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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言,凯妮斯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把柄,嘴角勾起一抹狞笑,陡然拔高了声调,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

    “阿格莱雅!你这是在诅咒元老院元老吗?”

    “帝国耗费无数资源将你一路供养到「序列0」,就是让你在这里窝里横的吗?!”

    她向前逼了一步,鞋跟重重地磕在大理石地面上:

    “阿格莱雅!圣城是元老院世代守护的家园!是我们元老院一代又一代人用血肉和青春浇筑的基业!”

    “你一个被帝国空降的执行者,不过在这里待了几百年,就想凭一己之力废掉元老院?”

    “如果你想废除元老院,大可以向帝国请愿,走正当程序,而不是伪造罪名,倚仗自己「序列0」的力量向元老动手!”

    “你这样做,和那些被黑潮吞噬的堕落者有什么分别?!”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但脸上却绽开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她将双臂展开,做出一个拥抱全场的姿态,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悲壮:

    “别人或许怕你「序列0」的力量,但我凯妮斯不怕!”

    “我是元老院的领袖,是奥赫玛最后的良心!”

    “今日我就算死在这云石天宫的台阶上,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为奥赫玛的百姓讨一个真相!”

    “等我死后,凯撒陛下一定会为我主持公道,将你的暴行昭告天下!”

    这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掷地有声。

    凯妮斯站在广场中央,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脸上带着殉道者般的光辉。

    广场上的观众果然被这番慷慨陈词动摇了。

    “阿格莱雅大人这次……是不是真的有点过分了?凯妮斯大人平日里看着挺兢兢业业的,前些日子不是还捐了好几所学堂和医院吗?我侄女就在她捐的那所学堂里念书,校舍修得可好了。”

    “小声点吧,可别忘了,阿格莱雅是没有人性的。你想和她讲道理?她只会用理智和利益来衡量一切。这种人当领袖,虽然能保我们平安,可万一哪天她算出来牺牲我们是最优解呢?”

    “唉,这样的领袖,真适合统领奥赫玛吗?一个连基本情感都没有的统治者,和一个虽然有缺点但至少还有人情味的管理者……”

    “算了算了,都别议论了。阿格莱雅大人可是「序列0」,就连她身边那两个护卫也都是接近「序列0」的存在,我们这点小声音,人家听得一清二楚。可别惹祸上身。”

    “说真的,要是换成凯妮斯阁下统领奥赫玛该多好。至少她是正常人,会笑会怒会讲道理,不会用那种空洞洞的眼神看着你,像是随时都在计算你的价值……”

    ……

    百姓的小声交谈,对于已经站在「序列0」位格的阿格莱雅来说,自然清晰可闻。

    每但她那精致的面容上,却没有任何变化。

    她只是用那双平静而空洞的暖金色眼睛看着凯妮斯:

    “这就是你的遗言吗?”

    凯妮斯被那双眼睛看得浑身发毛。

    但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没有退路了。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阿格莱雅,你若敢杀我,我保证,在我断气之前,催发所有人体内的毒药。”

    “到那时候,你就等着给我和那些残兵孤儿一起收尸吧。他们的死,会全部算在你的账上。”

    说完,她飞快地给身旁的一位元老使了个眼色。

    那元老会意,一把将地上的残疾老兵和那个小男孩提了起来,像拎两袋货物一样挡在自己身前。

    老兵闷哼一声,瞎掉的那只眼眶里渗出新的血丝,但他没有叫疼,只是侧过头,用仅剩的那只好眼看着高台上的阿格莱雅,嘴唇翕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阿格莱雅大人,动手。”

    小男孩被勒得脸色发白,但他倔强地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只是用那双还带着稚气的眼睛努力地往阿格莱雅的方向看,目光里有一种纯粹的信任。

    那元老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得意,但微微颤抖的膝盖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就在这时,赛飞儿和帕朵从高台边缘走了回来。

    两人方才催动暗星消耗了大量体力,脸色都还苍白着,但已然恢复了大半。

    凯妮斯那番话,她们自然也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

    “裁缝女,”赛飞儿凑到阿格莱雅耳边,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我们可以用暗星许愿,把那些孩子和老人都救出来。”

    帕朵也点了点头,但随即,她那张憨憨的小脸上浮现出一丝犹豫,她欲言又止了两秒,还是开口了:

    “可是……冥界那边要怎么处理?如果有伤亡的话,就不得不和那位打交道了。”

    “那位「死荫的侍女」绝不会放任我们从冥界把死者的灵魂拽回来。”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帕朵心里想的远不止这一层。

    她已经被派到翁法罗斯不知多久了,说“不知多久”绝非夸张,因为在当前的叙事体系中,时间是可被折叠的变量,一条叙事线里过去了数百年,另一条叙事线里可能只过了几分钟。

    帕朵自己都懒得计算了。

    她本以为来到这片叙事后,能在遐蝶那里吃香的喝辣的,毕竟在忘川商城当老板娘的日子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那家伙动不动就来商城淘换些稀奇古怪的材料,账单堆得比人还高,还总爱用同人小说换取折扣,一来二去两人混得不能再熟了。

    结果呢?结果她兴冲冲地找到冥界入口,刚报上名号,就被遐蝶面无表情地打成了哈气猫。

    讲个笑话:「忘川」序列前十的高层,不认识「忘川商城」的老板娘。

    可以说是相当离谱了。

    离谱到帕朵每次想起来都忍不住想挠墙。

    不过帕朵也不是傻猫,冷静下来之后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她来早了。确切地说,她进入这片叙事的时间点,正好卡在遐蝶晋升「此刻」位格之前的节点。

    现在的遐蝶还不认识她,因为那些记忆还没有在时间线上发生。

    用混沌体系的话来说,这叫“叙事不同步”,同一个存在在不同的时间坐标上拥有不同的记忆状态。

    但理解归理解,那种被老朋友用看陌生人的眼神扫一眼的滋味,还是让帕朵心里窝了一股无名火,每当想起都想给遐蝶穿小鞋。

    等你回到忘川,咱非得让老大给你搞一套「万界织茧」穿上!

    让你也尝尝在茧里被触手填满的滋味儿!

    帕朵在心里恶狠狠地盘算着,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憨憨乖巧的模样。

    听了帕朵的话,赛飞儿也不得不点了点头。

    她是和冥界打过交道的,知道那位侍女的难缠之处。

    “这确实是个问题。裁缝女。暗星虽然能复活死者,但如果冥界那边不放人,代价可能会大到我们承受不起。”

    “没什么可从长计议的。”

    阿格莱雅的声音依旧平静,手中那柄缭绕着灿金色流光的短剑平举而起,剑尖指向凯妮斯,没有一丝颤动。

    “帝国与我无关。奥赫玛也与我无关。”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广场,每一个角落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的百姓同时闭上了嘴,整个云石天宫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吾师曾言: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若把时间都浪费在这些琐事上,谁来对抗那黑潮?你们以为黑潮会等到我们内部所有矛盾都解决好了再发动进攻吗?”

    她迈开步子,姿态优雅得不像是走向一场杀戮。

    金色的裙摆随着步伐微微摇曳,在身后拖出一道流动的光弧。

    “谎言,总会有纤毫毕现之日。”

    “今日你们能被凯妮斯的几句慷慨陈词动摇,明日就会被别人的花言巧语欺骗。”

    “我若停下来向你们每一个人解释、澄清、自证清白,黑潮早已将整个翁法罗斯化作焦土。”

    “背上些许恶名,于我而言,无关痛痒。”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剑尖向前一递。

    那柄金色短剑没有刺向任何具体的血肉之躯,却直接击碎了剑尖前方的空间本身。空气像是一面被砸碎的镜子,以剑尖为圆心,无数道灿金色的裂痕向四面八方急速蔓延。

    它们以不可阻挡的气势,向凯妮斯、向元老们、甚至向那被挡在元老身前的残障老兵和小男孩,同时蔓延而去。

    她连一个都不打算放过。

    “阿格莱雅!你要造反吗?!”

    凯妮斯彻底慌了,声音尖利得像是一根被突然绷断的琴弦。

    她下意识地向后踉跄了一步,鞋跟绊在石板的缝隙中,整个人差点摔倒。

    身后的元老们更是面如土色,有人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地,有人抱头蹲下,有人尖叫着往后跑,场面一片混乱。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圣城守护者竟然会冷血至此,对无辜者的性命毫不在意,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就要痛下杀手。

    方才那些为凯妮斯辩护的百姓,此刻也惊得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一切。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那些金色裂痕即将触碰到元老众人的前一瞬,一道银白色的光芒毫无征兆地在虚空中亮起。

    那是一串飞速流动的数据流,如一条奔涌的银河从虚无中倾泻而下。

    数据流精准地截住了每一道金色裂痕,在二者接触的瞬间,银白色与灿金色交织缠绕,然后同时消弭于无形。

    金线切割的空间被一道道银白的数据丝线重新缝合,裂痕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随后,一道身影从数据流的终端凝聚成型。

    那是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

    他的脸上戴着一副精致的黑色眼罩,遮住了双眼,却并不显得狼狈,反而平添了几分神秘与庄严。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胸口,那里有一个规整的圆形空洞,像是被某种力量精准地剜去了一整块血肉与骨骼,边缘光滑得不像是伤口,更像是一扇被设计好的窗口,透过它可以看到后方的景物。

    赞达尔!

    “吕枯尔戈斯?”阿格莱雅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那已是她脸上极少出现的表情变化了,

    “你加入元老院了?”

    赞达尔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微微侧过头,戴着眼罩的脸看不出具体的神情,但那一侧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却带着一种超然于这场纷争之上的从容。

    “尊敬的阿格莱雅女士,在下并未加入任何势力或阵营。”

    “元老院也好,帝国也罢,于在下而言都不过是同一个故事中的不同角色。”

    “此次前来,也仅仅是为了传达一个简单的讯息。”

    他顿了顿,身形在数据流中微微闪烁,

    “若阁下心中仅有黑潮,而全然放弃生灵的诉求与渴望,阁下的道路将迟早与「未来」背道而驰。”

    “无论您击退了黑潮多少次,无论您牺牲了多少人、背负了多少罪名,只要您丢失了那些活着的、呼吸着的、真实的人。您所守护的「未来」便将不复存在。”

    “愿阁下三思而行,好自为之。”

    说完这番话,赞达尔没有再给凯妮斯任何眼神,也没有与阿格莱雅多做任何辩驳。

    他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礼节性的告别。然后身体便如被投入水中的墨滴一般,迅速坍缩成一串银白色的数据流,消失不见。

    “「未来」……”

    阿格莱雅低声咀嚼着这个词汇。

    赞达尔不是会轻易开口的人,他的一句话都经过了精密到近乎冷酷的逻辑推演。他此番前来,只为说这句话,那这句话的分量就绝不会轻。

    可即便如此,她也只是沉吟了片刻,旋即重新抬起头,语气依旧是那副平静得近乎不近人情的调子。

    “没有「未来」比覆灭黑潮更为重要。”

    “如果连当下都守不住,所谓的未来不过是黑潮口中的饵食。”

    帕朵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可话到嘴边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化成一声叹息,什么也没说。

    无论赞达尔的真正意图是什么,消灭元老院,对奥赫玛和这里的百姓而言,才是最好的选择。

    即便这过程中不可避免会夹杂着一些无辜者的牺牲,那也是必要的代价。

    一城之存亡,大于一人之生死。

    这种账,她帕朵算得清。

    至于赛飞儿,她压根不在意阿格莱雅做了什么决定。

    好人也好,恶人也罢,仁慈也好,冷血也罢,她全都不在乎。

    只要阿格莱雅还是阿格莱雅,只要自己能一直陪在她身边,她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能接受。

    她的忠诚从来不需要道理来支撑,就像猫不需要理由就会选择最暖和的角落。

    “看来,你最后的底牌已经用完了。”

    阿格莱雅再次举起短剑,剑尖遥遥指向凯妮斯。

    “别得意得太早了!”

    凯妮斯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嘶哑,但眼中的疯狂不仅没有消退,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刚才赞达尔出手救场的那一瞬,她真以为自己死定了,那些金色裂痕距离她的鼻尖不过一指之遥,她甚至能感受到空间碎裂时发出的那种细微的、如同玻璃被碾碎般的震颤。

    但既然那一剑被挡了下来,既然她有了喘息的机会,那她就不会再给阿格莱雅第二次先发制人的机会。

    “都带上来!”

    随着凯妮斯一声令下,云石天宫的入口处闯进来一群蒙面士兵,手中拖着三个女人的身体。

    三个女眷被反绑着双手拖进广场,身上的衣物已经残破不堪,露出下面青青紫紫的伤痕。

    有人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呻吟着,额头上有干涸的血迹;有人嘴唇干裂发白,明显脱水已久;最年轻的那个侍女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即便在昏迷中,眉头依然痛苦地紧锁着。

    而在见到这三个女人的瞬间,阿格莱雅那张始终平静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痕,变得严肃。

    而赛飞儿则直接炸了。

    “谁给你的胆子!敢抓我们的人!”

    她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慵懒俏皮的调子,而是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带着毛边的嘶吼。

    猫耳朵紧贴在头顶,猫尾炸成了一团毛球,连尾巴尖都在剧烈颤抖。她手中已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翻转的硬币,随时准备投掷。

    帕朵也弓起了背,平日里总是软塌塌的猫耳朵此刻竖得笔直,嘴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哈气声:

    “那可是凯撒陛下亲赐给我们的侍女!你敢动她们,就不怕被凯撒陛下处死吗?!”

    “哈哈哈哈!”

    听到这话,凯妮斯却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嘲弄:

    “都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了,说这种话不觉得可笑吗?”

    她收住笑,声音骤然压低,压到恰好控制在广场边缘的观众听不到的范围内,像是毒蛇吐信时发出的嘶嘶声,

    “别想着用你们的力量威胁我。”

    “我死了,你们身边所有的生灵,那些残废老兵,那些没用孤儿,这几个忠心耿耿的侍女,还有外面那些我没来得及抓的、大大小小一共三百多人,全都要给我陪葬。”

    “这不是威胁,这是我的临终安排。”

    “哦,对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重新将目光转向阿格莱雅,嘴角勾起一个阴毒的弧度,

    “我知道你没有人性。这几个侍女在你眼里,想必也是可以牺牲的范畴。”

    “你连那些老兵和孤儿都能一剑砍下去,几个侍女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过——”

    她故意拖长了声调,目光从阿格莱雅脸上移到赛飞儿脸上,又从赛飞儿脸上移回来,像是在欣赏一幅让她心旷神怡的画作:

    “你还留存的那一丁点人性,肯定是在意塞法利娅这个贱民的。”

    “否则刚才你也不会停下来听我说话,不会犹豫,不会给我喘息的机会。”

    “对吧,阿格莱雅大人?你再怎么没有人性,终究还是有一根拴着你的绳索。”

    赛飞儿的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愤怒凝固了一瞬。她下意识地看向阿格莱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以,选择吧,阿格莱雅。”

    凯妮斯的声音愈发阴冷,

    “要么臣服元老院,主动放弃奥赫玛的统治权,交出暗星。”

    “要么杀了我,让所有贱民为我陪葬。”

    “我们会在冥界慢慢等着,等你和塞法利娅反目成仇的那一天。”

    终于把话说完了。

    凯妮斯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几乎能听到自己紧绷的神经一根一根松弛下来的声音。

    好险……这个毒妇从头到尾连威胁的话都不让人说,上来就是杀招,连个像样的对峙场面都不给,差点就栽得不明不白。

    多亏了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礼观众」出售阻拦了一瞬,否则她现在恐怕已经是一具被金色裂痕切碎的尸体了。

    阿格莱雅闻言,陷入了沉默。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赛飞儿。

    那双暖金色的眼睛依旧空洞而平静,但赛飞儿知道,阿格莱雅在看她。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那个人性最后的残片在看她。

    “塞法利娅,你意下如何?”

    赛飞儿咬着嘴唇,牙齿在下唇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印痕。

    她恨自己此刻的软弱。

    她应该干脆利落地说,不用管我,杀了她们。

    她的理智告诉她这才是最正确的选择,牺牲三个侍女来换取元老院的覆灭,这笔账不管怎么算都是划算的。

    她的理智甚至告诉她,就算是自己的性命,在必要的时候也可以牺牲。

    所以她应该毫不犹豫地点头。

    但她的嘴巴像是被缝住了一样,怎么都张不开。

    那些侍女的面孔一张一张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每天早晨给阿格莱雅梳头时总会多准备一根丝带的那个,端茶时总是悄悄给她加一勺蜂蜜的那个,被她的鬼点子逗得笑得前仰后合却从来不去告状的那个。

    她们是凯撒陛下赐下的侍女,是从她刚认识阿格莱雅时就一直跟在身边的人。

    让她点头说“放弃她们”,她做不到。

    她真的做不到。

    “我明白了。”

    看到赛飞儿天人交战、始终无法开口的样子,阿格莱雅轻轻叹了口气。

    叹息极轻极短,短到几乎听不见。但那声叹息里的含义却重得让赛飞儿的眼眶瞬间泛红。

    赛飞儿知道阿格莱雅明白了什么,而阿格莱雅也知道赛飞儿知道。

    赛飞儿是她唯一的人性锚点。

    是那个让金织还能勉强记得自己曾经也是一个“人”的存在。

    如果今夜真的让赛飞儿因为失去挚友而伤心欲绝,如果在她们之间种下了嫌隙的种子,那么唯一能拴住她最后一丝人性的锚点就会松动、移位、最终断裂。

    到那时候,神性将彻底吞噬人性,自己会变成一个纯粹的、只按逻辑运算的怪物,没有喜怒哀乐,没有牵挂与不舍,甚至连对抗黑潮这件事都会变成纯粹的计算。

    计算利弊,计算概率,计算最优解。

    如果计算的结果是“放弃奥赫玛更划算”,她甚至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那或许是神明最理想的形态,完美、理性、永恒。

    但她不想要。

    她从一开始就不想要。

    如果不是为了对抗黑潮,她连「序列1」都不想晋升,更遑论「序列0」。

    她只想当一个普通的裁缝,给赛飞儿做衣服,给帕朵改裙子,在阳光好的午后坐在窗边缝一朵不会发光的花。

    阿格莱雅垂下手中的短剑,将剑递回衣匠体内。

    然后她抬起头,用那双依旧没有焦距的眼睛看着凯妮斯,声音平静如初。

    “说说你的条件吧。”

    这四个字,轻得像是一根针落在羽毛上。

    但在凯妮斯听来,这是全世界最美妙的声音。

    成了!

    奥赫玛是我的了!

    凯妮斯再也掩饰不住脸上的狂喜。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两侧扯开,露出了一个近乎扭曲的笑容。

    这笑容和方才那些慷慨激昂的陈词完全不同,那是一个人终于摘下了所有面具之后,露出的最真实的、丑陋的、不加任何修饰的贪婪与得意。

    “从今天起,”凯妮斯强压着雀跃的心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胜利者应有的沉稳与威严,

    “你要放弃奥赫玛的一切统治权,将圣城的管理权、军事权、经济权、以及所有超凡力量的支配权,全部移交给元老院!”

    她觉得光是这样还不够保险。

    阿格莱雅太强了,强到就算交出权力,只要她愿意,随时都可以用武力把权力抢回来。

    必须有一道更牢固的枷锁,一道比契约更强、比誓言更重的枷锁。

    “为了防止你日后反悔,你必须与元老院联姻,正式成为元老院的一员,而不是元老院的敌人。至于你想和哪一位元老缔结婚约,由你自己决定。如何?”

    “这个条件,已经是我最大的诚意了。”

    凯妮斯不敢把阿格莱雅逼得太死。

    她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今夜之所以能翻盘,靠的不是实力,而是运气、时机、以及那位「神礼观众」恰到好处的出手。

    如果把条件开得太苛刻,万一把这个毒妇逼急了,来个鱼死网破,那她所有的算计就都白费了。

    至于所谓的联姻,也不过是一道政治名分罢了。

    有名头就行,名头就是最强的约束力。

    毕竟,没人敢真正碰一个「序列0」的强者。

    光是阿格莱雅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神话形态余韵,就足够把整个奥赫玛化作不毛之地了。

    哪个男人敢和她同床共枕?哪个男人想和一只随时可能撕下人皮、露出底下面目的怪物缔结婚约?

    她根本不是人类!

    所以这个条件不仅不过分,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宽松了。

    宽松到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都不会拒绝。

    但对政治一窍不通的赛飞儿和帕朵,哪里能听出这些弯弯绕绕。

    她们只听到了一个词——联姻。

    “你敢让裁缝女嫁给你们元老院这群混蛋?!”

    赛飞儿瞬间炸了毛,手中的翻飞之币就要脱手而出。那光芒比方才切割空间的裂痕还要炽烈,照得凯妮斯的眼瞳缩成针尖。

    “其他的条件都好说,让阿雅姐姐嫁给你们,门都没有!”

    帕朵紧跟着厉声怒喝,已然摆出了战斗姿态。

    哪里来的土包子……凯妮斯在心中翻了个白眼,表面上却纹丝不动。

    她连看都懒得看她们一眼,径直将目光投向阿格莱雅:

    “你意下如何?圣城守护者的智慧,总不至于连这种最基本的政治常识都看不透吧。”

    阿格莱雅当然看得透。

    赛飞儿和帕朵听不懂的弯弯绕绕,于她而言清晰得如同手中的金线。

    所谓联姻,不过是名义上的枷锁,一个让元老院在法理上能够与她平起平坐的身份标签。

    婚约本身毫无意义,她要接触的不过是写在纸上的条款和印在公告上的印章,而非任何实际的婚姻关系。

    这条件与她的理念并不冲突,她本就无意统治奥赫玛,她留在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组织力量对抗黑潮。

    只要元老院不在这一点上拖她的后腿,谁来当圣城名义上的管理者,她并不在乎。

    所以她只是略作犹豫,便准备开口应允。

    而就在那个“可”字即将滑出喉咙的瞬间——

    “诶呀呀,居然是政治交接的戏码~看来人家来得正是时候呢~”

    一道软糯糯的嗓音忽然从众人身侧传来。

    下一秒,四道身影开始于虚空中勾勒。

    最先出现的是一头黑发与一双黑瞳。是周牧!他身披一件灿金色的外衣,腰间束带,下面是一条剪裁利落的紫色长裤。

    紧随其后的是昔涟。一头粉发衬着一双粉瞳,暗金色的裙摆在小腿处微微摇曳,紫色短衬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然后是白厄。白发蓝瞳,浅金色的外套随意敞开着,里面是便于活动的紫色短衫。

    最后是蜉蜉。金发金瞳,一身紫色连体长裙,剪裁流畅地贴合身形。

    广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在场的所有人,凯妮斯、元老们、广场上的百姓,甚至连赛飞儿和帕朵,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云石天宫的外围有阿格莱雅亲手布下的金线结界,任何人未经许可都不可能闯入。

    而眼前这四个人,不仅进来了,还进入得如此悄无声息、从容写意,仿佛那层让整个帝国都望而却步的结界在他们面前不过是一道垂帘。

    唯有阿格莱雅,在看到四人的衣衫时,那双始终平静的暖金色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她的目光在四人的衣领、袖口、衣摆处飞速掠过,然后在那一抹抹紫色的映衬下……

    她凉鞋下的脚趾微微蜷缩了一瞬。

    …………

    (唤醒阿雅人性!我辈义不容辞!)

    (ciallo~(∠?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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