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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厉选择来找风乘屹,不是拍脑门决定的,更不是什么缘分使然。

    他这个人做事,向来是先踩盘子后下刀,把路探清楚了才迈腿。

    在踏进风家大门之前,他已经花了不少时日,把风乘屹这个人翻来覆去地打听了个遍。

    能打听到的,他都打听了;打听不到的,他也七拼八凑地猜了个大概。

    风乘屹的父亲,叫风九渊。

    这个名字,在风族老一辈人的嘴里,偶尔还会被提起——不是那种茶余饭后的闲谈,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惋惜、几分敬意的、压低了声音的提及。

    风九渊当年也算得上是风族中数得着的人物,修为高,手段硬,在风族与姚族的多次战斗中,身先士卒,冲锋在前,最后陨落在了战场上。

    风九渊死后,他的儿子风乘屹在风族中的地位,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摇摇晃晃地往下坠。

    一开始并没有人刻意去踩他,也没有人故意去害他,但那些原本看在风九渊面子上对他客客气气的人,渐渐就不怎么上门了;那些原本分配给他的资源,渐渐就被挪到了别人名下;那些原本对他笑脸相迎的长辈,渐渐就变成了公事公办的冷脸。

    风乘屹本就不是什么八面玲珑的性子,沉默,孤僻,不善交际,不喜应酬,在风族那种处处是人情、处处是门道的地方,这样的人,注定是不讨人喜欢的。

    风九渊活着的时候,没人会说什么。

    风九渊死了,风乘屹就成了一个“没人疼、没人爱、看着碍眼、留着没用”的多余之人。

    被下放到三等家族的风家,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流放——把他从风族的核心圈子里踢出去,扔到一个边边角角的地方,眼不见为净。

    这些事,在风域内部算不得什么秘密,只要花点时间都能打听到的。

    袁厉能挖出这些,他本人并没有花费多少,真的好打听,有点隐秘性,但架不住有心人。

    袁厉把这些事情翻来覆去地想过很多遍。

    他觉得,风乘屹有理由恨姚族——那是杀父之仇。

    虽然风九渊是在两族交战的战场上死的,说不上谁杀谁,但在风乘屹心里,这笔账记在姚族头上,合情合理。

    有恨,就有动机。

    有动机,就有可能被说服。

    而对于袁厉来说,要报复姚域的郑家,风域的风家,是最好的选择。

    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

    说到底,姚域是姚族的地盘。

    郑家是姚族下面的二等家族,根深叶茂,盘根错节。

    袁厉要是去找姚域的其他家族合伙对付郑家,人家凭什么信他?

    万一转手把他卖了,他连跑都没地方跑。

    可风域不一样。

    风族和姚族,那是有仇的,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仗,死的人堆起来能成几座山。

    风域的人恨姚域的人,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不需要任何理由。

    更何况,风乘屹还背着杀父之仇。

    而且,这次秘境的那地方,有它自己的规矩。

    不管你是几等家族,不管你在外面有多少上三境的老祖,进了秘境,大家都是一样——最高只能进中三境的修士。

    上三境的进不去,这是铁律,谁也改不了。

    郑家是二等家族不假,他们在外面有上三境的修士坐镇,可在秘境里面,上三境的修士进不来,能进来的,顶了天也就是开窍境、灵花境的中三境修士。

    而据袁厉打听到的消息,风乘屹带领的风家,在这一年里扩张得极快,吞了郭家,压了牛家,手里的地盘翻了好几倍,整体的战力也水涨船高。

    风家肯定有自己的底牌,而且还很致命。

    真要把风家的中三境战力拉出来,跟一个二等家族的中三境掰掰手腕,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

    二等家族的最大优势在于上三境,可秘境里,上三境进不去,那优势就等于零。

    风家是三等家族不假,可在这件事上,三等和二等,风家和郑家,站在了同一条线上。

    袁厉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一下。

    他为了躲避姚域郑家的追杀,从姚域跑到风域,一路上提心吊胆,连真面目都不敢露,扮成野修混在人群里,吃尽了苦头。

    现在,他找到了风乘屹,把这桩天大的机缘送上门来,既是借刀杀人,也是雪中送炭。

    风家得了灵脉,实力大涨;他报了仇,出了心头那股恶气。

    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至于风家和姚域郑家本来没有交集这件事,袁厉觉得这恰恰是好事。

    没有交集,就没有利益纠葛,没有利益纠葛,就不会有顾虑。

    风乘屹这次要对付的是郑家,不是整个姚族;他本人要报的是私仇,不是要掀起两域大战。

    这种不大不小、不上不下的恩怨,正适合风家这种不大不小、不上不下的家族去插手。

    况且,他自己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吗?

    他从姚域跑到风域,躲的就是郑家的追杀。

    风乘屹只要能点头,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知道那处灵脉的位置吗?”

    李乘风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也依旧平淡,可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袁厉脸上移开了,落在了桌面上那只空茶杯上,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可袁厉不是傻子,他知道,这个问题才是今晚真正的开场白。

    前面那些你来我往的试探、故作姿态的冷淡、虚张声势的不以为然,都是在为这一句话铺路。

    “风族长放心。”

    袁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一种“我既然敢来,就不怕你问”的从容。

    他微微前倾了身子,像是在拉近与李乘风之间的距离,又像是在强调他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的分量。

    “从风域这边进入秘境,一个半月就能到达那里。”

    李乘风不动声色地愣了一下。

    就一下。

    李乘风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眼皮没跳,嘴角没动,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

    可他的瞳孔,在听到“从风域这边进入秘境”这九个字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如果不是近距离盯着看根本不可能察觉的变化。

    赵无咎没注意,袁厉也没有。

    从风域这边进入秘境。

    这句话里藏着一个关键信息——这个秘境,在风域也有入口。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秘境不是那种只有一个入口、只属于某个特定势力的小型秘境,而是一个横跨多个地域、连接多个势力的大型秘境。

    风域有入口,姚域有入口,说不定其他域也有入口。

    这样的秘境,在仙福之地有一个专门的称呼——“跨界秘境”。

    九姓十二星宿,每一个都在这样的秘境中拥有自己的入口和势力范围。

    李乘风没有接话,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了。

    一个半月能从风域入口走到灵脉所在的位置,这个距离不算近,但也绝对不算远。

    在秘境那种地形复杂、危险重重的地方,一个半月的路程,袁厉敢这样说,说明自己一方赶过去的时候,郑家那边应该还没有取走灵脉。

    这对风家来说,是好事。

    “你不会就拿这样一个消息作为证据吧?”

    李乘风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袁厉脸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像是在说“你空口白牙地说了这么多,总要拿出点实在的东西来”。

    袁厉没有慌张。

    他早就准备好了。

    他小心翼翼地探手入怀,动作轻缓得像是在取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没有用储物袋,没有动用法力,而是直接用最原始、最笨、但也最不会引起任何灵力波动的方式——从怀里取出了两幅图。

    两幅图都是画在一种质地极薄的兽皮上的,兽皮呈淡黄色,边缘有些卷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将两幅图在桌面上展开,一左一右,并排铺好,然后用镇纸压住四个角,防止它们卷回去。

    “这是姚域那边的秘境地图。”

    他的手指点在左边那幅图上,从图边的一个标记开始,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路线,缓缓向图中央移动。

    他的手指很稳,指尖几乎没有颤抖,像是在抚摸一条他走过无数遍的路。

    “这是您这边风域进入秘境的地图。”

    他的手指移到右边那幅图上,重复了同样的动作。

    起点不同,路线不同,沿途的标记也不尽相同,可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两幅图上的同一个位置——一片蜿蜒曲折的山脉,画得像一条盘踞在大地上的巨蛇,山脉的线条粗重而密集,显然是被反复描画过很多次。

    “您看,虽然两族中间连接处叫法不一样,也有一点点小误差,但最后的雷鸣山脉却是一致的。”

    袁厉抬起头,看着李乘风,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灵脉就在雷鸣山脉这一处地方。”

    他的手指在山脉的某一处点了点,然后收了回去。

    李乘风的目光落在那两幅图上,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

    他没有把两幅画摄过来看,只是远远的用眼睛看。

    地图的绘制手法很粗糙,不像是专业阵法师或地理师的手笔,更像是某个人凭着自己的记忆一点一点画出来的。

    可正是因为这种粗糙,反而显得真实——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那些标注得有些笨拙的地名,那些地图边缘明显的记忆断层,都不像是伪造的。

    袁厉没有等李乘风开口,又把手伸进了怀里。

    这一次,他取出了一枚拇指大小的晶石。

    晶石通体透明,内部隐约有光影在流动,像是一团被封在琥珀里的烟雾。

    他捏着晶石,微微用力,注入了一丝灵力。

    晶石亮了。

    光影从晶石中投射出来,在桌面上方的空气中形成一幅流动的画面。

    画面不算清晰,色彩也有些黯淡,但能看清里面的人影和场景——几个修士围在一张石桌旁,桌上摊着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有人在指指点点,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用笔在地图上画着什么。

    画面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渐渐淡去,晶石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这是贫道偷偷录制的影音图像。”

    袁厉将晶石轻轻放在桌上,推到李乘风面前。

    “郑家那边准备得很充足。”

    李乘风看着那枚晶石,看着画面中那几个谈论着如何去秘境取走灵脉的身影。

    他认不出那些人是谁,但从他们的衣着、谈吐和围在桌边的姿态来看,确实不像是在演戏。

    如果是真的,难怪郑家要收拾袁厉。

    吃里扒外的家伙,在哪一家都不受待见。

    你准备把自家辛辛苦苦探出来的机密,拱手送给了外人,人家不追杀你追杀谁?

    可李乘风没有急着表态。

    他在想一个问题——袁厉把这些东西拿给他看,自然是为了取信于他。

    可这些东西能证明什么?

    即便地图是真的,影音图像是可以伪造的。

    一个处心积虑想要借刀杀人的人,花点时间伪造几份地图、一段影像,不是不可能。

    李乘风需要更多的东西来验证这个消息的真伪,不只是这些东西,也不只是袁厉的几句话。

    “这些还不足以证明此事的真伪。”

    李乘风的声音淡淡的,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一个商人看着一件来路不明的货物,说“这东西,我不太敢买”。

    袁厉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光靠地图和影像,确实说服不了李乘风。

    一个三等家族的家主,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可能是个轻易相信别人的人。

    他必须拿出更有分量的东西。

    不是地图,不是影像,而是他自己。

    “风族长,”

    袁厉的声音低了下来,不是那种心虚的低,而是一种做了决定之后的平静。

    “贫道愿意将神魂交给您。”

    赵无咎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将神魂交给别人,意味着从此生死操于人手。

    对方一个念头,就能让你生不如死;对方一个不高兴,就能让你的神魂灰飞烟灭。

    这不是效忠,这是献祭。

    不是所有人都敢做出这种承诺的,也不是所有事情都值得做出这种承诺的。

    “不求别的回报。”

    袁厉看着李乘风,目光没有闪躲,声音也没有颤抖。

    “只要你发誓夺取那处灵脉,杀光郑家那些人。”

    只要你发誓。

    不是“请风族长考虑一下”,不是“希望风族长能够答应”,而是“只要你发誓”。

    袁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像是在说——我把命给你,你把仇给我。

    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

    李乘风看着袁厉,看了几息。

    看来此人对郑家已经是恨之入骨了。

    不是一般的恨,不是那种嘴上说说、心里骂骂的恨,而是那种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对方倒霉的、不死不休的恨。

    这种恨,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出来的,也不是一件事两件事能堆出来的。

    袁厉在郑家到底经历了什么,李乘风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一个人愿意把自己的神魂交给别人,只为了换取一个“对方可能会倒霉”的机会,这个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若是真有取走灵脉的方法,风某自会取得,不用向谁发誓。”

    李乘风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断了袁厉话里的那根线。

    “但若是没有此事——”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了。

    袁厉听得懂。

    袁厉没有犹豫,甚至连一瞬的迟疑都没有。

    他欠身,抱拳,声音平稳得像是早就把这句话在肚子里念了一千遍。

    “若无此事,贫道甘愿受死。”

    简简单单八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赌咒发誓的歇斯底里。

    就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可越是这样的平静,越让人感觉到那份决绝的分量。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李乘风没有说话,赵无咎也没有说话。袁厉保持着欠身抱拳的姿态,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桌上的两幅地图安安静静地铺着,兽皮上的线条在烛光下微微泛黄。

    那枚晶石躺在桌面上,里面残存的光影还在缓缓流转,像是一个被封在琥珀里的梦。

    “袁道友辛苦了,暂时就住在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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