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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把最后一块蜂窝煤夹进炉膛，用铁钳拨弄了一下，火苗舔舐着煤块，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这是1998年的冬天，雪下得比往年都早，也厚。
守夜人的工作其实很简单：盯着监控室那排闪烁的雪花屏，每隔半小时去院子里转一圈，确保没有贼，也没有火。这是一家倒闭的纺织厂，现在改成了临时仓库，堆满了等待处理的旧机器和成吨的棉花。
凌晨两点，是守夜人最难熬的时候。
老陈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手里捧着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监控室在厂区的最角落，离大门有三百米，离最近的居民区有一公里。这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高大厂房顶端的铁皮，发出像鬼哭一样的呜咽声。
“滋——滋——”
三号监控探头突然一阵雪花，紧接着画面抖动了一下。老陈皱了皱眉，放下茶缸，凑近屏幕。三号探头对着的是后院，那里堆着几吨废弃的棉纱，平时连野猫都不爱去。
画面里，原本静止的棉纱堆，似乎动了一下。
老陈眯起眼睛，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试图拉近焦距，但老式的模拟信号根本不支持数字变焦。他只能盯着那个模糊的黑影，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跳了两下。
“风大吧。”他自言自语，试图用声音打破死寂。
但监控里的影子又动了一下，这次很明确，是从棉纱堆里“站”了起来。
老陈的手僵在半空。那不是风吹的，那东西有轮廓，像个人，但比例不对。它的胳膊很长，垂到了膝盖以下，脑袋歪在一个人类颈椎绝对无法承受的角度。
监控室的门突然被风撞了一下，发出“砰”的一声。老陈猛地回头，身后只有那扇挂着厚重棉帘的木门，帘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是有东西在外面吸气。
他抓起桌上的手电筒，又顺手抄起墙角的铁棍。这是规定，虽然规定里没写要对付什么东西。
推开门，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老陈打开手电，光柱在飞舞的雪花中切出一条浑浊的通路。
他一步步走向后院。越靠近，那种感觉越强烈。就像你在深夜独自走楼梯，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你的后颈，汗毛一根根竖起来，但回头却什么都没有。
到了后院，那股味道先钻进了鼻子。
不是霉味，也不是棉花的土腥味，而是一种……铁锈味，夹杂着烧焦的塑料味。
老陈的手电光扫过棉纱堆。
空的。
那个影子不见了。
老陈松了一口气，刚想骂自己疑神疑鬼，手电的光突然扫到了旁边的墙壁。
墙上有一道痕迹。
那是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两米高处的抓痕，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墙爬了上去，或者……滑了下去。抓痕很深，把红砖表面的水泥都刮了下来，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体。
老陈蹲下身，用手指摸了一下那道痕迹。
湿的。
他把手电凑近，那根本不是水，是一种粘稠的、黑色的液体，还在缓缓往下流。
“谁在那儿？”老陈突然吼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被风雪撕扯得支离破碎。
没有人回答。
但老陈听到了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声音就在他头顶。
老陈猛地抬头。
在手电筒的光晕边缘，厂房的屋檐下，倒挂着一个人形的东西。它四肢反关节弯曲，死死扣在砖缝里，脑袋垂下来，正对着老陈的脸。
那东西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竖着的、裂开到耳根的嘴。
老陈的瞳孔瞬间收缩，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比思维更快。他猛地后退，脚下一滑，重重摔在雪地里。手电筒飞了出去，在雪地上滚了几圈，光柱正好打在那东西的脸上。
那东西似乎被光刺痛了，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像是金属摩擦玻璃的声音，刺得老陈耳膜生疼。
它松开了手，从三米高的屋檐上坠落。
落地无声。
老陈爬起来就跑。他不敢回头看，肺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每吸一口都带着血腥味。他冲进监控室，反手把门关上，又把沉重的铁柜推过去顶住门。
他背靠着门，大口喘息，心脏快要跳出喉咙。
门外很安静。
没有撞击声，没有抓挠声。
老陈慢慢滑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内衣。他颤抖着手去摸桌上的对讲机，那是联系大门保安室的唯一工具。
“老张……老张……”他按下通话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对讲机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老张！有情况！后院……后院有东西！”
电流声突然停了。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老陈，你在说什么呢？”
是老张的声音。
老陈愣了一下：“老张，你刚才没听见？后院……”
“我一直在这儿啊，”老张的声音听起来很困，“外面雪这么大，连个鬼影都没有。你是不是又喝多了？”
老陈张了张嘴，突然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实。
老张的声音，不是从对讲机里传出来的。
是从门外传进来的。
隔着那扇木门，隔着顶门的铁柜，那个声音就在门外，贴着门缝，用一种极其平稳、极其冷静的语调说着话。
“老陈，开门啊，我进来暖和暖和。”
老陈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门外的“老张”还在说：“老陈，我知道你在里面。我听见你的呼吸声了。你的心跳很快，老陈，你害怕什么？”
那声音越来越近，仿佛说话的人已经穿过了门板，直接贴在了老陈的耳朵上。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老陈猛地扔掉对讲机，抓起桌上的暖水瓶，狠狠砸向门板。
“滚！”
门外突然安静了。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消失了。
老陈瘫坐在地上，直到窗外的天色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透过结霜的玻璃照进来，他才敢动弹。
他推开顶门的铁柜，打开门。
门外，雪地上空空荡荡，没有脚印，没有痕迹。
只有那扇木门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指甲狠狠抓过。
老陈知道，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写了一封辞职信压在茶杯下，趁着清晨没人，走出了厂区。
但他没走远。
他在离厂区五百米的一个废弃岗亭里住下了。他有一种预感，那东西不会放过他。或者说，那东西已经记住了他的味道。
接下来的三天，老陈都在观察。
他发现，那东西只在晚上出来。而且，它似乎在模仿。
第一天晚上，他听见厂区里传来女人的哭声，那是纺织厂以前女工宿舍的方向。
第二天晚上，他听见有人在喊“救命”，声音很像老张。
老陈没去。他知道，去了就回不来了。
第三天晚上，也就是今晚。
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惨白的光。
老陈坐在岗亭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根铁棍。他面前摆着那个搪瓷茶缸，里面是冷掉的茶水。
突然，岗亭的窗户被敲响了。
笃、笃、笃。
很有礼貌的三下。
老陈浑身僵硬。
这里是废弃岗亭，窗户离地两米，外面是一堵光滑的墙，根本没有人能站的地方。
“老陈，”窗外传来一个声音，那是老陈自己的声音，“你忘了带钥匙。”
老陈猛地转头。
窗外，一张脸正贴在玻璃上。
那是他自己的脸。
一模一样的皱纹，一模一样的伤疤，甚至连眼神里的恐惧都一模一样。
但那张脸的嘴角，正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上咧开。
“让我进去，”窗外的“老陈”说，“外面冷。”
老陈举起铁棍，用尽全身力气砸向窗户。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那个东西并没有躲，它任由玻璃碎片划破自己的脸，黑色的血溅在雪地上，像是一朵朵盛开的梅花。
它从窗口挤了进来，动作扭曲而迅速，像是一只被折断骨头的蜘蛛。
老陈挥棍砸向它的头。
“砰！”
铁棍砸在它的脑袋上，发出了敲击生铁的声音。
那东西晃了晃，却笑了。
“没用的，老陈。”它说，“我就是你。我是你不敢面对的夜晚，是你不敢承认的恐惧。”
老陈喘着粗气，退到墙角。
“你不是我。”
“我是。”那东西一步步逼近，它的身体在月光下拉长，影子投射在墙上，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多肢的怪物，“你守了一辈子的夜，以为自己在守护什么？其实你只是在喂养我。你的恐惧，你的孤独，你的绝望，都是我的食物。”
它伸出手，那只手变得细长，指甲像刀片一样锋利。
“现在，我吃饱了。”
老陈看着那只手伸向自己的喉咙，突然笑了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打火机，那是他用来点烟的，但他手里还攥着一样东西。
那是半瓶高度白酒，他在来之前，把整件棉大衣都浸透了。
“你说得对，”老陈看着那个怪物，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我是守夜人。守夜人的职责，不是活着，是把黑暗烧干净。”
他点燃了打火机。
火苗在酒精的催化下，瞬间吞噬了他的全身。
那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它想后退，但老陈死死抱住了它。
火焰在狭小的岗亭里疯狂燃烧，两个身影在火光中扭曲、纠缠，最终融为一体。
……
第二天清晨，巡逻的保安发现了烧成焦炭的岗亭。
他们在废墟里找到了两具烧焦的尸体，紧紧抱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警察来调查，定性为意外失火，或者是流浪汉取暖引发的火灾。
纺织厂的仓库后来被拆了，盖成了新的小区。
据说，那个小区在晚上的时候，路灯总是莫名其妙地坏。
也据说，住在顶楼的住户，偶尔会在半夜听到有人在敲窗户。
笃、笃、笃。
很有礼貌的三下。
如果你听到了，千万别开门。
因为守夜人已经走了，但夜，还在。
消毒水的味道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鼻腔钻进肺叶，激起一阵剧烈的痉挛。
林默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头顶那根老旧的日光灯管正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明忽暗，像是一只濒死昆虫的喘息。他躺在一张生锈的铁架床上，身下的床单硬邦邦的，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醒了？”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左侧传来。林默转过头，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男人正坐在对面的床沿，手里把玩着一把折叠刀。刀锋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寒芒。
“别乱动，新来的。”光头男人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轻蔑，“这是第七号病房，也是你在这个鬼地方的起点。记住，在这里，脑子比拳头重要。”
林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坐起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一套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胸口挂着一块黑色的金属铭牌，上面刻着一行扭曲的字体：【编号：L-9527】。
脑海中，一段冰冷的机械音突兀地响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欢迎来到‘莫比乌斯’。检测到新晋拾荒者L-9527，正在进行身体机能评估……评估完毕。当前理智值：100%。当前san值阈值：极低。”
“主线任务已发布：逃离青山精神病院。任务时限：60分钟。失败惩罚：抹杀。”
林默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作为一名重度失眠症患者，他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有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接受力。他摸了摸口袋，摸到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用红色的蜡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不要相信护士，不要吃红色的药，医生在撒谎。】
“看来你已经拿到提示了。”光头男人收起刀，站起身，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我叫赵刚，是个老手。这医院里有东西，不是人。想活命，就跟着我。”
林默点了点头，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嗒、嗒、嗒。”
那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节奏平稳，却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刚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一把将林默按回床上，压低声音吼道：“别出声！是‘查房’的！”
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的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嘴角咧开的弧度有些过大，几乎要裂到耳根。她的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鲜红的液体，像是刚凝固的血浆。
“病人，该吃药了。”护士的声音尖细刺耳，像是用指甲刮过黑板。
她走到赵刚面前，将一杯红色液体递了过去。赵刚颤抖着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护士转过头，那双毫无焦距的眼珠死死盯着林默。她端着托盘，一步步逼近，那股甜腻的血腥味瞬间充斥了整个病房。
“轮到你了，L-9527。”
林默看着那杯红色的液体，脑海中再次闪过纸条上的警告：【不要吃红色的药】。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护士。
护士的笑容僵住了，她似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她向前迈了一步，手中的托盘倾斜，几滴红色液体溅落在床单上，瞬间腐蚀出一个个黑洞。
“喝下去。”她的声音变得阴冷，原本正常的人类面孔开始扭曲，皮肤像蜡一样融化，露出了底下青灰色的肌肉纤维。
林默依然没有动。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护士的手腕。
入手冰凉，没有脉搏。
“我不喝。”林默平静地说道。
护士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张扭曲的脸猛地凑到林默面前，张开的嘴里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
“不听话的病人……要接受惩罚！”
她猛地扑向林默，利爪直刺他的咽喉。
林默侧身一闪，动作精准得仿佛早已预判了轨迹。他顺势抓起床头柜上的金属水杯，狠狠地砸向护士的后脑。
“砰！”
一声闷响。
护士的身体僵直了一下，然后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那杯红色的液体洒了一地，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赵刚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手中的折叠刀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干了什么？”他结结巴巴地问道，“那可是‘怨灵级’的怪物，就算是资深者也要费一番手脚！”
林默没有理会他，而是蹲下身，从护士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把生锈的钥匙。
钥匙上挂着一个标签，上面写着：【院长办公室】。
“走吧。”林默站起身，将钥匙收好，“既然任务时限只有60分钟，我们就没空在这里浪费时间。”
赵刚咽了口唾沫，看着林默的背影，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惧。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新人，似乎比这精神病院里的怪物还要可怕。
两人走出病房，走廊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息。墙壁上的油漆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像是干涸的血迹。
“我们要去哪？”赵刚小心翼翼地问。
“院长办公室。”林默晃了晃手中的钥匙，“那里有离开这里的线索。”
“可是……院长办公室在顶楼，那里是禁地！”赵刚惊呼道，“听说那里关着这所医院最可怕的东西！”
“最可怕的东西？”林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是说，比刚才那个护士还可怕？”
赵刚点了点头，脸色苍白。
林默转过身，继续向前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那正好。”
“我正好觉得，这地方有点无聊。”
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铁门出现在视野中。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上面写着：【禁止入内】。
林默走上前，将钥匙插入锁孔。
“咔嚓。”
锁开了。
门缓缓打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门后不是办公室，而是一个巨大的手术室。手术台上躺着一具被肢解的尸体，而手术台旁，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
男人背对着他们，正在擦拭手中的手术刀。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竟然和林默一模一样。
“你终于来了。”男人微笑着说道，声音温和，“我等你很久了，L-9527。”
林默看着那张与自己相同的脸，眼神依旧平静。
“你是谁？”
“我是你。”男人指了指手术台上的尸体，“也是这所医院的院长。或者说……我是上一个没能逃出去的‘林默’。”
他举起手术刀，刀尖指向林默的眉心。
“现在，轮到你了。”
老陈把最后一块蜂窝煤夹进炉膛，用铁钳拨弄了一下，火苗舔舐着煤块，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这是1998年的冬天，雪下得比往年都早，也厚。
守夜人的工作其实很简单：盯着监控室那排闪烁的雪花屏，每隔半小时去院子里转一圈，确保没有贼，也没有火。这是一家倒闭的纺织厂，现在改成了临时仓库，堆满了等待处理的旧机器和成吨的棉花。
凌晨两点，是守夜人最难熬的时候。
老陈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手里捧着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监控室在厂区的最角落，离大门有三百米，离最近的居民区有一公里。这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高大厂房顶端的铁皮，发出像鬼哭一样的呜咽声。
“滋——滋——”
三号监控探头突然一阵雪花，紧接着画面抖动了一下。老陈皱了皱眉，放下茶缸，凑近屏幕。三号探头对着的是后院，那里堆着几吨废弃的棉纱，平时连野猫都不爱去。
画面里，原本静止的棉纱堆，似乎动了一下。
老陈眯起眼睛，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试图拉近焦距，但老式的模拟信号根本不支持数字变焦。他只能盯着那个模糊的黑影，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跳了两下。
“风大吧。”他自言自语，试图用声音打破死寂。
但监控里的影子又动了一下，这次很明确，是从棉纱堆里“站”了起来。
老陈的手僵在半空。那不是风吹的，那东西有轮廓，像个人，但比例不对。它的胳膊很长，垂到了膝盖以下，脑袋歪在一个人类颈椎绝对无法承受的角度。
监控室的门突然被风撞了一下，发出“砰”的一声。老陈猛地回头，身后只有那扇挂着厚重棉帘的木门，帘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是有东西在外面吸气。
他抓起桌上的手电筒，又顺手抄起墙角的铁棍。这是规定，虽然规定里没写要对付什么东西。
推开门，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老陈打开手电，光柱在飞舞的雪花中切出一条浑浊的通路。
他一步步走向后院。越靠近，那种感觉越强烈。就像你在深夜独自走楼梯，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你的后颈，汗毛一根根竖起来，但回头却什么都没有。
到了后院，那股味道先钻进了鼻子。
不是霉味，也不是棉花的土腥味，而是一种……铁锈味，夹杂着烧焦的塑料味。
老陈的手电光扫过棉纱堆。
空的。
那个影子不见了。
老陈松了一口气，刚想骂自己疑神疑鬼，手电的光突然扫到了旁边的墙壁。
墙上有一道痕迹。
那是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两米高处的抓痕，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墙爬了上去，或者……滑了下去。抓痕很深，把红砖表面的水泥都刮了下来，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体。
老陈蹲下身，用手指摸了一下那道痕迹。
湿的。
他把手电凑近，那根本不是水，是一种粘稠的、黑色的液体，还在缓缓往下流。
“谁在那儿？”老陈突然吼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被风雪撕扯得支离破碎。
没有人回答。
但老陈听到了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声音就在他头顶。
老陈猛地抬头。
在手电筒的光晕边缘，厂房的屋檐下，倒挂着一个人形的东西。它四肢反关节弯曲，死死扣在砖缝里，脑袋垂下来，正对着老陈的脸。
那东西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竖着的、裂开到耳根的嘴。
老陈的瞳孔瞬间收缩，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比思维更快。他猛地后退，脚下一滑，重重摔在雪地里。手电筒飞了出去，在雪地上滚了几圈，光柱正好打在那东西的脸上。
那东西似乎被光刺痛了，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像是金属摩擦玻璃的声音，刺得老陈耳膜生疼。
它松开了手，从三米高的屋檐上坠落。
落地无声。
老陈爬起来就跑。他不敢回头看，肺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每吸一口都带着血腥味。他冲进监控室，反手把门关上，又把沉重的铁柜推过去顶住门。
他背靠着门，大口喘息，心脏快要跳出喉咙。
门外很安静。
没有撞击声，没有抓挠声。
老陈慢慢滑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内衣。他颤抖着手去摸桌上的对讲机，那是联系大门保安室的唯一工具。
“老张……老张……”他按下通话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对讲机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老张！有情况！后院……后院有东西！”
电流声突然停了。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老陈，你在说什么呢？”
是老张的声音。
老陈愣了一下：“老张，你刚才没听见？后院……”
“我一直在这儿啊，”老张的声音听起来很困，“外面雪这么大，连个鬼影都没有。你是不是又喝多了？”
老陈张了张嘴，突然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实。
老张的声音，不是从对讲机里传出来的。
是从门外传进来的。
隔着那扇木门，隔着顶门的铁柜，那个声音就在门外，贴着门缝，用一种极其平稳、极其冷静的语调说着话。
“老陈，开门啊，我进来暖和暖和。”
老陈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门外的“老张”还在说：“老陈，我知道你在里面。我听见你的呼吸声了。你的心跳很快，老陈，你害怕什么？”
那声音越来越近，仿佛说话的人已经穿过了门板，直接贴在了老陈的耳朵上。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老陈猛地扔掉对讲机，抓起桌上的暖水瓶，狠狠砸向门板。
“滚！”
门外突然安静了。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消失了。
老陈瘫坐在地上，直到窗外的天色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透过结霜的玻璃照进来，他才敢动弹。
他推开顶门的铁柜，打开门。
门外，雪地上空空荡荡，没有脚印，没有痕迹。
只有那扇木门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指甲狠狠抓过。
老陈知道，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写了一封辞职信压在茶杯下，趁着清晨没人，走出了厂区。
但他没走远。
他在离厂区五百米的一个废弃岗亭里住下了。他有一种预感，那东西不会放过他。或者说，那东西已经记住了他的味道。
接下来的三天，老陈都在观察。
他发现，那东西只在晚上出来。而且，它似乎在模仿。
第一天晚上，他听见厂区里传来女人的哭声，那是纺织厂以前女工宿舍的方向。
第二天晚上，他听见有人在喊“救命”，声音很像老张。
老陈没去。他知道，去了就回不来了。
第三天晚上，也就是今晚。
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惨白的光。
老陈坐在岗亭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根铁棍。他面前摆着那个搪瓷茶缸，里面是冷掉的茶水。
突然，岗亭的窗户被敲响了。
笃、笃、笃。
很有礼貌的三下。
老陈浑身僵硬。
这里是废弃岗亭，窗户离地两米，外面是一堵光滑的墙，根本没有人能站的地方。
“老陈，”窗外传来一个声音，那是老陈自己的声音，“你忘了带钥匙。”
老陈猛地转头。
窗外，一张脸正贴在玻璃上。
那是他自己的脸。
一模一样的皱纹，一模一样的伤疤，甚至连眼神里的恐惧都一模一样。
但那张脸的嘴角，正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上咧开。
“让我进去，”窗外的“老陈”说，“外面冷。”
老陈举起铁棍，用尽全身力气砸向窗户。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那个东西并没有躲，它任由玻璃碎片划破自己的脸，黑色的血溅在雪地上，像是一朵朵盛开的梅花。
它从窗口挤了进来，动作扭曲而迅速，像是一只被折断骨头的蜘蛛。
老陈挥棍砸向它的头。
“砰！”
铁棍砸在它的脑袋上，发出了敲击生铁的声音。
那东西晃了晃，却笑了。
“没用的，老陈。”它说，“我就是你。我是你不敢面对的夜晚，是你不敢承认的恐惧。”
老陈喘着粗气，退到墙角。
“你不是我。”
“我是。”那东西一步步逼近，它的身体在月光下拉长，影子投射在墙上，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多肢的怪物，“你守了一辈子的夜，以为自己在守护什么？其实你只是在喂养我。你的恐惧，你的孤独，你的绝望，都是我的食物。”
它伸出手，那只手变得细长，指甲像刀片一样锋利。
“现在，我吃饱了。”
老陈看着那只手伸向自己的喉咙，突然笑了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打火机，那是他用来点烟的，但他手里还攥着一样东西。
那是半瓶高度白酒，他在来之前，把整件棉大衣都浸透了。
“你说得对，”老陈看着那个怪物，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我是守夜人。守夜人的职责，不是活着，是把黑暗烧干净。”
他点燃了打火机。
火苗在酒精的催化下，瞬间吞噬了他的全身。
那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它想后退，但老陈死死抱住了它。
火焰在狭小的岗亭里疯狂燃烧，两个身影在火光中扭曲、纠缠，最终融为一体。
……
第二天清晨，巡逻的保安发现了烧成焦炭的岗亭。
他们在废墟里找到了两具烧焦的尸体，紧紧抱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警察来调查，定性为意外失火，或者是流浪汉取暖引发的火灾。
纺织厂的仓库后来被拆了，盖成了新的小区。
据说，那个小区在晚上的时候，路灯总是莫名其妙地坏。
也据说，住在顶楼的住户，偶尔会在半夜听到有人在敲窗户。
笃、笃、笃。
很有礼貌的三下。
如果你听到了，千万别开门。
因为守夜人已经走了，但夜，还在。
消毒水的味道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鼻腔钻进肺叶，激起一阵剧烈的痉挛。
林默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头顶那根老旧的日光灯管正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明忽暗，像是一只濒死昆虫的喘息。他躺在一张生锈的铁架床上，身下的床单硬邦邦的，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醒了？”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左侧传来。林默转过头，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男人正坐在对面的床沿，手里把玩着一把折叠刀。刀锋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寒芒。
“别乱动，新来的。”光头男人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轻蔑，“这是第七号病房，也是你在这个鬼地方的起点。记住，在这里，脑子比拳头重要。”
林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坐起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一套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胸口挂着一块黑色的金属铭牌，上面刻着一行扭曲的字体：【编号：L-9527】。
脑海中，一段冰冷的机械音突兀地响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欢迎来到‘莫比乌斯’。检测到新晋拾荒者L-9527，正在进行身体机能评估……评估完毕。当前理智值：100%。当前san值阈值：极低。”
“主线任务已发布：逃离青山精神病院。任务时限：60分钟。失败惩罚：抹杀。”
林默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作为一名重度失眠症患者，他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有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接受力。他摸了摸口袋，摸到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用红色的蜡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不要相信护士，不要吃红色的药，医生在撒谎。】
“看来你已经拿到提示了。”光头男人收起刀，站起身，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我叫赵刚，是个老手。这医院里有东西，不是人。想活命，就跟着我。”
林默点了点头，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嗒、嗒、嗒。”
那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节奏平稳，却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刚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一把将林默按回床上，压低声音吼道：“别出声！是‘查房’的！”
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的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嘴角咧开的弧度有些过大，几乎要裂到耳根。她的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鲜红的液体，像是刚凝固的血浆。
“病人，该吃药了。”护士的声音尖细刺耳，像是用指甲刮过黑板。
她走到赵刚面前，将一杯红色液体递了过去。赵刚颤抖着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护士转过头，那双毫无焦距的眼珠死死盯着林默。她端着托盘，一步步逼近，那股甜腻的血腥味瞬间充斥了整个病房。
“轮到你了，L-9527。”
林默看着那杯红色的液体，脑海中再次闪过纸条上的警告：【不要吃红色的药】。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护士。
护士的笑容僵住了，她似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她向前迈了一步，手中的托盘倾斜，几滴红色液体溅落在床单上，瞬间腐蚀出一个个黑洞。
“喝下去。”她的声音变得阴冷，原本正常的人类面孔开始扭曲，皮肤像蜡一样融化，露出了底下青灰色的肌肉纤维。
林默依然没有动。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护士的手腕。
入手冰凉，没有脉搏。
“我不喝。”林默平静地说道。
护士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张扭曲的脸猛地凑到林默面前，张开的嘴里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
“不听话的病人……要接受惩罚！”
她猛地扑向林默，利爪直刺他的咽喉。
林默侧身一闪，动作精准得仿佛早已预判了轨迹。他顺势抓起床头柜上的金属水杯，狠狠地砸向护士的后脑。
“砰！”
一声闷响。
护士的身体僵直了一下，然后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那杯红色的液体洒了一地，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赵刚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手中的折叠刀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干了什么？”他结结巴巴地问道，“那可是‘怨灵级’的怪物，就算是资深者也要费一番手脚！”
林默没有理会他，而是蹲下身，从护士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把生锈的钥匙。
钥匙上挂着一个标签，上面写着：【院长办公室】。
“走吧。”林默站起身，将钥匙收好，“既然任务时限只有60分钟，我们就没空在这里浪费时间。”
赵刚咽了口唾沫，看着林默的背影，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惧。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新人，似乎比这精神病院里的怪物还要可怕。
两人走出病房，走廊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息。墙壁上的油漆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像是干涸的血迹。
“我们要去哪？”赵刚小心翼翼地问。
“院长办公室。”林默晃了晃手中的钥匙，“那里有离开这里的线索。”
“可是……院长办公室在顶楼，那里是禁地！”赵刚惊呼道，“听说那里关着这所医院最可怕的东西！”
“最可怕的东西？”林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是说，比刚才那个护士还可怕？”
赵刚点了点头，脸色苍白。
林默转过身，继续向前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那正好。”
“我正好觉得，这地方有点无聊。”
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铁门出现在视野中。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上面写着：【禁止入内】。
林默走上前，将钥匙插入锁孔。
“咔嚓。”
锁开了。
门缓缓打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门后不是办公室，而是一个巨大的手术室。手术台上躺着一具被肢解的尸体，而手术台旁，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
男人背对着他们，正在擦拭手中的手术刀。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竟然和林默一模一样。
“你终于来了。”男人微笑着说道，声音温和，“我等你很久了，L-9527。”
林默看着那张与自己相同的脸，眼神依旧平静。
“你是谁？”
“我是你。”男人指了指手术台上的尸体，“也是这所医院的院长。或者说……我是上一个没能逃出去的‘林默’。”
他举起手术刀，刀尖指向林默的眉心。
“现在，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