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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强攻硬拼。”

    孙权语气肃定。

    “传我将令,全军继续驻守,继续加固围困工事,严守各处要道,彻底断绝合肥向外流通的粮道。此外,安排军士向城中射入劝降檄文,但不逼迫决战。厚殓昨夜阵亡将士,抚恤伤者,论功行赏,安抚三军。”

    众将闻言,心中各有盘算,神色不一。

    韩当眉头微蹙,心底颇有不解。数万江东精锐压境,昨夜又成功击退张辽的夜袭,已然挫尽敌军锐气、站稳了阵脚。本该趁势猛攻、一鼓作气拿下合肥,如今却要暂缓攻势,选择长期围城,未免耗费时日、徒耗军力。

    韩当等深知孙权素来谋断沉稳,军令如山,纵然心中存疑,也不敢多言,只得压下杂念,拱手肃立领命。

    阵列一侧,袁耀与孙小妹夫妇并肩站在诸将身侧,二人自从成婚以来便领兵戍守合肥周边的几座城邑,掌管着外围各处关卡要道。

    昨夜劫营烽火燃起之时,二人各自立刻收拢部曲,守住重要防地,待到天色微明局势平静,才抽身来到中军,听候孙权调遣。

    夫妻二人在军中,不以孙权亲属份自居,只以军中将领行事。

    帐下不少人暗自对孙权暂缓攻城的方略抱有疑惑,私下也有细碎议论,可袁耀和孙小妹心中没有半分动摇,唯孙权之命是瞻,绝不随意揣测或是非议他的全盘布局。

    袁耀往前踏出半步,身姿端正,拱手沉声开口:

    “将军思虑深远,我等不及。外围水陆关隘,属下麾下兵马已经布下值守。回去之后,我会亲自督率士卒层层封锁要道,日夜不间断巡查,彻底切断合肥城内外一切往来,绝不让一人一骑私自出入。”

    孙小妹一身利落装扮,英气勃勃,声音清亮而坚定:

    “二哥下达的将令,小妹必定不折不扣执行。我即刻返回防区,加固合肥东南一面的防线,严防城中兵马伺机突围、向外求援,把合围的缺口死死堵牢,半分也不会松懈。”

    二人立场清晰,不纠结眼前一战的得失,一心一意配合围城的全盘安排,替江东大军把牢外围每一道关键屏障。

    处置完营中诸事,孙权缓步走出中军大帐。

    昨夜袁绮绮寄来的那封家书还藏着他的案头,娟秀而又力道的字迹仍然历历在目。

    纵然没有爱妻这一封飞鸽传书千里示警,凭出发前她的担忧与叮嘱,以他近年来他谨慎的行事风格,今夜也必会严加戒备。

    可她身在建业城,心系淮北战局,消息来得这般及时,字字句句皆是牵挂,这份心意,孙权如何不明白?

    帐外是淮北凛冽的晨风,千里之外便是建业城的家宅。

    身在沙场鏖战,要应付千头万绪的军务,在人前是一副主公的铁硬模样,唯有独处的这一刻,孙权心底对一家妻儿老小的思念才悄悄漫上来。

    孙权不由得想起爱妻忙碌着的坚定身影,想起登儿在灯下读书的模样,想起龙凤胎睡熟的稚嫩脸庞,想起府中院落的月色。

    千里相隔,不知家中老小近来可还安好,餐饭可有增减?

    孙权缓缓回到帐中,落座于案前,伸手理了理笺纸,借着帐中摇曳不定的烛火,磨墨濡毫,提笔给爱妻回信。

    信中,孙权先将昨夜张辽劫营始末娓娓道来,感念爱妻千里之外的提醒,又感谢她在后方及时贮备御寒衣物、伤药、军工器械等。

    而后,他又提及前方传来的急报:

    “汉中战局拉锯,曹操主力深陷汉中,进退两难;刘备部将黄权平定三巴;许昌朝堂风波四起,天子近臣非议不断,曹操外要抗衡刘备,内要弹压朝中反对势力,根本无力抽调大批兵马东援合肥。

    “沙场军务纷繁,每至夜深人静,我便倍加思念建业家中,挂念爱妻与诸位孩儿,不知登儿课业可有精进,阖家可否安健。惟愿此间战事早日尘埃落定,我得解甲归府,与家人相聚。”

    写完,孙权将信纸卷起,装入密封竹筒,交给属下,命人送至后营鸽舍,交由信鸽送回建业。

    千里之外,建业城,将军府。

    夜的冷色尚未完全褪去,天刚蒙蒙亮。

    袁绮绮这一夜睡得不甚踏实,心中始终牵念着孙权,天光初亮再也睡不着,斜倚床榻浅浅地养神。

    院外忽然传来白鸽扑棱翅羽的簌簌声响。

    袁绮绮轻轻睁开眼,倦意瞬间散了。守在床侧的侍女栀子见她醒转,连忙上前,伸手挂好床帐,取来外衫,伺候她起身穿衣。

    袁绮绮稍稍整理,心中记挂这孙权送来的消息,带着侍女匆匆便往屋后鸽舍赶去。

    那只从淮北远道而归的白鸽已经落在木架之上,侍女丁香快步上前,伸手轻轻解下鸽足捆绑的竹筒,恭敬地递到袁夫人手中。

    回到屋内,袁绮绮拆开孙权寄来的书信细读,得知张辽果然连夜劫营。

    “虽有惊无险,但张辽此人实在彪悍!”读完信中全部内容,袁绮绮定了定神。

    身在后方建业,看着千里之外烽烟不休,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战场从来不是只靠前线将士拼命就够的。

    前线要御寒的冬装,伤员需要药材,将士们需要军械……整个天下局势又翻涌得厉害,桩桩件件看似相隔千里,实则沸腾一锅,半分松懈都不行。

    如今建邺城乃至整个江东,格局早已悄然更迭。

    昔日,孙策孙权兄弟年轻时外出打仗,坐镇后方、稳定人心的是他们的母亲吴太夫人,随着吴太夫人年事已高,加之她早年缠绵病榻,近年来常需静养,再加上有了能干的儿媳,她便不问外事、不劳心神。

    取吴太夫人而代之打理江东内政庶务的是袁绮绮,她已然成为江东后方当之无愧的定心骨。

    袁绮绮不仅深得孙家人的真心眷爱,更为孙权诞育了二子一女,子嗣安稳,根基稳固;她平素生活简朴恭谨,从不铺张奢靡,素来体恤黎民、善待吏民,处置内政事务条理清晰、思虑周全。

    孙权带着精锐北上、远征合肥之际,小夫妻之间虽然有些拉扯博弈,但并不妨碍江东全境的政务、城防民生、物资调度等一应留守要务,在张昭、张纮等元老重臣的主持,大小要事还需袁绮绮共议定夺。

    众人皆心知肚明,这位年轻的袁夫人的分量,早已隐隐超越静养府邸的吴太夫人。

    就连素来刚正执拗、性情急躁的张昭,面对主公孙权时,常常遇事直言强谏、情绪急切、寸步不让。

    可唯独面对袁夫人议事,张昭却全然换了一副模样,耐心十足、虚心倾听,对她的远见谋略、处事格局更是发自内心的信服倚重,大小事务皆愿征询她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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