香、杏林正气。

    也难怪方才整块降香老料,只能清表破浮煞,却难以撼动阵眼根本。

    这根本不是阴邪阵法,是一味活生生的至阴邪药。

    诡医抬眸,目光淡漠扫过李承道周身萦绕的清冽香雾,嘴角噙着一抹冰冷嘲讽:“降香,辛温、辟秽、散瘀、扶正,确是正道本草里的辟秽良药。”

    “只可惜,你错在太过守正。”

    “天下药道,阳极必衰、阴极必盛,你以纯阳药气克阴煞,看似天克,实则早已落入我的药局圈套。”

    他五指缓缓收拢,掌间漆黑煞气骤然暴涨,化作漫天细碎黑丝,如同毒草藤蔓般铺满半空,密密麻麻朝着李承道缠绕而去。

    黑丝所过之处,空气瞬间冻结,残存的降香香雾被层层侵蚀、消融、瓦解。

    原本清宁的墟场,瞬间再度被阴冷毒浊笼罩。

    李承道立身原地,道袍岿然不动,神色冷静无波,目光死死锁住漫天毒丝,心中瞬间看破对方药理玄机。

    百草归煞,取百草之死性。

    降香辟秽,秉本草之生性。

    对方十年养煞,积攒的是死瘀死气,厚重绵长、无休无止;而自己仅凭一块老料降香、片刻纯阳真气,药性终究有限,持久对拼,必败无疑。

    寻常医者斗法,只会一味催发药力、硬刚煞毒,最终真气耗竭、药尽人亡。

    但李承道走的从来不是死板医道,是鬼医杀伐道。

    他不通迂腐仁善,只懂对症下药、以巧破局、斩根除毒。

    “你以百草死瘀养煞,借地脉锁毒固根,自以为无懈可击。”

    李承道声线清冷,穿透漫天阴毒风声:“可你忘了,降香一物,最擅破陈年死瘀、散固结浊毒。”

    “你的根基,是十年沉积老瘀。”

    “我的克星,恰恰就是这十年老瘀!”

    话音落下,李承道不再被动防御。

    他抬手一握,将早已落在地洞阵眼、镇压残魂瘴毒的整块海南老料降香,以真气隔空召回。

    破空之声轻响,暗红油润的降香木稳稳落回掌心。

    此刻的降香,不再是方才那般温润平和。

    经过地底阵眼沉淤毒煞的淬炼、地脉阴气的冲刷,这块老料药性彻底被激活,内里潜藏百年的肃杀破瘀之力尽数苏醒。表层萦绕的不再是清淡药香,而是一层凝练至极、灼灼生辉的纯阳药芒。

    本草有性,遇恶则厉,遇正则温。

    面对百草归煞这等逆天邪药,正道降香,瞬间展露杀伐本性。

    “正道药香,只度善者。”

    “遇诡医毒煞,当化杀伐利刃。”

    李承道指尖飞速掐动医者诀印,纯阳真气毫无保留灌注降香木身。

    刹那之间,辛烈霸道的药气轰然炸开!

    不同于之前弥散四方的辟秽清香,此刻的降香药性,凝练、锋利、爆裂,如同千柄细刃,横扫八荒阴浊。

    漫天缠绕而来的黑色毒丝,触碰药芒的瞬间,尽数发出滋滋刺耳的消融声响。

    寸寸断裂、层层溃散、化为虚无。

    青衫诡医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淡然笑意第一次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不可能!我的百草归煞,专克天下香药,怎会被一块降香压制?”

    他苦修十年,深谙所有正道草药的短板。

    但凡香药,主散、主通、主柔,擅长疏导浊气、温润扶正,却不擅杀伐破毒,面对凝练厚重的阴煞毒淤,向来力竭而衰。

    可眼前的降香,彻底颠覆了他对本草药理的认知。

    李承道淡淡开口,道出核心克制玄机:

    “你知降香辟秽,不知降香专治死瘀。”

    “你的百草归煞,本质是万千草木、生人、地脉积攒的固结死血老瘀。世人皆怕淤毒厚重,唯独降香,越沉越淤、越老越浊,药力越是霸道。”

    “你十年养淤,看似底蕴深厚,实则,是给自己养了一味最大的药引,专门来喂我的降香!”

    一语道破天机。

    诡医十年苦功,在旁人看来是绝世毒功,在鬼医李承道眼中,不过是堆积十年的顶级瘀毒药饵。

    青衫诡医脸色彻底沉寒,眼底掠过一抹狠戾。

    他知晓自己药理被克制,不再留手,双手快速结印,周身黑泥地底,无数腐草毒根疯狂翻涌而出,密密麻麻缠绕成团,凝聚成一根漆黑如墨的毒藤长鞭。

    毒藤表面布满腐烂草木纹路,沾染无数亡魂怨气,一鞭抽出,阴风炸裂,带着腐蚀一切的剧毒煞气,直抽李承道头颅!

    这一鞭,是他百草归煞的杀招,抽中即气血尽淤、魂魄锁死、肉身腐化为泥。

    李承道不闪不避,单手托举降香木,掌心药气凝聚一点。

    他不劈、不斩、不硬碰蛮力。

    鬼医斗法,从不用力斗,只用药理克杀。

    降香性温,入肝经血分,通行十二经络,专通一切淤堵死结。

    那漫天恐怖的毒煞、剧毒藤鞭,本质就是一团巨大的经络淤堵、气血死结。

    只见一抹赤红药芒破空而出,精准点在毒藤长鞭最粗壮的根茎节点之上。

    嘭!

    一声闷响,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却有着最彻底的药理崩坏。

    坚韧无比、无惧术法的毒藤,从节点处瞬间崩碎瓦解。

    所有的剧毒、煞气、怨气,被降香药力强行拆解、疏通、消散。

    原本凶厉滔天的杀招,顷刻间化作漫天细碎浊气,随风消散,连半点涟漪都未曾掀起。

    青衫诡医身躯猛地一晃,喉间一甜,倒退三步。

    他与百草归煞心神相连、药气同源,煞毒被药理强行瓦解,他自身经脉也遭受反噬,淤积的药毒逆行脏腑,气血瞬间大乱。

    “你……你到底是谁?”

    青衫诡医死死盯着李承道,眼神充满忌惮与惊骇,“杏林正道,绝无你这般杀伐药道!你不是普通游方医者!”

    天下医者,治病救人、以德配药。

    唯独此人,以药杀伐、以理破邪、洞悉本草极致克制之道,药道冰冷霸道,出手斩根除底,无半分医者仁心,只有斩毒灭邪的冷酷。

    李承道抬步上前,草履踏过满地残雾,步步生香,压迫感层层叠加。

    “江湖皮门,分正邪两路。”

    “正道行医救人,邪道炼药杀人。”

    “我行走八方,专治世间药诡邪毒、本草逆徒。”

    他目光冷冽,锁定青衫诡医:“你以活人炼药、以亡魂养煞,颠倒本草大道,今日,我便以降香正本草天性,废你十年邪药根基。”

    话音落下,李承道抬手一挥。

    掌心降香木腾空而起,悬于半空,无尽纯阳药气倾泻而下,化作一方细密的香药囚笼,瞬间将青衫诡医牢牢困锁其中。

    囚笼之内,辛烈药气如刀,层层剥离他周身附着的百草阴毒、淤煞浊气。

    那些伴随他十年修行、早已融入他经脉血肉的邪药根基,在降香极致的破瘀药性面前,如同冰雪遇烈火,飞速消融瓦解。

    “不!我的十年药道!”

    青衫诡医面色狰狞,疯狂催动体内残余煞毒反扑,可所有阴毒刚一出体,便被香笼瓦解净化,根本无法近身分毫。

    他赖以横行南疆的百草归煞,他十年逆天炼药的根基,被一味降香,彻底碾压、破除、净尽。

    药理克制,大道压制,非人力可逆转。

    片刻之间,青衫诡医周身黑气散尽,体内邪毒尽数被涤荡一空,一身诡异药功废去大半,浑身经脉空虚淤堵,再无半分之前的阴邪气势。

    他瘫软在地,面色惨白,难以置信地看着半空的降香木,眼底满是绝望。

    李承道收回药木,落地站稳,目光淡漠俯视败者:

    “本草之道,顺天而行。”

    “百草生天地,本以养人济世,你偏要逆道炼煞、杀生祸世。”

    “今日废你邪功,留你残命,不是仁慈,是让你记住——药可杀伐,不可无道;医可诡变,不可丧心。”

    墟场风定,瘴雾全消。

    百年青溪老墟的阴毒祸乱,幕后十年养煞的皮门诡医,尽数败于一味降香之下。

    可就在此时,李承道眸光微动,望向诡医腰间那枚发黑的木质药牌。

    药牌纹路深处,竟还藏着一丝极其隐秘的宗门印记。

    这诡医,并非散修妖人,背后,竟还有更大的皮门邪宗!第五章 牌纹藏宗,香定墟安(终章)

    青溪老墟瘴雾尽散,残阳破雾,冷光洒遍断壁残垣。

    被废邪功的青衫诡医瘫坐在黑泥地上,浑身气机溃散,经脉淤堵胀痛,十年苦修的百草归煞之力被降香药性彻底涤荡干净。他垂着双臂,肩头微微颤抖,眼底的疯狂与阴戾尽数褪去,只剩下无尽的颓然与惊惧。

    纵横南疆数十年,他凭逆药炼煞之术横行无忌,多少道门方士、江湖武人、杏林名医折在他的阴毒阵法之下。他始终坚信,药无正邪、唯效是用,以地脉养毒、以生灵炼煞,是超脱凡俗的医道大道,直到今日,才被李承道以最正统的本草药理,击碎所有执念。

    一味降香,破他阵、散他煞、废他功、断他道。

    药理压制,大道克死,半点侥幸无存。

    李承道立在他身前,掌心托着那枚温润赤红的降香老料,药香清冽肃杀,萦绕周身不散。目光最终落向诡医腰间那枚漆黑木牌,这是整场祸事最后、也是最深的伏笔。

    方才对峙收尾的刹那,他分明在牌纹深处,窥见了一丝统一规整的邪门印记,绝非散修妖人所能拥有。

    这木牌,是宗门信物。

    李承道俯身,指尖凌空一点,纯阳药气化作细刃,轻轻挑落那枚发黑药牌。

    木牌入手冰凉,表面浸染数十年毒浊煞气,触手黏滞沉郁,正面是缠绕不休的百草死纹,与残碑刻纹、阵法脉络同出一源。而木牌背面,一处极隐蔽的凹槽之内,刻着一枚极小的篆字——淤。

    字痕阴刻入木,不沾毒垢,水洗不去、瘴侵不蚀,是邪宗嫡系弟子的专属烙印。

    “百草归煞,以淤为根,以死为用。”

    李承道低声轻语,瞬间贯通所有线索。

    此人并非独行诡医,而是南疆皮门旁支、淤药宗的门人。

    这是一个隐匿在南疆十万大山之中的邪药宗门,不走治病救人的杏林正道,专研逆本草之法,以沉淤、死血、腐草、亡魂为药基,炼煞养毒、布阵祸世。青溪老墟这百年瘴局,也绝非此人一时兴起,而是淤药宗布置多年的地脉药鼎,用以培育旷世阴毒,积攒宗门煞力。

    青衫诡医抬眼,面色惨白,终于不再隐瞒,哑声冷笑:“没想到你连淤药宗都知晓。”

    “我宗门隐居深山,与世无争,只求逆天炼药、证无上药道,从不主动招惹江湖各门各派。你今日破我阵法、废我修为,等同于断我宗门药源,你就不怕引来灭顶之灾?”

    李承道眸光清冷,无半分波澜:“你们以与世无争为假面,以苍生为药饵,以大地为药炉,祸乱一方水土,残害无辜生灵,这等邪宗,本就不容于世。”

    “正道医者,炼药以救人;你们炼药以杀人。正邪之分,早已判若云泥。”

    他指尖摩挲木牌篆纹,瞬间看破完整布局。

    淤药宗选取青溪老墟,绝非偶然。此地阴涝沉淤、常年不见纯阳,地脉阴浊厚重,是天然的炼煞宝地。数十年前,宗门派遣弟子在此扎根,改造地脉、刻碑锁阵,一代代暗中养毒积煞,以过往路人、进山采药人、周边乡民为养料,慢慢滋养百草归煞大阵。

    此次现世作乱的秽尸煞,阵底锁魂的四具尸骨,仅仅是大阵成熟之前,被舍弃的细碎药引。

    若再给对方十年光阴,这方地脉药鼎彻底圆满,阴毒瘴煞便会随风扩散,覆盖百里乡梓,到时候不止青溪镇,周边数十村落尽数沦为死地,人畜绝迹、草木枯死,酿成无边浩劫。

    “你们视人命为草芥,视苍生为药渣。”

    李承道声音渐冷,药气微震:“我今日破阵,不是招惹祸端,是斩除祸根。”

    青衫诡医死死盯着他,眼中满是不甘:“你懂药理,便该明白,天地阴阳平衡,有正药必有邪毒。我淤药宗存世数百年,便是天道阴阳互补的结果,你今日强行破邪扶正,逆天灭淤,终会遭药道反噬!”

    “反噬?”

    李承道微微摇头,眼底尽是医者通透的漠然。

    “本草反噬,唯生歪心邪念之人才会承受。”

    “我行正道、除邪毒、安生灵、稳地脉,顺天道、合医道、从人道,何反之有?”

    话音落下,他不再与败者废话。

    留此邪医在世,即便废去修为,依旧熟知宗门机密、通晓阴毒阵法,一旦逃回深山,或是暗中布下余毒、蛊惑乡人,终究是一方隐患。

    鬼医行医,从不留祸根。

    李承道抬手,掌心降香木微微发亮,一缕精纯的辛温药气缓缓探出。

    这缕药性不带杀伐暴烈之气,反而温润通透、专清心毒、破邪念、灭阴根。

    对付寻常恶人,当以杀伐了结;对付邪药妖人,最彻底的根除之法,是以正道药气,涤荡其心底根植数十年的邪药执念,断其道、灭其心,让其余生再无作恶之力。

    温和药气缓缓侵入诡医识海,那些根植神魂深处的淤药邪道、炼煞执念、杀生妄念,如同逢春残雪,层层消融、彻底瓦解。

    青衫诡医身躯剧烈一颤,眼中数十年的偏执阴戾快速褪去,眼底只剩下空洞茫然。

    他一身邪功尽废,邪道执念尽除,从此沦为寻常凡人,再不懂半分阴毒诡术,余生只能碌碌终老,再无害人之力。

    处理完最后隐患,李承道抬手一挥,纯阳药气扫遍整片墟场。

    残存的细碎瘴浊、地底余淤、阵法残纹,尽数被降香药性涤荡干净。那方害人百年的残碑,碑面毒纹寸寸风化剥落,恢复普通青石原貌,再也无半分锁魂聚煞的诡异之力。

    百年阴墟,终回清明。

    风过墟场,草木轻摇,死气散尽、生机微生,一缕清甜的泥土草木气息,缓缓取代常年不散的腐臭瘴气。

    被困地底的亡魂早已安息,害人的阵法彻底崩塌,幕后的邪医尽数伏法,绵延数十年的青溪瘴祸,彻底落幕。

    李承道收回降香,指尖轻轻拂过木身油润纹理。

    本草无声,自有大道。

    降香辛温,不只是庙堂供香、寻常药草,它生于贫瘠山地、耐阴耐旱、秉纯阳正气,天生便主散死瘀、破沉浊、辟阴秽、安神魂。

    世人只知它香气清雅、可作香料、可治胸痹伤痛,却不知在这山野阴浊之地,它可凭一味药性,镇压百年邪煞、平定一方祸乱、抗衡宗门邪道。

    药无高低,唯在用者。

    正道之人用之,可救死扶伤、安定山河;邪道之人逆用百草,只会自取灭亡、终化尘土。

    李承道转身,缓步走出残破墟场。

    夕阳落于远山,霞光穿透雾霭,洒在他素色道袍之上,清贵淡然,不染尘埃。

    淤药宗的伏笔犹在,南疆深山的邪药势力未曾根除,江湖皮门的正邪交锋远未结束。

    一味降香,能平一地瘴祸,却难净世间所有邪毒。

    前路漫漫,百草藏道,诡煞无穷,他这行走人间的鬼医路,依旧步履不停。

    待明日天光初亮,他将踏往深山,寻那隐匿世间的淤药邪宗,以万千本草正道,再斩世间一切药诡邪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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